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危機與兩岸關係發展
投票前夜的飛彈
1996 年 3 月 8 日，台灣第一次總統直選倒數兩週。那天早上，解放軍向基隆外海 29 公里、高雄外海 37 公里處各發射了東風-15 彈道飛彈。台灣超過七成的商業航運必須經過這兩個港口，航線瞬間中斷。
台北股市重挫。桃園機場出現搶購機票的人潮。有錢人把資金轉往海外。電視新聞反覆播放飛彈試射的畫面。
但兩週後的 3 月 23 日，76% 的台灣選民走進投票所。李登輝以 54% 的得票率當選，比飛彈危機前的民調高出整整 5 個百分點。飛彈沒有嚇退選民，反而幫他拉了票。
這是台海關係七十年來最諷刺的一幕：軍事恐嚇達成了恐嚇者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一千人守住的門戶
回到四十年前。1955 年 1 月 18 日清晨七點，浙江外海一座叫一江山的小島上，上校指揮官王生明正準備面對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解放軍投入了 4,000 到 5,000 名兵力、186 艘艦船、180 多架軍機來攻打這座島。守軍只有 1,030 人，六個突擊大隊的反共救國軍。兵力比大約 1 比 4。彭德懷在部署作戰時說過一句話：「人們常說殺雞焉用牛刀，這次我們就是要用宰牛的刀去杀雞。」這是解放軍建軍以來首次陸海空三軍聯合作戰，北京輸不起。
戰鬥持續不到兩天。1 月 19 日凌晨 2 時，島嶼易手。王生明陣亡，副指揮官王輔弼被俘。解放軍方面稱自己付出了 393 人陣亡、1,027 人受傷的代價。國軍則說有 720 人陣亡。
一江山島的面積極小，卻是大陳島的門戶。失去一江山後，蔣介石決定放棄整個台州列島。1955 年 2 月，在美軍第七艦隊護航下，大陳島軍民全數撤離。蔣經國被派去和居民溝通，陪著軍民一起離開。三天後，解放軍佔領全部浙東沿海島嶼。
這場小規模戰役的影響卻超出所有人預期。它直接催生了 1954 年 12 月的《中美共同防禦條約》，讓美台軍事同盟正式成形。同時，美國在危機中發出的核武威脅，也逼迫北京下定決心發展自己的核武器。一座千人小島的失守，意外地重塑了整個東亞的戰略格局。
四十四天，四十七萬發砲彈
1958 年 8 月 23 日，金門的夏天突然變成了地獄。
下午，解放軍 569 門火砲同時開火。金門全島面積大約 150 平方公里，在之後的 44 天裡，承受了超過 47 萬發砲彈轟擊。這是軍事史上單位面積砲擊密度最高的紀錄之一。
砲擊第一天就造成了災難性打擊。國軍金門防衛司令部三位副司令官吉星文、趙家驤、章傑全部陣亡。防衛司令胡璉和來訪的國防部長俞大維都被彈片擊傷。吉星文是盧溝橋事變中打響抗日第一槍的傳奇軍人，在金門的餐桌旁被砲彈奪去了生命。
金門居民的生活徹底改變。全島 9,053 棟房舍被摧毀或半毀，618 名軍民死亡，2,610 人受傷。居民被迫搬入地下坑道生活。金門從此進入長達 36 年的戰地政務時期（1956-1992），全島實施軍事管制，居民的日常行動、通訊、經濟活動全部受到軍方管控。夜間宵禁，漁民出海要申請，信件要被審查。
砲戰期間的空戰同樣激烈。美國提供了當時最先進的響尾蛇飛彈給國軍空軍，創造了空中優勢。美國第七艦隊協助突破海上封鎖，維持補給線。
10 月 6 日，北京以國防部長彭德懷名義發表《告台灣同胞書》，宣布基於「人道立場」停火一週。隨後改為「單打雙不打」：逢單日砲擊，雙日停止。這個荒誕的節奏持續到 1979 年 1 月 1 日，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那天，北京才正式宣布停止砲擊。
八二三砲戰的詭異之處在於，它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佔領金門。毛澤東想測試美國防衛台灣外島的決心，同時向國際社會表明「解放台灣」的立場。砲彈是政治訊號，金門人的家園是代價。
BBC 中文的報導曾引述一個廣泛流傳的觀點：這場砲戰結束後，武力反攻大陸幾無可能，台灣政府轉向追求民主自由。從這個意義上看，八二三是一場「台灣保衛戰」。此後台海進入長期和平，維持兩岸分治，才有了後來的經濟奇蹟和民主化。
被困在夏威夷飛機上過夜的總統
1996 年飛彈危機的種子，其實早在 1994 年就種下了。
那年，李登輝從南美洲回程，飛機在夏威夷檀香山停留加油。他向美國政府申請入境簽證，被拒絕。柯林頓政府不准他離開降落的軍用機場，他被迫在自己的飛機上睡了一晚。一位美國國務院官員私下承認這個局面「令人尷尬」。李登輝事後抱怨自己「被當成二等領袖對待」。
這次屈辱在華府引發了連鎖反應。親台議員開始運作，遊說公司 Cassidy & Associates 介入推動。1995 年 5 月，美國眾議院以 396 票對 0 票、參議院以 97 票對 1 票，通過決議要求國務院允許李登輝訪美。國務院讓步了。
