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嬌

30 秒概覽： 1977 年 11 月 19 日下午 4 點，中壢分局門口。58 歲的省議員候選人黃玉嬌和分局長何富明、許信良的弟弟許國泰一起站在大門口，呼籲群眾「遵重法律秩序，不要盲目衝動」。她不是中壢事件的煽動者，是勸阻者——而當晚她還是跟許信良一起當選了省議員，此後蟬聯四屆，成為與雲林蘇洪月嬌齊名的「南北雙嬌」。這是台灣民主運動史上一個容易被浪漫化但其實更複雜的女性身影。

1977-11-19：她站在警局門口

1977 年 11 月 19 日下午，桃園縣中壢市。中壢國小第 213 號投開票所剛剛爆發作票爭議——證人邱奕彬指控監選主任范姜新林「以拇指沾印泥，將投給許信良的票壓成廢票」，檢察官廖宏明反而把證人移送警局，放任被指控者繼續執勤^{1 2}。

上百名民眾衝到投票所找范姜新林理論，警方把范姜新林帶到中壢分局保護。下午 4 時左右，上萬人包圍警局，堵塞台 1 線縱貫公路¹。

就在這個時刻，有三個人一起站在分局大門口勸群眾冷靜：分局長何富明、許信良的弟弟許國泰，還有一位 58 歲的無黨籍省議員候選人——黃玉嬌²。

他們呼籲群眾「遵重法律秩序，不要盲目衝動」。報導者的記載是直白的六個字：「卻無效果」²。

當晚 7 點，警方發射催淚瓦斯，在黑暗中開槍，中央大學學生江文國頭部中槍不治，19 歲的張治平也不治，16 歲的劉世榮重傷。晚間 11 點多，警局被縱火¹。

📝 策展人筆記：中壢事件常被描述成群眾的怒火，但很少人記得當晚有幾個人試著用身體擋住那道怒火——黃玉嬌是其中一個。

這一晚結束後，桃園縣選務人員重新開票，每張票規矩唱票。許信良以 23 萬票對 14 萬票，高票當選桃園縣長¹。而黃玉嬌——勸阻者本人——也在這場選舉中當選台灣省議會第 6 屆議員。從此她連任四屆，一直當到第 9 屆^{3 4}。

不是初戰：17 年的民主煉獄

很多人以為黃玉嬌是 1977 年才冒出來的黨外新人。事實上她是 1952 年就當選過桃園縣議員的老黨外——那是她 33 歲的時候⁵。

1960 年，雷震試圖籌組「中國民主黨」，黃玉嬌是發起人之一⁵。這個組黨運動最後在軍事審判中夭折，雷震被判 10 年徒刑，黃玉嬌此後被打壓，選舉屢戰屢敗——一連失敗了 17 年⁵。

這些年她在中壢開西藥房，用日治時期留日學藥的專業維持生計³。她的政治風格也是在這 17 年裡磨出來的：不靠樁腳、挨家挨戶拜訪選民、晚上回總部演講。這種純靠草根的做法，在 1970 年代的台灣政治生態中是個異類。

直到 1977 年中壢事件那個夜晚，她才終於第三次當選（第一次是 1952 年縣議員，這次是省議員）。那一年她 58 歲，距離第一次當選已經過了 25 年。

省議會裡的「北嬌」

省議員任內，黃玉嬌與雲林的蘇洪月嬌齊名，兩人並稱「南北雙嬌」⁴。她們不是以嬌柔著稱，而是以問政犀利聞名——蘇洪月嬌後來被稱為「雲林媽祖婆」⁶，黃玉嬌則被當權者頭痛地記住。

她的質詢集中在兩件事^{3 7}：

1. 台灣省銀行、合庫非法放款給財團——這是黨政關係下半隱半現的金融黑洞
2. 黨政高官退休後擔任企業董事長——她直接點名批評這種「旋轉門」制度

1981 到 1984 年間，她和其他黨外省議員（包括游錫堃、林義雄之妻方素敏、傅文政等）聯合質詢時任省主席李登輝⁸。主題橫跨地方自治（省縣自治通則、省長民選）、選制選風、基本人權（人身自由、黨外書刊查禁）、政治案件（美麗島、林宅血案、陳文成命案）⁸。在美麗島事件剛發生、肅殺之氣瀰漫台灣的時代，這群省議員是「延續民主香火的重要希望」⁸。

1980 年那個會議：北台灣的水源是她擋下來的

1980 年，桃園開了一場會議，討論要不要讓大型養豬企業在北部設廠。當時在場的年輕水利專家張文亮說明豬隻密度會污染池塘與地下水。

黃玉嬌聽完當場宣布⁵：

「這位年輕人講的有道理。從此北部七縣市不准大型畜牧業申請設立。散會！」

這個決議保護了宜蘭、基隆、台北、桃園、中壢、新竹、苗栗的飲用水⁵。這是一個主持會議的省議員用半分鐘做的決策——北台灣的水源，是她擋下來的。

📝 策展人筆記：黃玉嬌的政治遺產不在任何一場質詢，在一個很少人知道的 1980 年會議上，半分鐘的決策，影響了北台灣四十年的飲用水。

民進黨創黨元老，然後淡出

1986 年民進黨創立，黃玉嬌是創黨元老之一^{3 5}。她擔任省議員到第 9 屆（約 1989 年卸任），選舉失利後逐漸淡出，不再被媒體追逐⁵。

1998 年她以 79 歲高齡參選立委，只拿到 1,885 票、0.28% 得票率，沒當選⁹。

1999 年 11 月 3 日，黃玉嬌在美國洛杉磯病逝，享年 81 歲⁵。死因是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她是到美國就醫後過世的。

她的政治生涯橫跨五十年：從 1952 年第一次當選桃園縣議員，到 1986 年民進黨創黨元老，到 1999 年在洛杉磯最後一次闔眼。這五十年的台灣政治史裡，有 25 年她在野、17 年她連敗、16 年她在省議會發問——每一段的長度都說明了，她不是一個時代的幸運兒，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一個容易被浪漫化的身影

1977 年中壢事件那個晚上的故事，常被後人改寫成「黃玉嬌在警局門口煽動群眾」，甚至有版本說她高喊「夭壽警察打死人，打死一個姓江的！」¹⁰。

這是對她的誤讀。當晚她是勸阻者，不是煽動者。她沒有因為中壢事件被判刑，她在中壢事件當天就當選了省議員——因為她早在事件爆發前就是候選人。

把她浪漫化成街頭戰士，其實抹去了她真正的身份：一個在體制內用質詢撕開黑洞、用半分鐘決策保護北台灣水源、前後連敗 17 年仍然每次都回來參選的政治煉獄倖存者。

「台灣的民主轉型不是英雄打造的，是等得起的人撐出來的。黃玉嬌是那種等得起的人。」

她的墓誌銘應該不是「中壢事件的女英雄」，而是：一個當了三次 25 年候選人，當了四屆 16 年省議員，留下一個 40 年乾淨水源的女性政治人。

延伸閱讀：

• 中壢事件 — 1977 年 11 月 19 日夜晚改變台灣街頭政治的那場群眾運動
• 美麗島事件 — 兩年後另一場黨外運動的大劫難，黃玉嬌所處的肅殺時代背景
• 台灣民主轉型 — 黃玉嬌這一代黨外省議員如何在威權體制內撐開民主空間
• 李登輝 — 1981-1984 她在省議會與之對話的省主席，後來成為台灣首位民選總統
• 呂秀蓮 — 另一位與黃玉嬌同時代的黨外女性政治人，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徑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