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教育制度：從聯考地獄到多元迷宮的島嶼實驗

30 秒概覽： 1981年，台北南陽街、羅斯福路一帶有48家升大學重考班、超過10萬名學生；2023年只剩3家、約2,500人。台灣花了30年教改想破除「一試定終身」，重考班真的退場了，補習班卻沒有：新課綱上路五年，全國文理補習班多了960家。這個循環背後是一個島嶼對「公平」定義的反覆辯證。

2023年11月，公視記者走進台北南陽街。這條被叫了幾十年「補習街」的路上，考公職的補習班招牌還看得到，更多的卻是手搖飲店和小吃店。補教協會估計，整條街只剩3家大學重考班¹。

重考班退場，看起來像教改的勝利。可是新課綱上路後的五年，全國的文理補習班反而多了960家²。我們花了30年想擺脫聯考制度，為什麼補習沒有跟著一起退場？

答案藏在一個關於「公平」的島嶼實驗裡。

聯考年代：一試定終身的鐵律（1954-2002）

1954年，台灣建立大學入學聯合招生制度。所有考生在同一天考試，依分數高低分發到不同大學科系。這個制度運行了48年，塑造了戰後台灣兩代人的青春記憶。

聯考的邏輯極其簡單：公平就是統一標準，機會就是分數高低。不論你來自台北信義區還是屏東偏鄉，坐在同一間考場，拿同一份考卷，考完就知道能讀哪間學校。沒有後門，沒有關說，只有努力與天賦的較量。

但這個「公平」付出了慘重代價。1996年《台灣光華雜誌》引述行政院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的諮議報告書，指聯考「只用少數科目來評量考生的能力」，「一試定終身」使學生「重智育、輕德體群美育」、「失去個體精神自由」³。更關鍵的是，它催生了台灣獨特的補習班文化。

南陽街傳奇：10萬重考軍團

根據台北市補教協會估算，1981年台北南陽街、羅斯福路一帶聚集了48家升大學重考班，學生人數超過10萬人¹。這個數字在當時台灣人口不到2000萬的背景下，意味著每200個人裡就有一個在重考。

📝 策展人筆記
10萬重考生的概念是什麼？差不多是今天半個淡水區的人口⁴，全部湧進台北車站附近的兩條街。

南陽街之所以成為「補習街」聖地，背景是60、70年代重考名師都在台北，中南部考生必須北上租屋補習。加上臨近台北車站，交通方便，形成重考生的「朝聖路線」：坐火車→下台北車站→直奔南陽街比較補習班→租屋一年→再考一次。

台北市補教協會總幹事張浩然回憶：「南陽街那時候有40幾家補習班，一家接著一家，學生也可以做比較。」¹整條街充滿了青春與焦慮的混合氣味——便當店、租書店、影印店，全部圍繞著一個目標：明年考上好大學。

教改啟動：多元入學的理想（1994-2019）

1994年，教改開始推動「多元入學」。推薦甄選、申請入學、學科能力測驗（學測）、大學入學指定科目考試（指考）——各種管道讓學生不再只有一次機會。

這個改革的核心理念是：每個孩子都有不同天賦，不應該只用考試分數定義他們的價值。會畫畫的去申請美術系，會打球的走體育特招，會寫程式的用備審資料展現實力。一個更公平的社會，應該給每種才能一個舞台。

資料上，教改確實奏效了。

聯考時代（1981）	多元入學時代（2023）
南陽街48家重考班，10萬學生	僅剩3家重考班，約2,500學生

重考生40年間減少了97.5%，南陽街上的手搖飲店和小吃店比補習班還多¹。看起來，台灣成功從「聯考地獄」走向「多元天堂」。

但現實更複雜。

新課綱世代：多元變成多重負擔

2019年新課綱上路，被稱為「108課綱」或「素養導向課綱」。它的理念是從「知識背誦」轉向「能力應用」，從「標準答案」走向「批判思考」。

學測制度也跟著調整：加入混合題型，測試高階思考能力；強調素養導向，不只考知識也考應用。這些變化反映教育理念的根本轉型。

但2022年，首屆新課綱考生面臨了意想不到的困境。分科測驗（取代指考）不考國文、英文、數乙，許多校系被迫在考試分發管道回頭參採學測成績。結果，原本設計來「減壓」的制度，反而讓學生承受更大壓力。

⚠️ 爭議觀點
台北市家長協會理事長胡語珊這樣解釋家長為什麼補得更多：「既然是少子化，精英的規劃，是不是我畢其功於一役，看孩子缺什麼我補什麼嘛」²。

重考沒有消失，只是縮成一條窄路。補教名師2023年對公視說，現在來準備重考的，很多是為了考上國立大學的醫學系、資工系¹。在大學錄取率逼近百分之百的年代，重考爭的是那幾個系。

補習班文化：永不消失的平行教育系統

即使重考生大減，台灣的補習班文化依然蓬勃。新冠疫情期間全國倒了近2,600家補習班，疫情後又慢慢長回來；新課綱上路五年，全國補習班總數多了293間，其中文理類多了960間。教育部的解讀是少子女化，家長願意花更多心力在孩子的課業上²。

