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2025 年，台灣人做了一件世界少見的事：用憲法給的罷免權，對超過四分之一的國會議員發動一次公投式的問責。7 月到 8 月三波投票，33 個罷免案沒有一個過關，史上規模最大的罷免潮連一席都沒罷掉。但把鏡頭拉遠一點：這場運動更像一次直接民主的壓力測試。726 那一夜 55.83% 的投票率創了罷免史新高，同時也量出了罷免門檻有多高、一個極化社會要付多少代價。它罷掉的是零，量出來的卻很多。
2025 年 7 月 26 日入夜，開票的數字從全台各地湧進來。這一天，二十四位國民黨立法委員和新竹市長高虹安的去留，一口氣交給選民用選票決定——二十五案同日投票，是台灣有史以來同時舉行最多的罷免投票。傍晚一度有選區的同意票領先，罷團的開票直播裡有人喊出聲。可是到了深夜，二十五張成績單一張一張補齊，結論一致：全數未過1。
那一夜的投票率衝到 55.83%，是台灣罷免史上的新高2。一場史上規模最大的公民動員，換來一個「一席都沒罷掉」的結果。什麼都沒有罷掉的一夜，量到的東西卻寫滿了整張底片。
這場運動後來被通稱為「大罷免」。要看懂它到底量出了什麼，得先看懂尺上的刻度。
罷免要過三道門：1%、10%、四分之一
在台灣，罷免一個民選公職要依序跨過三道數字門檻。第一道是「提議」：提議人數要達到原選區選舉人總數的百分之一。第二道是「連署」：連署人數要達到百分之十。跨過這兩道，案子才成立、進入投票。第三道是投票本身——同意票要多於不同意票，而且同意票還得達到原選區選舉人總數的四分之一，罷免才算通過3。
這三道門也決定了誰有機會被推上罷免台。全國不分區立委依政黨得票比例分配、沒有「原選區」，制度上根本無法被罷免4。這正是為什麼 2025 年被推上罷免投票的三十一位立委，全部是區域立委。能投票的則是年滿二十歲、在該選區設籍滿四個月的選民。十八歲的高中生不能投，設籍海外、沒有台灣戶籍的僑民也不能投5。
第三道門的高度，是 2016 年才調成今天這個樣子。在那之前，罷免採「雙二一」門檻：投票率要過半、同意票再過半才算通過。2015 年「割闌尾」行動罷免立委蔡正元，投票率只有 24.98%，連投票這一關都沒到，罷免自動失敗6。2016 年 11 月，立法院把門檻改成「同意票多於不同意票、且達選舉人四分之一」，拿掉了投票率過半的硬要求7。這次修法的提案來自當時的時代力量黨團與民進黨立委的多個版本，經併案審查後通過。
反諷的是，提案降低門檻的政黨之一、時代力量的代表人物黃國昌，2017 年就成了新制上路後第一個被推上罷免投票台的立委。那次他拿到 48,693 張同意票、沒有跨過 63,888 票的門檻，保住了席次8。調低門檻的人，成了新制上路後第一個受測者。那一次，門檻沒有被跨過。這場關於「要讓現任者多容易被挑戰」的制度辯論，早在大罷免之前就吵過一輪，也埋下了 2025 年那個 25% 門檻的伏筆（延伸見 台灣選舉與政黨政治）。
資料來源：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法源法律網
尺立好了。接下來的問題是，能量為什麼會累積到要動用這把尺——那要從立法院裡一席之差說起。
一席之差的國會
2024 年 1 月的立委選舉，選出了一個沒有人單獨過半的立法院。國民黨拿下 52 席，民進黨 51 席，台灣民眾黨 8 席，加上 2 席偏向泛藍的無黨籍，總共 113 席9。國民黨只比民進黨多一席，卻靠著和民眾黨的合作，在 2 月 1 日的院長選舉裡以 54 比 51 把韓國瑜送上立法院長的位子10。三黨不過半的國會，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場拉鋸。
