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選舉與政黨政治

30 秒概覽： 1950 年代的「民主櫥窗」選舉只能選議員不能選總統，到 1996 年 1,431 萬人投出華人社會第一次總統直選。¹ 台灣用了不到半個世紀，經歷三次政黨輪替（2000、2008、2016），把選舉從戒嚴時期的政治裝飾，變成每四年一次的全民儀式。從中壢事件的火焰到 2024 年三黨鼎立，這座島嶼的民主不是被設計出來的，是被一張一張選票爭取出來的。

1977 年 11 月 19 日，桃園縣中壢市第 213 投票所，一名監票員被目擊用沾了墨水的拇指塗污選票。消息傳開後，超過一萬名市民包圍了中壢警察分局。入夜後，火焰吞噬了分局建築。兩人死亡：中央大學學生江文國頭部中彈，19 歲的張治平倒在街頭²。

那場火不只燒掉了一棟建築。它燒出了一個訊號：台灣選民不再容忍被偷走的選票。那次選舉，黨外候選人許信良以 23 萬票大勝國民黨的歐憲瑜³。中壢事件成為台灣民主運動的第一把火。選票可以被偷，但民意不能。

一張選票的進化史

民主櫥窗（1950s）

1950 年代，國民政府需要向美國證明自己是「自由中國」。地方選舉就是那扇「櫥窗」，讓美國看到民主的形式，但國民黨牢牢控制內容。1950 年台灣省議會選舉是戰後第一次民選，但規則很清楚：能選議員，不能選省長；能批評政策，不能質疑領導人⁴。

即使在嚴格控制下，選舉仍然打開了裂縫。1951 年，吳三連以無黨籍身份當選台北市長，得票率 65.6%，成為中華民國第一位民選首都市長⁵。國民黨在幕後暗中支持了他，但一個「非國民黨」的市長站上台北市政府這件事本身，就讓其他本土政治人物看到了可能。

選票上的戰爭（1970s）

1970 年代，台灣接連遭遇退出聯合國（1971）和與美國斷交（1979）的衝擊，國民黨的正當性開始動搖。中產階級壯大，黨外聲音開始在選舉中浮現。

1975 年，67 歲的宜蘭政治家郭雨新參選立法委員。開票結果揭曉時，僅宜蘭縣就出現了近 10 萬張廢票——比正常比例高出數倍。事後在道路工程中，有人挖出一袋被丟棄的有效選票，上面圈選的全是郭雨新。為他打選舉訴訟的律師，一個叫姚嘉文，一個叫林義雄——四年後，兩人都成了美麗島事件的被告⁶。

郭雨新的選票被偷了。但那場官司教會了一整代黨外人士：法律可以是武器。

從地下到圓山大飯店（1980s）

美麗島事件（1979）重創黨外運動，卻也養出了下一代。被捕領袖的辯護律師陳水扁、謝長廷、蘇貞昌，成為民主運動的新面孔。被捕者的家屬呂秀蓮、陳菊、周清玉投入政治，成為美麗島世代的女性力量。

1986 年 9 月 28 日，132 名黨外人士在台北圓山大飯店二樓敦睦廳，宣布成立民主進步黨。這違反了當時的「動員戡亂時期人民團體法」，組黨就是犯法。消息傳到蔣經國耳中，幕僚建議鎮壓。蔣經國說了一句話：「時代在變，潮流在變，環境也在變。」⁷

十天後，蔣經國對《華盛頓郵報》發行人乘凱瑟琳·乘葛蘭姆表示，台灣將解除戒嚴、開放政治。民進黨的成立沒有被鎮壓——國民黨選擇了容忍。

兩個月後的立委選舉，民進黨拿下 22.2% 得票率，當選 12 席。一個才誕生六十天的政黨，已經站穩了腳步⁸。

選出自己的總統

國會全面改選（1991-1992）

1991 年，維持了四十三年的「萬年國會」終於全面改選。那些 1947 年在大陸選出、從未改選的老立委和國大代表退場。1992 年立法院全面改選，台灣人第一次真正選出自己的國會⁹。

1996：飛彈與選票

1996 年 3 月 23 日，1,431 萬名選民走進投票所，投出台灣、也是華人社會第一次的總統直選。

中共在選前向台灣外海發射飛彈，意圖恐嚇選民。結果適得其反：投票率衝上 76%。李登輝拿下 581 萬票（54%），彭明敏 227 萬（21.1%），林洋港 160 萬（14.9%），陳履安 107 萬（10%）¹。飛彈沒有嚇退任何人。

2000：三強鼎立與第一次輪替

2000 年的總統大選是台灣政治史上最戲劇性的一夜。國民黨分裂，前台灣省長宋楚瑜脫黨參選，與國民黨提名的連戰瓜分泛藍選票。

開票結果：陳水扁 497 萬票（39.3%），宋楚瑜 466 萬票（36.8%），連戰 292 萬票（23.1%）。民進黨以不到四成的得票率贏得政權¹⁰。

關鍵不是誰贏了，是輸的人怎麼做。國民黨失去了 55 年的政權，沒有軍隊出動，沒有政變。連戰和宋楚瑜承認敗選。政權和平轉移。台灣第一次證明自己的民主不只是理論。

2004：兩顆子彈

2004 年 3 月 19 日，選前一天，陳水扁和呂秀蓮在台南掃街拜票時遭槍擊。一顆子彈擦過陳水扁腹部，一顆擊中呂秀蓮膝蓋上的護具。兩人送醫後當天出院¹¹。

隔天，陳水扁以不到 3 萬票的差距擊敗連戰。泛藍支持者聚集總統府前抗議，質疑槍擊事件是自導自演。主要嫌疑人陳義雄十天後被發現溺斃在台南安平港。真相至今爭議未解。

這是台灣民主最接近斷裂的時刻。選舉結果被近半數選民質疑，街頭抗議持續數週。但最終，法律程序完成了它的工作：驗票、訴訟、法院判決。制度撐住了。

政黨版圖的裂變

台灣的政黨史不是「兩黨制」那麼簡單。它是一部不斷分裂、重組、死亡、新生的歷史。

國民黨內部的路線衝突在 1990 年代爆發。1993 年，不滿李登輝「本土化」方向的新國民黨連線出走，成立新黨。2000 年，宋楚瑜敗選後建立親民黨。2001 年，李登輝被國民黨開除黨籍後支持成立台灣團結聯盟¹²。