這個現象反映的不只是升學壓力，更是台灣社會對教育的深層焦慮。雙薪家庭需要安親服務，多元入學需要檔案製作，108課綱需要素養培養——每一次教改，都為補習班創造了新的商機。

現代補習班已經進化成「教育生態系」：

學習型補習班：傳統的數學、英語、物理化學
才藝型補習班：音樂、美術、舞蹈、程式設計
檔案型補習班：專門輔導備審資料製作、面試技巧
素養型補習班：標榜培養「108課綱素養」

北市補教協會總幹事張浩然觀察，現在很多補習班走「一條龍」，甚至國中安親化、高中安親化，除了上課還要照顧孩子的生活起居²。補習班的工作，已經從教考試延伸到照顧孩子的日常。

PISA成績的光與影：分數名列前茅，落差也比別人大

在國際評比上，台灣學生表現確實優異。2022年PISA結果，台灣數學547分（第3名），科學537分（第4名），閱讀515分（第5名），都遠高於OECD平均⁵。2025年最新一輪，台灣數學546分、閱讀508分、科學540分，跟2022年相比都沒有統計上顯著的變化⁶。

教育部指出，社經地位最弱勢學生的平均表現已和OECD平均相當，社經地位能解釋的數學表現差異也從2012年的17.9%降到15.7%，並歸功於學習扶助方案與數位教學平台等資源⁷。OECD的國家報告則提醒另一面：社經最優勢與最弱勢各四分之一的學生，數學差了119分，比OECD平均的93分大，而且這個差距從2012到2022年沒有縮小⁸。

常聽到的另一種說法是「台灣學生成績好但不快樂」，PISA 2022的問卷沒有照出這個樣子：87%的台灣學生覺得自己屬於學校（OECD平均75%），對生活不滿意的比例是15%，比2018年的19%低，也低於OECD平均的18%⁸。比較明顯的缺口在學習動機：2025年那一輪，說自己喜歡在學校學新東西的台灣學生是58.6%，OECD平均是68.8%⁶。

這呈現了台灣教育的另一個挑戰：如何在維持學習成效的同時，讓學生更想學？

技職教育的雙面現實

台灣的技職教育體系相當完整，從高職、專科到科技大學。不過選擇技職的學生在變少：111學年的高中職畢業生裡，技職群別佔46.4%，四年前是53.9%⁹。在國際技能競賽（WorldSkills Competition）中，台灣表現亮眼：2022年分散在15國舉辦的特別賽拿下6金13銀6銅，在57個參賽國中排名第3；2024年法國里昂賽派出58名選手，帶回2金3銀10銅與28個優勝獎¹⁰。

✦ 台灣技職教育的特色是「做中學」和「產學合作」：學生除了理論課程，還要參與實習、專題製作、技能檢定，許多科技大學也跟產業界建立合作關係。

但技職教育仍面臨社會觀念的挑戰。「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念根深柢固，技職教育常被視為學術教育的「次等選擇」。政府推動「技職再造」政策，試圖扭轉這個刻板印象，但社會價值觀的轉變需要時間。

師資培育：人人搶當老師的背後

台灣教師的社會地位很高，薪資穩定，是許多年輕人嚮往的職業。2024年（113年度）教師資格考有10,377人報名，符合資格且到考的9,620人裡有5,022人通過，通過率52.2%，將近一半的人沒過¹¹。

這個競爭激烈程度反映了台灣社會對教師職業的推崇，但也暴露出結構性問題：少子化造成教師需求減少，教育改革增加工作負擔，家長期待提高專業壓力。

通過教檢之後還有教師甄試，許多師培生得在代課、實習、考試之間循環數年，才能站穩教育現場。

家長參與的雙刃劍

台灣家長對教育的參與度全球少見，從家長會到教育志工，從親職教育到學習陪伴。但這種「高關注」也可能變成「過度干預」。

教育選擇權是台灣家長最關心的議題。學區制讓明星學校周邊房價飆漲，私立學校提供差異化教育，實驗教育滿足個別需求——每一種選擇都反映家長對優質教育的焦慮追求。

但教育選擇也加劇了教育不平等。經濟條件好的家庭可以選擇私立學校或遷居明星學區，弱勢家庭則只能接受現有資源。如何在保障選擇自由的同時確保教育公平，是政策制定的永恆難題。

數位教育的COVID啟示

新冠疫情期間，台灣的線上教學能力受到國際矚目。教育部早年投入大量經費建置數位學習環境，每校都有電腦教室和無線網路，這些基礎設施在疫情期間發揮了關鍵作用。

2019年新課綱將「科技」列為國高中必修，程式設計教育從Scratch視覺化程式設計到Python文字程式設計，培養學生運算思維。AI教育也成為新重點，教育部補助中小學開設人工智慧相關課程，推動AI教育向下扎根。