拉鋸很快從人事延燒到法案。2024 年 5 月，藍白兩黨推動《立法院職權行使法》修正，擴大國會的調查權、質詢權，並新增「藐視國會罪」。5 月底三讀當天，大批民眾聚集立法院外抗議，這是後來「青鳥行動」的起點。行政院提出覆議，6 月 21 日遭立法院以 62 比 51 否決11。爭議一路打到憲法法庭，同年 10 月 25 日，憲判字第 9 號認定其中多項條文（藐視國會罪、部分質詢與調查權規定）違憲失效，但同時認定立法程序雖有瑕疵、尚未達到違憲程度。這是一份「部分違憲」的判決，不是全盤推翻12。
2024 年 5 月 21 日，國會職權修法攻防期間的立法院議場。Photo: QuYi96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真正把火燒大的，是 2024 年 12 月 20 日那個晚上。藍白聯手三讀了三部法：《選罷法》要求罷免連署要附上身分證正反面影本，並把偽造連署的刑責提高到最高五年。《憲訴法》把憲法法庭的評議門檻提高到大法官十人以上。《財劃法》大幅調整中央與地方的財源分配，依財政部試算，中央要多釋出 3,753 億元給地方1314。一個月後的 2025 年 1 月 21 日，立法院又三讀了刪減 2,075 億元、凍結 2,600 億元的中央政府總預算（兩個是不同動作，不能相加）1516。一整個會期下來，這些法案與預算的攻防，把國會變成了一座壓力鍋。
量尺還沒開始讀數，刻度已經在抖。議場裡積了一年的壓力溢出圍牆，先變成立法院外的青鳥，再變成一封一封寄進信箱的連署書。
資料來源：中央選舉委員會、立法院、報導者彙整
信箱裡的一千三百份連署書
青鳥行動的能量，不是直接變成罷免的。桃園罷免牛煦庭案的領銜人陳曉煒是位牧師，他記得那條曲線：「桃園從去年 7 月就開始收罷免連署書，但 4 個半月內，信箱只收到涂權吉 9 份和牛煦庭 11 份連署書。12 月冬季青鳥行動後每天可收到 100 至 400 份，今年 2 月初、農曆過年結束後打開信箱是爆滿的 1,300 多份。」17 街頭的手機燈海，花了將近七個月，才沉澱成一封一封附著身分證影本、寄進信箱的連署書。
2025 年 1 月 22 日，聯電創辦人曹興誠串聯南社、台灣教授協會等團體，成立「反共護台志工聯盟」，替各地零散的罷團搭起一個傘狀組織18。曹興誠本人在其中扮演兩個角色：聯盟的召集人，以及徐巧芯罷免案「剷除黑芯」團隊的領銜人。後者只是三十多個罷團裡的一個，不是全部。
2024 年 5 月 21 日，曹興誠在立法院外的陳抗活動現身演說；八個月後，他串聯各地罷團成立志工聯盟。Photo: TMYA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接住這波能量的志工，長得跟過去不太一樣。報導者的田野觀察發現，各選區女性志工的比例高達七到九成，過去的罷免志工「頂多 6、7 成」17。年齡層也從 2015 年割闌尾的國高中生、2020 年罷韓的社會新鮮人，換成了 2025 年的主力：30、40 幾歲、受訪者形容「幾乎都是各領域中階主管」的世代——從太陽花到青鳥再到罷團，一條街頭世代去學生化、往中年移動的曲線清楚可見（延伸見 社會運動與公民參與）。有些罷團把審核做得很嚴，「山除薇害」要求應徵志工錄下親口說出「習近平下台」的影片，存檔備查17。
這批新志工帶著兩種面貌。一種是效率導向的組織文化。聯盟顧問簡嘉佑形容：「我們以前會論述，跟大家討論『為什麼要罷免這個立委』；但現在罷團好像是公司，講究 KPI 的思維。」另一種是很個人的信念。板橋「大刪元」的志工幫幫忙記得，她說要去當志工時，先生一開始問她：「罷不掉吧？妳一個人能改變什麼？」香港移民、桃園罷團副領銜人小詩則說，參與罷免是她第三次覺得自己是台灣人。她學會的第一句台語，是「罷免救台灣」17。