1995 年 6 月 9 日至 10 日，李登輝以校友身份回到母校康乃爾大學，發表了一場題為「台灣的民主化經驗」的演講。他在演講中說出了讓北京暴怒的那句話：「台灣是一個擁有獨立主權的國家。」（Taiwan is a country with independent sovereignty.）北京的反應是四個字：「是可忍，孰不可忍。」
七月，新華社宣布解放軍將進行飛彈試射。但通過秘密管道，北京向李登輝的國策顧問曾永賢傳話：「我們的彈道飛彈幾週後會朝台灣方向發射，但你們不用擔心。」曾永賢曾在 1992 年作為李登輝的密使會見過楊尚昆。這條暗線讓雙方都知道底線在哪裡。
1995 年 7 月 21 日起，第二砲兵部隊在台灣北方 36 英里海域連續發射了 6 枚東風-15 飛彈。同年 8 月到 11 月，東海艦隊出動 59 艘軍艦演習，空軍飛行 192 架次。
1996 年初，隨著台灣首次總統直選逼近，北京加碼。1 月到 2 月間，10 萬部隊在台海沿岸集結。3 月 8 日的飛彈發射直接瞄準基隆和高雄外海。美國的回應是派出獨立號和尼米茲號兩個航母戰鬥群。這是越戰以後美國在亞洲最大規模的海軍部署。
結果所有人都知道了。李登輝贏得大選。北京學到的教訓是：自己的軍力跟美國差距太大。江澤民下令解放軍啟動一個十年現代化計畫。
冷戰中間的無人島嶼
在第二次和第三次台海危機之間，是漫長的三十多年冷戰對峙。
1971 年，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1972 年尼克森訪中。1979 年美國與北京建交、與台北斷交。台灣在國際上越來越孤立，但在島內，經濟以驚人的速度起飛，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這三十年是兩岸政治上完全隔絕、民間文化聯繫僅靠記憶維持的年代。
1987 年，台灣解除戒嚴。同年開放老兵返鄉探親。有些人離開大陸時還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回去時已是花甲老人。四十年的人生被一道海峽截斷。
1992 年，海基會和海協會在香港會談，達成了後來被稱為「九二共識」的模糊協議。北京的解讀是「雙方都堅持一個中國」，台北的解讀是「一個中國，各自表述」。這個微妙的模糊空間讓兩岸關係維持了二十年的框架。
太陽花和新一代的台灣認同
2008 年到 2016 年的馬英九時代，兩岸簽了 23 項協議，包括 ECFA（經濟合作架構協議）。2015 年馬英九和習近平在新加坡握手，那是 1949 年以來兩岸領導人的首次會面。
但 2014 年的太陽花學運改變了一切。學生佔領立法院 23 天，反對《服務貿易協議》。表面上是擔心經濟開放，深層的焦慮是：台灣會不會因為經濟整合而失去政治自主？
太陽花之後，台灣社會對兩岸關係的態度出現世代斷層。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長年追蹤的民調顯示，自認「台灣人」的比例從 1992 年的 17.6% 持續攀升到 2020 年代的超過 60%，自認「中國人」的比例則降到 3% 以下。認為應該「維持現狀」的始終是最大多數，但「現狀」的定義隨世代改變。對年輕一代來說，現狀就是台灣已經是一個事實上獨立的國家。
佩洛西來了，台灣人在打籃球
2022 年 8 月 2 日晚間，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裴洛西）的飛機降落在台北松山機場。BBC 中文的記者呂嘉鴻在現場報導了一個讓國際媒體困惑的場景：機場旁邊的籃球場上，年輕人打完球就離開了，沒有人駐足等候這位全球最有權力的女性政治人物抵達。
「佩洛西是誰？」記者的兩位台北朋友都在影視圈工作、是網路重度使用者，卻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北京宣布環台軍演，飛彈首次飛越台灣本島上空。國際媒體大篇幅報導台海是否將開戰。在台灣，民眾照常出門聚餐、購物、追劇。在廣州讀過大學後移居台灣的文化人張潔平在臉書寫下：「全世界想像和理解的台灣，和台灣人生活在其中的台灣，真的完全不是一個地方。」
有人把台灣人的反應比作韓國人面對北韓飛彈的態度：恐懼是有的，但早已習慣了。
不過真正的焦慮出現在市場上。台灣股市下跌。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罕見地接受 CNN 專訪談論戰爭：「中國如果入侵台灣，將不會有贏家，大家都會是輸家。」
佩洛西訪台之後，北京的軍事施壓變成常態。解放軍軍機跨越台海中線成為日常新聞。2022 年全年偵獲軍機接近 1,700 架次，遠超之前的紀錄。此後每年維持在高水平。中國海軍艦艇在台灣周邊海域的活動同樣大幅增加。
