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台灣有超過 18,000 家補習班,比全台便利商店還多。教改推動三十年,補習班數量反而翻了三倍。1981 年台北南陽街聚集十萬重考生的盛況已經結束,但補習的需求沒有消失,只是從「重考聖地」分散到每個社區的巷弄裡,從高中生往下滲透到小學五年級。一個台灣家庭把孩子從小學養到大學畢業,平均花在補習上的錢約 170 萬台幣。這筆帳單背後的問題早已超出教育本身,揭示了一個社會對「公平」的想像被鎖死在考試成績裡。
一條街能裝下十萬個青春
1981 年,台北車站旁的南陽街,一條不到五百公尺的街上擠了 48 家升大學重考班。台北市補教協會總幹事張浩然回憶:「那時候一家接著一家,學生也可以做比較。」1
學生人數超過十萬。在當時全台人口不到兩千萬的背景下,這意味著每兩百個台灣人裡就有一個正在南陽街重考。他們從全台各地搭火車到台北車站,出站右轉直奔南陽街,找補習班、租雅房、買參考書。整條街充滿便當店、租書店、影印店,所有商業活動圍繞一個目標:明年考上好大學。
為什麼是南陽街?1960 年代重考名師都在台北,中南部考生必須北上。南陽街鄰近台北車站,房租比大安區便宜,補習班能租到整棟公寓改裝成教室。一間教室塞上百人,名師站在講台上拿著麥克風,粉筆灰飛揚到最後一排。沒有冷氣的夏天,窗戶全開,隔壁班上課的聲音混在一起。
這已經超出學習環境的定義,這是戰場。但在聯考制度下,這個戰場至少有一個所有人認同的規則:分數決定一切。
聯考消失了,補習班卻活得更好
2002 年,大學聯考正式走入歷史,改為多元入學方案。教改的初衷是打破「一試定終身」,減輕學生壓力。
結果是這樣的:2002 年以前,全台補習班約 6,000 家。到了 2017 年,這個數字膨脹到 18,492 家,成長三倍2。其中文理補習班 11,045 家,比 2003 年增加了 2.7 倍。整個補教產業年產值約 1,500 億台幣3。
18,000 家是什麼概念?全台超商加起來大約 12,000 家。補習班比便利商店多了五成。
第七次《中華民國教育年鑑》在「補習教育」篇中記載了補習及進修教育的制度沿革,呈現了正規教育體系外這個龐大產業的官方面貌4。為什麼教改反而催生了更多補習班?因為規則變複雜了。
聯考時代只有一套遊戲規則:考高分。家長知道要補什麼、補多久、補到什麼程度就夠了。多元入學之後,學測、指考、繁星推薦、個人申請、學習歷程檔案,每個管道有不同的計分方式、不同的準備策略。家長的焦慮換了形狀:從「怕考不好」變成「怕搞不懂規則」。
搞不懂規則的時候,花錢請人搞懂,這就是補習班存在的商業邏輯。
補習班裡的階級地圖
台灣的補習班產業有一個很少被正面討論的事實:它是階級的放大器。
東海大學社會系副教授劉正在 2006 年的研究〈補習在臺灣的變遷、效能與階層化〉中指出,補習參與的時間和類型隱含著階層化的不平等5。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黃敏雄的長期追蹤研究進一步發現:父母教育程度越高,孩子的學習表現越好,而這種差距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拉開6。
翻成白話:有錢的家庭補得多、補得早、補得精準。沒錢的家庭連補習費都是問題。
以招收對象來看,2018 年全台為小學生開設的補習班有 8,800 家,佔所有補習班的 45.6%7。小學生成了補教產業最大的客群。特別是在台中,許多家長從孩子五年級就送進「私中先修班」,因為私立中學入學考的範圍涵蓋國一教材。五年級的孩子,正在為了考進一所國中而補習。
六都佔了全國補習班總數的 75%。偏鄉的孩子想補也沒地方去2。
中研院的研究還發現一件反直覺的事:學習表現最差的學生,更多出現在都市和中間地帶的學校,而非偏遠鄉村6。補習班林立的地方,教育落差並沒有因此縮小。
名師經濟學:年薪百萬美金的粉筆客
台灣補教產業曾催生出一種獨特的職業物種:補教名師。
1996 年,《台灣光華雜誌》記者陳淑美寫了一篇〈當繁華落盡──補習班名師列傳〉,記錄了這個族群的荒謬與代價。一位才出道兩年的數學名師年收近三百萬台幣;另一位英文名師年收一百萬美金。他們穿名牌、住豪宅,收入跟醫生律師平起平坐8。
但社會地位是另一回事。一位資深補教業者自嘲:「社會地位很可能僅高於妓女,兩者都有同樣特性:都是人們需要時才想到。」有名師想買商業大樓的辦公室,被大廈管委會拒絕8。