文化界也被捲了進來。作家楊双子發起的連署，從 2 月初的兩百多人一路滾到一千零四十三位作家，連署聲明引用了布羅德斯基的話：「文學有權干涉政治，直到政治停止干涉文學」19。
尺的第一格讀數出來了：動員能量是真的，而且創了紀錄。能量一大，兩邊都開始拿制度當武器打對方。
誰發動了大罷免，兩邊給的答案不同
這場運動最基本的一件事，它到底是誰發動的，兩邊陣營給的答案完全不同。
罷團的自我敘事是：這是公民自發、獨立於民進黨的行動，主軸是「反共護台」。這個說法也得到部分外部觀察者的呼應，諾丁漢大學的 Taiwan Insight 學術部落格把它描述為一場「公民發起」（citizen-initiated）、不只是政黨對抗的運動20。
對面的說法不一樣。國民黨立委徐巧芯在她的罷免答辯書裡把矛頭指向執政黨，指控「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多次親口承認，大罷免行動就是由他一手策畫發動」，並稱這是「民進黨操縱的假公民運動」21。
要留意的是，這是徐巧芯在答辯書裡對柯建銘的轉述式指控，屬於對手陣營的說法。至於柯建銘本人公開講過、可查證的相關發言，只有 8 月 24 日投票結束後的那句「大罷免仍是大成功，130 萬份連署書證明民意已經起來」22。被罷的立委們則多以政績答辯，傅崐萁在答辯書裡列出「獲百分之七十七點二施政滿意度」、「締造全台唯一五星九連霸」23。國民黨主席朱立倫則在 7 月 19 日板橋的造勢晚會上定調：「過去台灣從未有執政者發動大罷免對付在野黨，全世界也找不到任何民主國家……只有賴總統敢這樣做。」24
可以確定的，只有結構層面的事實：三十三個罷免案，法定的提議人與領銜人全部是公民個人。而國民黨對民進黨立委發動的「以罷制罷」，則出自國民黨黨團會議的決議25。發動的形式不一樣，至於這算不算「政黨操盤」，判斷留給讀者。
民眾黨站在一個自己的位置。他們公開反對這場他們稱為「惡罷」的行動，卻也拒絕跟國民黨合作去提高罷免門檻26。投票期間，羈押在土城看守所的黨主席柯文哲收到了罷免投票通知單，黃國昌在臉書上反問：「請問賴清德：這是哪門子的黑色幽默？通知柯文哲你有權投票、但我不讓你投票！」27
尺的第二格從這裡開始讀數——量的是極化的深度：測試進行到一半，連誰按下開始鍵都沒有共識。而攻防打得最兇的戰場，是連署書本身。
一千七百八十四件死亡連署，對上一百六十件偽造
先講清楚一件事：兩邊陣營的連署都被查出問題，但兩本帳記的不是同一種東西。
一種是「死亡連署」：連署名冊裡出現了已經過世的人，問題出在戶籍資料的清查比對，不必然有人主動造假。另一種是「偽造」：有人拿別人的個資、假冒簽名去填連署書，這是主動的造假行為。兩者的法律性質不一樣，不能混為一談。
2025 年 4 月，中選會把 41 件涉及偽造或死亡連署的罷免案函送最高檢察署告發，其中 15 件是罷免泛藍立委的案子、17 件罷免民進黨立委、8 件罷免泛綠議員、1 件是高虹安案28。這裡有一個必須攤開的口徑陷阱：同一件事，在不同查對階段、用不同單位計算，會滾出好幾個數字。以「份數」計，罷綠的 17 案在 4 月的一階連署清查裡涉及 1,784 件死亡連署、42 件偽造。罷藍的案子則有 12 件死亡連署、160 件偽造，其中林沛祥一案的 116 件偽造最多29。但到了 6 月 21 日中選會正式審定，單位換成了「案」——涉死亡連署情事的有 16 案、涉偽造的有 12 案30。「件」和「案」不是同一回事，任何一個數字都得標清楚是哪個階段、哪種單位。
分母也要一起看：罷綠的 17 案全部都被查出死亡連署，而罷藍的 35 案裡是其中 15 案涉及。這些數字擺在一起，讀者可以自己判斷它的意義，本文不替它下結論。
