2017 年 1 月 13 日，一款用台灣 1960 年代白色恐怖做背景的恐怖遊戲《返校》登上 Steam。兩年後，續作《還願》因一張含有「習近平小熊維尼」字樣的符咒被中國全面封殺，至今無法在 Steam 購買。再過五年，同一個團隊用《九日》賣出 80 萬套、拿下 2025 年 Sony 獨立遊戲大獎。赤燭遊戲的十年，是台灣獨立遊戲最戲劇化的一條弧線：用自己的歷史說故事，被最大的市場封殺，然後用下一款作品證明自己還在。
六個人和一間教室
赤燭遊戲的前身叫「眺望者工作室」，2015 年 9 月由六個人共同創立：姚舜庭、王光昊、王瀚宇（兩兄弟）、江東昱、陳敬恆、楊適維。1
核心概念來自姚舜庭 2013 年的一個想法：把台灣戒嚴時期的壓抑氛圍，做成一款恐怖遊戲。場景是 1960 年代一所偏遠山區的高中，道教民間信仰的符咒和紙錢是視覺元素，白色恐怖時期的告密和黑名單是劇情骨幹。2
2017 年 1 月 13 日，《返校》（Detention）在 Steam 上線。
📝 策展人筆記
在《返校》之前，台灣的歷史題材遊戲幾乎是空白。日本有《太閤立志傳》，歐美有《刺客教條》，但沒有一款遊戲用台灣自己的歷史當材料。赤燭做的事情，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文化 IP 的原創開發」，但他們 2015 年開始做的時候，這個詞還沒流行。
2.6 億的證明
《返校》的成績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遊戲上線後迅速攀上 Steam 全球暢銷榜。2019 年改編的電影版在台灣創下 2.6 億新台幣票房，成為該年度台灣國片冠軍，也是當年唯一破億的台灣電影。電影在第 56 屆金馬獎拿下五項大獎。3
2020 年，公共電視與 Netflix 聯手推出《返校》影集版，全 8 集，時間背景設定在 1990 年代末，與電影版的 1960 年代形成呼應。4
一款遊戲 → 一部電影 → 一部影集。《返校》完成了台灣遊戲 IP 跨媒體改編的完整路徑，而且每一步都成功了。
符咒事件
2019 年 2 月 19 日，赤燭推出第二款作品《還願》（Devotion），一款第一人稱恐怖解謎遊戲，場景設定在 1980 年代的台灣公寓，講一個父親沉迷民俗信仰導致家庭悲劇的故事。
上線首日，Twitch 同時觀看人數衝破十萬。銷量在幾天內突破百萬套。5
然後有人在遊戲場景裡發現了一張符咒。
符咒四角寫著「呢嘛叭唭」（諧音），中間是篆書紅字「習近平小熊維尼」。6
事件在幾小時內炸開。中國代理商 Indievent 宣布終止合作。《還願》從 Steam 中國區下架，隨後從全球 Steam 徹底消失。連《返校》都被中國玩家灌入大量負評報復，好評率從「極度好評」跌到「褒貶不一」。中國發行商執照遭吊銷，投資商向赤燭索賠。7
共同創辦人楊適維後來在訪談中還原事件：符咒是開發過程中美術人員的佔位素材，企劃忙不過來就說「先隨便放個東西」，結果忘了替換。「真的只是誤植而已，以為該改的都改完了。」8
不管真相如何，《還願》在 Steam 上消失至今。曾短暫上架 GOG 平台，也在壓力下火速下架。赤燭最終在自己的官網開設獨立商店販售，繞過所有第三方平台。
⚠️ 爭議觀點
符咒事件的核心爭議在於：一張開發過程中的佔位素材，是否構成政治表態？赤燭說是誤植，中國方面視為蓄意挑釁。這個事件的後果遠超過一款遊戲的存亡——它讓所有想進中國市場的台灣遊戲開發者意識到，政治風險的閾值比任何人想像的都低。
九日：用作品回來
符咒事件後，赤燭沉寂了五年。
2024 年 5 月 31 日，《九日》（Nine Sols）在 Steam 上線。類型徹底轉向：2D 橫向動作冒險，道教科幻設定、上古神話世界觀、強調格擋機制的高難度戰鬥。玩家扮演復仇者「羿」，在一個融合東方美學和賽博龐克的世界裡誅殺九位「日」。9
上線首日登上 Steam 全球熱銷榜第九名。一週年（2025 年 5 月）累計銷量突破 80 萬套。Steam 好評率穩定在 95% 以上，超過 1.6 萬條玩家評測。2024 年 11 月登陸 PS5、Xbox、Switch，首發加入 Xbox Game Pass。10
2025 年，《九日》獲得 Sony 獨立遊戲大獎（PlayStation Partner Awards），表彰日本/亞洲地區的傑出獨立遊戲作品。11
赤燭用《九日》做了一件事：證明失去中國市場之後，一間台灣獨立遊戲工作室依然能活，而且能活得很好。
✦ 從白色恐怖的高中教室，到 1980 年代的台灣公寓，到道教龐克的神話世界。赤燭每一款遊戲都在說不同的故事，但底層的DNA一直沒變：台灣的文化元素，放進全世界都能理解的遊戲類型裡。
被記住的方式
赤燭遊戲十年的弧線，濃縮了台灣獨立遊戲面對的所有可能性和所有風險。
《返校》證明台灣歷史可以是遊戲題材，而且全世界會買單。《還願》證明一張符咒可以讓一款百萬級銷量的遊戲從地球上消失。《九日》證明被封殺的團隊可以用下一款作品站回來。
2026 年的赤燭，團隊規模仍然精簡，沒有上市，沒有被收購，沒有轉型做手遊。他們還是那六個人開始的工作室，只是作品已經被金馬肯定、被 Sony 頒獎。
《還願》依然不在 Steam 上。但赤燭還在。
延伸閱讀
- 台灣遊戲產業與數位娛樂 — 從代理到原創的台灣遊戲全景
- 大宇雙劍 — 赤燭的前一個時代，台灣遊戲用中文說故事的起點
- 台灣玩家的瘋狂時刻 — 台灣玩家集體行為的另一面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赤燭遊戲 — 2015 年成立、六位共同創辦人↩
- 微笑台灣：返校成名的背後 — 姚舜庭 2013 年構思、戒嚴時期背景設定↩
- ETtoday：返校 2.59 億榮登 2019 國片冠軍 — 票房 2.6 億、金馬五獎、年度唯一破億國片↩
- 維基百科：返校（電視劇） — 2020 公視 + Netflix 影集、8 集、1990 年代背景↩
- Cool3c：還願 Steam 銷量急衝百萬 — 首日 Twitch 十萬同時觀看、銷量破百萬↩
- Cool3c：赤燭主動從 Steam 下架還願，盤點波折 — 符咒內容、下架時間線↩
- 關鍵評論網：回歸商業本質，維尼事件後的赤燭還能延燒下去嗎？ — 代理商終止、執照吊銷、投資商索賠、返校被灌負評↩
- udn 遊戲角落：赤燭創辦人還原還願符咒事件 — 楊適維「真的只是誤植」「以為該改的都改完了」↩
- 巴哈姆特：赤燭新作九日今日上市 — 2024.05.31 上線、道教龐克、2D 動作↩
- 游俠網：九日發售一週年全球銷量突破 80 萬 — 80 萬套、Steam 95% 好評、1.6 萬評測、登陸 PS5/Xbox/Switch↩
- 自由時報：赤燭九日獲 2025 索尼獨立遊戲大獎 — PlayStation Partner Awar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