但數位學習也暴露了數位落差問題：偏鄉學生缺乏設備，弱勢家庭沒有穩定網路，城鄉差距在數位時代反而可能擴大。

實驗教育的另類選擇

台灣的實驗教育蓬勃發展：112學年（2023年）通過實驗教育計畫的學校有132所，非學校型態（自學）的學生有11,360人，參與實驗教育的學生合計近2.6萬人，在少子化下五年多了1萬人⁹。華德福教育、蒙特梭利教育、自學團體提供了主流教育之外的多元選擇。

但實驗教育也面臨挑戰：品質參差不齊、師資培育不足、升學銜接困難。政府制定《實驗教育三法》建立規範機制，確保實驗教育品質，但如何在創新與品質之間取得平衡，仍是持續的課題。

終身學習與成人教育

台灣的終身學習風氣盛行，社區大學、樂齡大學、職業訓練、線上課程讓民眾可以持續學習成長。全台近90所社區大學，每年學員達數十萬人次，課程從學術知識到生活技能，滿足不同學習需求。

數位學習平台也快速發展。疫情期間線上課程需求暴增，促進數位學習產業成長。台灣的線上教育平台如Hahow、PressPlay Academy提供多元學習內容，讓「活到老學到老」從口號變成可能。

從聯考地獄到多元迷宮：我們學到了什麼？

回到文章開頭的問題：為什麼台灣花了30年教改，重考班退場了，補習卻沒有？

答案是，我們低估了「公平」定義的複雜性。聯考時代的公平是「機會均等」——大家考同一份考卷。多元入學時代的公平是「適性發展」——讓每種才能都有機會。但在實際運作中，多元入學可能反而擴大了階級差距：有錢的家庭可以投資更多資源準備各種管道，沒錢的家庭只能拚分數。

從南陽街的10萬重考軍團到2023年的2,500人，再到新課綱上路後多出來的960家文理補習班，這個循環告訴我們，教育改革不只是制度設計問題，更是社會價值觀的根本挑戰。只要「好大學」、「熱門科系」的迷思存在，只要社會對成功的定義依然狹窄，任何教育制度都可能變成新的「競賽場」。

✦ 「真正的教育公平，或許不是讓每個孩子都有相同的起跑線，而是讓每個孩子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跑道——即使那條跑道通向的終點，和別人不一樣。」

台灣的教育實驗還在繼續。每一次改革都是一次社會辯證，每一代學生都是這場實驗的參與者。我們還在尋找那個兼顧公平、效率與幸福的教育制度——如果那樣的制度真的存在的話。

參考資料

重考生40年大減40倍「補習街」南陽街今非昔比 — 公視新聞網，2023-11-13；補教協會估算 1981 年南陽街、羅斯福路 48 家重考班、超過 10 萬人，現今 3 家、約 2,500 人，張浩然與補教名師受訪↩² ³ ⁴ ⁵
新課綱實施5年補習班增960家教部：少子女化家長更費心栽培 — 公視新聞網，2024-10-11；疫情間倒閉近 2,600 家、新課綱後全國增 293 間、文理類增 960 間，胡語珊與張浩然受訪↩² ³ ⁴
聯考拉鋸戰──破與不破千萬難 — 台灣光華雜誌，1996 年 12 月；引述行政院教改會第一期諮議報告書對聯考的批評↩
基北北桃生活圈人口紅利落誰家淡水淨成長達3.6%居冠 — 經濟日報，2026-01-12；淡水區 2025 年 12 月總人口 20.8 萬↩
「PISA」測驗結果出爐 OECD國家平均退步、我國逆勢成長 — 聯合新聞網，2023-12-05；台灣數學第 3、閱讀第 5、科學第 4 名與 OECD 平均分數↩
Education GPS — Chinese Taipei: Student performance (PISA 2025) — OECD；2025 年數學 546、閱讀 508、科學 540 分，與 2022 年相比變化不顯著；58.6% 學生喜歡在學校學新東西（OECD 平均 68.8%）↩²
臺灣PISA 2022成果發表 — 1111 產經新聞網轉載教育部新聞稿，2023-12-07；社經地位解釋力 17.9% 降至 15.7%、最弱勢學生平均表現與 OECD 平均相當↩
PISA 2022 Results (Volume I and II) — Country Notes: Chinese Taipei — OECD；社經前後 25% 學生數學差距 119 分（OECD 平均 93 分）、87% 學生有學校歸屬感、15% 對生活不滿意（OECD 平均 18%）↩²
112學年專業培育、偏遠地區教育、實驗教育及在學率概況 — 教育部統計處；111 學年高中職畢業生技職群別占 46.4%（107 學年 53.9%）、112 學年實驗教育 132 所與非學校型態 11,360 人↩²
Chinese Taipei Won 2 Gold, 3 Silver and 10 Bronze at the 2024 WorldSkills Competition — 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國際技能競賽網站；2022 特別賽 6 金 13 銀 6 銅、57 國第 3，2024 里昂賽 2 金 3 銀 10 銅與 28 個優勝↩
113年教師資格考通過率52％，5,022人取得實習門票 — 親子天下翻轉教育，2024-07-29；引教育部師資培育及藝術教育司，10,377 人報名、9,620 人符合資格且到考、5,022 人通過，通過率 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