有一件案子已經走到定罪。國民黨台南市黨部副主委莊占魁等 11 名黨工，為了在十天內湊出罷免林俊憲、王定宇各三千份的提議書，動用黨員名冊、未經同意填寫個資、偽造簽名，合計偽造 3,663 份。2026 年 7 月 10 日，台南地方法院依個人資料保護法判處莊占魁應執行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五年，並須向公庫支付 60 萬元。其餘十人分別判刑六個月到一年七個月、緩刑二到五年不等。判決理由指出，這樣的行為不僅侵害被偽造者的資訊隱私，更破壞了民主罷免制度的正當性31。要區分的是，被追訴的是偽造這個行為，一般民眾正常參與連署並不涉及刑責。
國民黨質疑檢調「辦藍不辦綠」，指罷免藍委各案的第二階段連署合計有逾 15 萬筆不合格，質問為何沒有以相同力道追查32。中選會的回應是：「只要有連署前死亡或偽造情事，會依法循例予以職務告發」，強調「無任何差別待遇」30。到本文查證時，已經定罪、起訴的案例集中在國民黨黨工這一端。但這也可能反映罷綠案本身多數未送件、樣本基數較小，兩種解讀都需要更完整的司法統計才能定論。
資料來源：Yahoo 新聞 2025/3 報導（1,543）、ETtoday 2025/3/14（1,737）、自由時報 2025/4/17（1,784）
第二格的讀數在這裡補完——極化的代價：連數字都有兩本帳，社會的互信跟著折舊。攻防打了半年，最後支持的、反對的、被指控的，所有人走進同一個投票所。
公視晚間新聞 2025 年 7 月 23 日報導：726 投票倒數三天，正反陣營在路口輪番拚場、催不同意與同意票的聲量。
同意票過了門檻，還是輸給不同意票
投票分成三波。第一波是 7 月 13 日，南投縣議員陳玉鈴的罷免案——這是國民黨「以罷制罷」策略下唯一成案的案子，罷免的對象是綠營，方向跟後面兩波正好相反。結果同意 12,160 票、不同意 5,867 票，同意票沒達到選舉人四分之一的門檻，未過33。
第二波是 7 月 26 日的二十五案：二十四位國民黨立委，加上新竹市長高虹安。全國投票率 55.83%，是罷免史新高。同意催票率 23.75%，不同意 32.08%2。二十五案全數未過。
那 218 萬張不同意票的動機並不單一：有支持自己選區立委的基本盤——這些選區本來就是國民黨在 2024 年贏下的地方——有對罷免作為政治工具的保留，也有想讓生活回到日常的疲憊。
這一波裡，有七案的同意票其實跨過了 25% 的門檻，只是不同意票更高，把席次守了下來。這七個人的票差拉成一道光譜：守得最險的是新北的葉元之，只多了 3,560 票。差距最寬的是新竹的鄭正鈐，多了 29,335 票34。同樣是「過了門檻卻沒被罷掉」，命運鬆緊相差超過八倍。
資料來源：中央選舉委員會、中央社
資料來源：中央社
高虹安的案子有兩個時鐘在走。她因為一審貪污案被判有罪、依地方制度法停職，罷免投票時是「停職中的市長」。這場罷免同意 86,291 票、不同意 124,360 票，沒有通過35。假如罷免通過，她會直接去職，而且不會因為日後翻案而復職。罷免沒過，反而替她保留了等待司法結果的空間——2025 年 12 月 16 日，二審把貪污部分改判無罪，她得以申請復職36。政治的時鐘和司法的時鐘，在同一個人身上交錯了一年半。
第三波是 8 月 23 日的七案，全部是國民黨立委，跟核三延役公投同一天投票。要特別分清楚：726 有「七案過了門檻仍被否決」，823 則是另外七個人、七案「連門檻都沒過」，兩組七案是完全不同的人。同一天的核三公投，同意 434 萬多票、佔 74.17%，遠多於不同意票，卻因為沒達到全國選舉人四分之一（約 500 萬票）的門檻而未通過，投票率只有 29.53%37。
當晚的開票過程，台視新聞做了全程直播。尺的第三格在投票日現形：門檻不是抽象數字，是 218 萬張不同意票。投完票，帳單和報告才剛開始寄達。
戰場搬回立法院