民進黨這一端也有裂痕。2015 年，太陽花運動的能量轉化為時代力量，主張比民進黨更激進的台灣主體路線。2019 年，台北市長柯文哲另起爐灶成立台灣民眾黨，試圖走「超越藍綠」的第三路線¹³。

到了 2024 年，台灣的政黨版圖大致定型為三大勢力：民進黨（綠）、國民黨（藍）、民眾黨（白）。但歷史告訴我們，這個版圖隨時可能再次裂變。

台灣人怎麼選舉

造勢大會：民主的嘉年華

台灣選舉最獨特的景觀是造勢晚會。候選人租下廣場，搭起舞台，藝人暖場演唱，群眾揮舞旗幟，高喊「凍蒜！凍蒜！」（台語「當選」的諧音）。

造勢不只是政治動員，是社區的節慶。攤販沿路擺攤，小孩騎在爸爸肩上，老人搬著板凳來佔位子。選舉是台灣人少數能同時滿足政治參與、社交需求和娛樂消費的活動。

返鄉投票：一年一度的遷徙

台灣至今沒有不在籍投票制度。選民必須在戶籍所在地親自投票，沒有郵寄選票，沒有提前投票¹⁴。

這意味著每逢選舉日，台灣就會出現大規模的「返鄉投票」遷徙。在台北工作的高雄人、在新竹上班的雲林人，搶購火車票回家投票。高鐵加開班次，客運公司加派車輛。選舉日的台灣高鐵站，比過年還擠。

反對不在籍投票的人擔心：超過百萬在中國工作的台灣人如果能遠端投票，可能受到北京的影響。支持者則認為，不讓人在居住地投票是變相的投票障礙。這個爭議，至今沒有共識。

開票之夜

台灣的開票是一場全民直播。投票所下午四點關閉後，選務人員當場打開票匭，一張一張唱票。電視台在每個開票所架設攝影機，即時轉播。

沒有任何國家的開票比台灣更透明。你可以站在投票所外面，親眼看著每一張選票被展示、被唱名、被計入。從關閉投票到結果大致底定，通常只需要三到四個小時。

近年的關鍵時刻

2018：韓流與公投海嘯

2018 年的地方選舉是一場政治地震。國民黨的韓國瑜以素人之姿空降高雄，以 89 萬票擊敗民進黨的陳其邁，終結了綠營在高雄 20 年的執政¹⁵。全台灣，國民黨拿下 15 席縣市長，民進黨只剩 6 席。蔡英文辭去黨主席。

同時舉行的公民投票更具震撼力。十項公投題目涵蓋能源、食安、同婚、性平教育——選民一次面對十張公投票，投票所大排長龍。其中「婚姻限定一男一女」的公投通過，讓台灣在成為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化國家的路上出現了一次民意與法律的正面衝撞¹⁶。

2020：817 萬票

兩年後，2020 年總統大選風向完全翻轉。香港反送中運動讓台灣社會對「一國兩制」的恐懼具體化。蔡英文從 2018 年的慘敗中絕地反攻，拿下 817 萬 186 票——台灣選舉史上任何候選人的最高得票數。韓國瑜得到 552 萬票，投票率 74.9%¹⁷。

817 這個數字後來成為一種政治符號，被支持者當作民主意志的象徵，被反對者當作極化政治的證據。

2024：三腳督重演

2024 年的總統大選重現了 2000 年的三強鼎立格局。賴清德（民進黨）以 558 萬票（40%）勝出，侯友宜（國民黨）467 萬票（33.5%），柯文哲（民眾黨）369 萬票（26.5%）¹⁸。

這是台灣直選史上首次由一個得票率低於五成的候選人當選，也是首次有政黨連續三屆贏得總統大選。同時，民進黨在立法院失去多數——行政權和立法權分屬不同陣營，台灣進入了新的「分立政府」時代。

還在進化的民主

2005 年，國民大會投票廢除自己——這個 1947 年在南京選出的機構，在台灣完成了最後一項任務後走入歷史。同一次修憲把立法院從 225 席砍到 113 席，任期從三年改為四年，選制改為單一選區兩票制。未來修憲必須經過公民複決，門檻高到幾乎不可能跨越¹⁹。

台灣的選舉制度仍在進化。2022 年的公民投票提案將投票年齡從 20 歲降到 18 歲，但因為這是修憲案，需要超過 961 萬人同意——最終只有 564 萬人投下同意票，未能通過。金權政治、假訊息、投票制度改革，每一個都是未完成的課題。

從 1977 年中壢事件的火焰，到 2024 年 1,400 萬人安靜排隊投票——台灣用了不到半個世紀，把選舉從一場需要放火才能保護的權利，變成一種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就會自動運作的習慣。

不是每次選舉都完美。但每一次，輸的人都走了，贏的人都上台了。在這個地球上，這件事沒有看起來那麼理所當然。

延伸閱讀

• 台灣民主轉型 — 從戒嚴到解嚴的四十年轉型全貌
• 美麗島事件 — 1979 年改變台灣命運的那一夜
• 戒嚴時期 — 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如何塑造了台灣社會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