代價也是真的。名師們每週上課四十小時,寒暑假更是每天六到八小時排滿。一位年輕數學老師因為站立過久患了多種炎症,拒絕住院治療趕去上課。一位從 1970 年代就開始教學的數學名師,叱咤補教界二十餘年,中年歸佛茹素,捐獻收入,最終在講堂上吐血身亡,享年六十8。
2010 年代,補教名師從講台走進了電視螢幕。呂捷因為一支談六四天安門的上課片段被上傳 YouTube 成為網紅,後來轉型為歷史知識型創作者9。高國華與陳子璇的婚外情被媒體大篇幅報導,網友戲稱為「補教人生」10。補教名師的八卦取代了他們的教學,成為大眾更感興趣的內容。
東亞共業:補習是區域結構
台灣的補習文化經常被當作獨特現象討論,但它其實是東亞的共同結構。學術界稱之為「影子教育」(shadow education):正規教育的影子,跟著學校體制亦步亦趨,學校教什麼,補習班就補什麼11。
2008 年,韓國有八成的中小學生接受至少一種課外補習,其中約半數上補習班(학원,hagwon)。日本 2007 年的數據顯示,超過 65% 的國三學生上塾(じゅく,juku)11。台灣 12 年國教上路後的調查發現,超過七成的孩子仍在補習,平均每月花費約 5,500 元(依關鍵評論網引述調查彙整)12。
三個國家,三種語言,同一件事:學校教完了,再花錢讓別人教一遍。
差異在於政府的態度。韓國曾在 1980 年全面禁止補習班,結果地下補習反而更猖獗,2000 年被憲法法院判定禁令違憲。日本則是默認塾的存在,甚至視為公立教育的補充。台灣兩邊都不是:沒有禁止,但也沒有把補習班的存在當作教育政策需要面對的變數來處理。
教改說要減壓,但從來沒有回答一個問題:如果學校真的夠好,家長為什麼還要花錢把孩子送去補習?
南陽街的最後一課
2023 年,南陽街只剩三家大學重考班,學生約 2,500 人1。一樓店面大多變成手搖飲料店和小吃攤,二樓是美髮沙龍。
重考生消失的原因很直接:大學錄取率接近百分之百,加上轉系、轉學管道暢通,不需要把青春押在重考上。而建築法規的變遷也讓南陽街的日治時代老屋難以再立案為補習班,部分補教業者轉移至附近街區1。
但補習班沒有消失。它從南陽街的集中式戰場,散落到全台每個社區的巷弄裡。從 48 家變成 18,000 家。從高中重考生的戰場,變成小學五年級孩子的日常。
南陽街的故事,表面上是一條街的興衰。底下是一個社會三十年來對教育焦慮的帳單,只是付帳的方式從「擠在一條街上」變成了「分散在每個家庭的月支出裡」。
跨國調查顯示,台灣父母從小學供到大學的平均教育總支出可觀,補習費佔了相當比例2。這筆錢買到的,究竟是孩子的未來,還是家長的安心,三十年來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的答案。
參考資料
- 重考生40年大減40倍「補習街」南陽街今非昔比 — 公視新聞,含補教協會總幹事張浩然訪談↩
- 教改推動20年,補習班反而增加三倍? — 遠見雜誌,陳信佑,2017。18,492 家補習班數據來源↩
- 年輕人的困境,造就出的千億市場:線上教育「大亂鬥時代」來臨 — 換日線,產業產值估計↩
- 教育部(2012)。第七次中華民國教育年鑑,第玖篇「補習教育」第五章「補習及進修教育」。教育部 — 官方一手資料,含補習及進修教育制度沿革與統計↩
- 補習在臺灣的變遷、效能與階層化 — 劉正,教育研究集刊 52(4),2006。TSSCI 期刊↩
- 從資料分析,看見「社會不平等」的根源—家庭與學校教育 — 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黃敏雄研究↩
- 教改成功了嗎?補習班近30年來爆增45倍 — 天下雜誌,2018↩
- 當繁華落盡──補習班名師列傳 — 台灣光華雜誌,陳淑美,1996↩
- 師公變身補教名師!呂捷:翻開史書,讓學生發現第19層地獄 — 天下雜誌↩
- 補教人生最終章 陳子璇高國華狠斷11年情 — 聯合報報時光↩
- The Academic Success of East Asian American Youth: The Role of Shadow Education — PMC / Sociology Compass, 2013。東亞影子教育比較數據↩
- 12年國教上路後 調查:超過七成孩子仍在補習,月花5500 — 關鍵評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