投票結束，壓力測試的報告出爐。這份報告有四頁：帳單、僵局、還沒修的法，和外面的讀法。
第一頁是帳單。三十一件立委罷免案的選務支出合計約 4 億元，同日的核三公投再花掉約 11.4 億元，高虹安一案的約 3,101 萬元則由新竹市府編列的地方預算支應38。一場沒有罷掉任何人的運動，先寄來的是一疊發票。
📝 策展人筆記：把大罷免讀成「一場什麼都沒改變的失敗動員」，是最順手的通行說法——版圖沒動、席次沒換，帳單卻寄了滿桌。可是這個讀法把「結果」當成唯一的量尺，剛好漏掉壓力測試真正在做的事：它量的是一座橋能承受多少重量。零戰果和破紀錄的投票率同時成立，正是這場測試最誠實的一組讀數。
第二頁是僵局。柯建銘把結果稱為「大罷免仍是大成功」22。綠營內部的批評者、台灣民意教育基金會董事長游盈隆，則把它形容成一場「災難性民主內戰」，要求執政黨向社會道歉39。政治版圖其實沒有改變：賴清德宣布「四項調整」40、卓榮泰內閣改組十六位閣員41、鄭麗文在 10 月當選國民黨主席42、柯建銘則在檢討聲浪中做完任期，2026 年 2 月循例改選、交棒給蔡其昌4344，但在野聯盟依舊掌握國會多數。僵局最具體的後果落在民生上：115 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史上第一次跨了年還沒付委，政府的政策執行跟著卡住45。
第三頁，是那些還沒修的法。真正引發最大爭議的門檻條文，像是「罷免同意票須高於當選票數」，2024 年底那波修法並沒有處理46。到本文查證的 2026 年 7 月，相關草案仍列在立法院的待審清單上、沒有進入院會審議47。Brookings 的學者 Kharis Templeman 在投票後判斷，罷免這個工具的「潘朵拉盒子已經又關上了」，未來會較少被使用26。盒子也許關上了，但門檻這把鎖還沒換。
第四頁，是外面的讀法。國際的分析大多聚焦在「府會僵局」：政府在罷免前後一樣分裂，Templeman 提醒「台灣禁不起再 30 個月的政治僵局」26。至於境外反應，要獨立來看、明確標示性質——這是境外政府對台灣內政的表態，不與台灣內部的視角並列。中國國台辦發言人從 4 月 30 日起多次稱大罷免在島內製造「綠色恐怖」48。陸委會在 7 月 23 日反駁，指北京「赤裸裸公開介入，毫不掩飾」49。報告的最後一頁翻完，還剩下一些數字量不到的東西。
底片上顯影的台灣
三波投票，三十三個案子，一個都沒有通過。
論戰果，這場台灣史上規模最大的罷免潮幾乎是空的。台灣憲政史上被成功罷免的立委，到今天仍然只有一位——2021 年的陳柏惟50。以「罷掉幾個人」來算，這個工具的極限清清楚楚。
可是同一張底片上，還顯影了別的東西。726 那一夜 55.83% 的投票率，是罷免史的新高。台灣民主實驗室的觀察發現，罷團在動員時漸漸發現「抗中保台」的論述離一般民眾太遠，於是把對話焦點轉向租屋補助、長照、教育這些生活議題，主動去接觸不同溫層的人，這在過去的選舉戰場上並不常見51。這一整代學會了組織、也學會了跟立場不同的人說話的公民，運動退場後會走向哪裡，報導者到今天都還把它列為一個開放的觀察題，沒有人能替他們把答案寫死52。
Taiwan Insight 的作者借了一句一百七十多年前的老話，來總結那個複雜的心情。1848 年，美國總統波爾克（James K. Polk）這樣描述美墨戰爭後的領土擴張：「Everyone was glad with it, but no one was proud of it.」（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但沒有人為它感到驕傲。）作者說，這句話放在今天的台灣，同樣成立53。