這些數字背後有一個根本性的變化：2022 年之前，台海中線是雙方默認的緩衝區；之後，這條線形同消失。
結構性的僵局
台海七十年的危機史有一條反覆出現的邏輯鏈：一方做出被對方視為改變現狀的動作，對方以軍事展示回應，美國介入平衡，各方在全面戰爭邊緣退後一步。1954 年如此，1958 年如此，1996 年如此，2022 年大致也如此。
但支撐這個循環的條件正在改變。1996 年美國派兩個航母戰鬥群就能讓北京退縮，今天解放軍的反介入能力意味著美國航母不再能輕易接近台海。台灣的經濟對大陸的依賴度從馬英九時代的高峰開始下降，但全球對台灣半導體的依賴卻達到了歷史新高。「矽盾」成為台灣最新的安全屏障。
兩岸民間交流在疫情後部分恢復，但信任持續流失。政治大學的民調資料說明了一切：台灣認同持續上升，統一支持度持續下降，而北京的統一意志從未鬆動。這是一組無法用協商彌合的平行曲線。
習近平在 2019 年公開提出「一國兩制台灣方案」時，台灣民眾的反應幾乎是一面倒的拒絕。香港反送中運動的時機讓這個提案的說服力降到了最低點。
金門的花崗岩坑道
金門島上有超過 130 公里的地下坑道。八二三砲戰期間，居民在裡面躲避砲火、接生嬰兒、舉行婚禮。戰地政務解除後，坑道變成了觀光景點。導遊帶著來自台灣本島和中國大陸的遊客，走過當年藏砲彈的地方，看刻在牆上的精神標語。
2001 年小三通開放後，金門人可以搭船到廈門。他們在那邊喝咖啡、採購日用品、做生意。有些金門人的親戚就在砲彈來的那一側。距離金門最近的廈門海岸只有 2.1 公里。天氣好的時候肉眼就能看到對面的高樓。
2022 年 8 月，解放軍在台灣周邊發射飛彈演習時，有幾枚落入了日本的專屬經濟海域。金門的日常生活沒有明顯變化。島上的風獅爺照樣守在路口，免稅商店照常營業。七十年來，金門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戰爭長什麼樣子，也比任何人都更擅長在威脅中過日子。
那些花崗岩坑道裡的砲彈碎片，後來被金門的鐵匠拿去鍛造菜刀。「金門菜刀」成了觀光名產，鋼質好，據說比一般菜刀鋒利耐用。砲彈變成了切菜的工具。這大概是台海七十年最精準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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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麗君 — 冷戰軟權力的另一個戰場：她的歌聲滲透大陸、1989 跑馬地戴「反對軍管」牌、1991 馬山觀測所向大陸喊話
參考資料
- BBC 中文 (2022)。〈台灣海峽歷次危機回顧：從一江山島戰役金門炮戰到飛彈危機〉。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53834569
- BBC 中文 (2022)。〈佩洛西訪台觀察：兩岸情勢升溫 台灣人為何不緊張？〉。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62402927
- 維基百科。〈一江山島戰役〉。https://zh.wikipedia.org/wiki/一江山島戰役
- 維基百科。〈金門砲戰〉。https://zh.wikipedia.org/wiki/金門砲戰
- Wikipedia. "Third Taiwan Strait Crisi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ird_Taiwan_Strait_Crisis
- 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台灣民眾台灣人/中國人認同趨勢分佈〉。https://esc.nccu.edu.tw/PageDoc/Detail?fid=7800&id=6960
- 天下雜誌 (2022)。〈1996 台海危機見證人張榮豐：中國這次軍演「最靠近」〉。https://www.cw.com.tw/article/5122255
- CNN (2022). "TSMC Chairman Mark Liu Interview." https://edition.cnn.com/videos/tv/2022/07/31/exp-731-taiwan-tech-mark-liu-tsmc.cnn
- 蘇起 (2014)。《兩岸波濤二十年紀實》。天下文化。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31375
- 產經新聞 (2019)。〈Secret Records on Lee Teng-hui〉系列報導，關於曾永賢密使管道與飛彈危機前的秘密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