深夜的開票螢幕上，「不通過」三個字一個接一個亮起。隔天，連署的帳篷一頂一頂拆掉。留下來的，是那個創了紀錄的投票率數字，和一整代第一次學會怎麼把陌生人組織起來的志工。三十三個不通過，是這場測試的結果。測試真正的價值，在於它一次量出了那麼多——動員的能量、門檻的高度、極化的代價。量出的，終究比罷掉的多。
延伸閱讀：
- 台灣選舉與政黨政治 — 從中壢事件到三黨鼎立，台灣選舉制度與投票文化的長期演變
- 民主化 — 罷免權寫進憲政日常之前，那一代人從戒嚴走到直選的歷程
- 台灣民主轉型 — 威權如何一步步把統治權交還給人民
- 社會運動與公民參與 — 從太陽花到青鳥，街頭世代的動員系譜
- 台灣政治環境與選舉制度 — 選罷制度與門檻設計的制度縱深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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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法院外的青鳥行動人潮 2024 — Photo: Fujifilmuser Taiwan，2024-05-28，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 立法院議場 2024-05-21 — Photo: QuYi96，2024-05-21，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 曹興誠 521 集會演說 2024 — Photo: TMYAO，2024-05-21，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 26件立委罷免案投票結果全否決 — 中央社，2025/7/26，24 位國民黨立委加高虹安罷免案全數未通過的當日結果彙整。↩
- 【2025大罷免開票看關鍵】726罷免全國彙整 — 關鍵評論網開票專題，726 全國彙整：選舉人 679萬9977、投票率 55.83%、同意 161萬4772、不同意 218萬1474。↩
- 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3章 — 全國法規資料庫，第76、81、90 條逐字條文：提議 1%、連署 10%、通過門檻同意多於不同意且達選舉人 1/4。↩
- 不分區立委可以被罷免嗎？ — 法律白話文運動，說明全國不分區立委無原選區、制度上不適用罷免。↩
- 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 — 全國法規資料庫，第 14、15 條：年滿 20 歲有選舉權、繼續居住 4 個月以上為該選舉區選舉人。↩
- 罷免未過關⋯割闌尾：帶著缺口的民主 — 關鍵評論網，2015 年蔡正元罷免案投票率僅 24.98%、未達舊制「雙二一」門檻。↩
- 2016年11月立法院三讀通過選罷法修正 — 法源法律網，罷免通過門檻由「雙二一」改為同意票達選舉人四分之一；由時代力量黨團與民進黨多版本併案審查通過。↩
- 同意票未達63888門檻 黃國昌罷免案未通過 — 自由時報，2017 年黃國昌成新制首位面對罷免投票的立委，同意 48,693 票未達 63,888 票門檻、未被罷免。↩
- 2024立委選舉三黨不過半 國民黨52席民進黨51席 — 中央社，2024/1/13，立法院 113 席分配為 52:51:8:2。↩
- 韓國瑜當選立法院長 二輪54比51勝游錫堃 — 中央社，2024/2/1 立法院正副院長選舉逐字開票。↩
- 立法院否決行政院覆議案 62比51維持原決議 — 報導者，2024/6/21 國會職權修法覆議案表決結果。↩
- 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9號判決摘要 — 司法院憲法法庭官方頁，2024/10/25 宣示，職權修法多項條文部分違憲、立法程序瑕疵未達違憲。↩
- 藍白三讀選罷法、憲訴法、財劃法 — 報導者，2024/12/20 三法三讀逐字條文與朝野說法。↩
- 財劃法三讀 財政部：中央將多釋出3753億 — 中央社，財政部官方試算修法後中央須多釋出 3,753 億元給地方。↩
- 立法院三讀2025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 — 報導者，總預算刪減 2,075 億、凍結 2,600 億的過程與朝野攻防。↩
- 2025年中華民國政府總預算案刪減 — 維基百科，2025/1/21 三讀：刪減約 2,075 億、凍結約 2,600 億，3/12 覆議遭否決。↩
- 大罷免潮觀察：為何核心志工30世代和女性居多？ — 報導者深度報導，含陳曉煒信箱曲線、女性志工 7–9 成、簡嘉佑 KPI、幫幫忙、小詩等具名逐字引語。↩
- 本土社團成立反共護台志工聯盟 聲援大罷免行動 — 中央社，2025/1/22 曹興誠串聯南社、台灣教授協會等成立聯盟。↩
- 專訪楊双子談上千作家連署罷免不適任立委 — 報導者，作家連署從約 200 人滾動至 1,043 人，聲明引用布羅德斯基名言。↩
- Stress-Testing Democracy: Taiwan's 2025 Recall — Taiwan Insight（諾丁漢大學），評估運動逾 120 萬連署且在組織上獨立於民進黨。↩
- 徐巧芯罷免案理由與答辯書全文 — 中央社轉載中選會公告，含徐巧芯「假公民運動」與對柯建銘的轉述式指控逐字。↩
- 柯建銘：大罷免仍是大成功 — Newtalk新聞，2025/8/24 柯建銘投票後回應逐字。↩
- 傅崐萁罷免案理由與答辯書全文 — 中央社轉載中選會公告，傅崐萁答辯書「七十七點二施政滿意度」「五星九連霸」逐字。↩
- 朱立倫板橋造勢：只有賴總統敢這樣做 — 中央社，2025/7/19「反惡罷 戰獨裁」造勢晚會朱立倫發言逐字。↩
- 「以罷制罷」時間線 — 天下雜誌，國民黨黨團會議決議對民進黨立委發動反制罷免的過程。↩
- Taiwan after the Great Recalls: Toward a New Political Equilibrium — Kharis Templeman, Brookings, 2025/8/15，含民眾黨拒與國民黨合作提高門檻、「潘朵拉盒子已關上」、「台灣禁不起再30個月僵局」逐字。↩
- 黃國昌批柯文哲收到罷免投票通知單 — 聯合新聞網，2025/7/21 黃國昌臉書「哪門子的黑色幽默」逐字。↩
- 中選會：罷免涉有死亡連署或偽造情事皆依法告發 — 中央社，2025/4/16，41 件告發案分佈：15 件罷藍委、17 件罷綠委、8 件罷綠議員、1 件高虹安案。↩
- 中選會告發41件罷免案 罷綠1784 vs 罷藍死亡連署懸殊 — 自由時報，2025/4/17，罷綠 17 案 1,784 件死亡連署、罷藍 12 件死亡＋160 件偽造、林沛祥 116 件（一階連署查對時點）。↩
- 中選會：連署造假無差別待遇 6/21審定結果 — 中央社，2025/6/21 審定：涉死亡連署 16 案、涉偽造 12 案；「無任何差別待遇」逐字。↩
- 罷免連署涉不法 國民黨台南黨部莊占魁等11人一審緩刑 — 中央社，2026/7/10，偽造 3,663 份、緩刑五年、公庫 60 萬元、判決理由逐字。↩
- 藍委控罷藍連署高達15萬份不合格 中選會回應 — 菱傳媒，國民黨團指罷藍案二階連署逾 15 萬筆不合格、質疑「辦藍不辦綠」，中選會回應重複連署與偽造情事無涉。↩
- 南投縣議員陳玉鈴罷免案不通過 — 中央社，2025/7/13 陳玉鈴案同意 12,160、不同意 5,867，同意票未達門檻。↩
- 726罷免25案全否決 7案過門檻仍被否決 — 中央社，7 案過 25% 門檻仍被否決名單與票差光譜（葉元之 3,560 至鄭正鈐 29,335）。↩
- 新竹市長高虹安罷免案未通過 逾12萬票不同意 — 中央社，高虹安案同意 86,291、不同意 124,360、投票率 58.84%、門檻 90,078。↩
- 內政部：高虹安貪污改判無罪 收到申請書後依法復職 — 中央社，2025/12/16 二審貪污部分改判無罪、可申請復職。↩
- 核三重啟公投投票率29.53% 同意票破7成未過門檻 — 中央社，核三公投同意 434萬1432（74.17%）、不同意 151萬1693、門檻 500萬523。↩
- 大罷免、核三公投選務支出統計 — 中央社，31 件立委罷免案約 4 億元、核三公投約 11.4 億元、高虹安案約 3,101 萬元（地方預算）。↩
- 游盈隆：災難性民主內戰 籲民進黨道歉 — 聯合新聞網，2025/8/27 游盈隆評論逐字與對執政黨的三項要求。↩
- 賴清德宣布四項調整 — 聯合新聞網，2025/8/24 賴清德「調整隊形／施政順序／行政立法互動／財政體質」四項調整。↩
- 卓內閣改組16人名單 — 聯合新聞網，卓內閣 2.0 十六位閣員異動，含奧運羽球金牌李洋出任運動部長。↩
- 鄭麗文當選國民黨主席 — 中央社，2025/10/18 鄭麗文當選、盧秀燕未參選。↩
- 民進黨大罷免檢討 柯建銘成究責焦點 — 中央廣播電臺，2025/8 罷免後黨內究責聲浪與柯建銘去留爭議。↩
- 民進黨立院黨團幹部改選 蔡其昌當選總召 — 中央社，2026/2/24 柯建銘卸任、蔡其昌接任黨團總召。↩
- 115年度總預算跨年未付委 延宕近300天 — 今周刊，總預算史上首次跨年未付委、政策執行延宕。↩
- 立法院三讀收緊罷免連署門檻 — Focus Taiwan，2024/12/20 僅三讀連署程序條文，「同意票須高於當選票數」等門檻條文當時未進入審議。↩
- 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修正草案審議進度 — 立法院議案專區，罷免門檻相關修正草案至 2026/7 查證時仍未進入院會審議。↩
- 國台辦稱大罷免製造綠色恐怖 — 中央社，2025/4/30 起國台辦朱鳳蓮多次以「綠色恐怖」抨擊（境外政府表態，非事實來源）。↩
- 陸委會：北京赤裸裸公開介入726罷免 — 美國之音，2025/7/23 陸委會回應逐字（我方對境外介入指控的回應）。↩
- 陳柏惟成史上首名被罷免立委 — 中央社，2021/10/23 陳柏惟罷免通過，至今仍是台灣憲政史上唯一被成功罷免的立委。↩
- 跨同溫層的公民對話：2025大罷免策略溝通初探 — 台灣民主實驗室，罷團把抗中保台論述轉向租屋、長照、教育等生活議題、主動跨同溫層對話。↩
- 2025 大罷免專題 — 報導者專題頁，把「罷免團體展現的公民力量走向何方」列為持續追蹤的開放觀察指標。↩
- A Vote of Gladness, A Moment of Disquiet — Taiwan Insight，2025/8/15 復盤文；「Everyone was glad with it, but no one was proud of it.」為文中引用的 1848 年美國總統波爾克語，作者以此類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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