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font 與台灣字體發展：用一種台灣茶的名字，把做字的人帶到陽光下

30 秒概覽： 2015 年 9 月 8 日上午，justfont 的金萱字型在 flyingV 上線募資，76 分鐘衝破 150 萬元門檻，最終 7,667 人投入 2,593 萬元。這篇從 1987 年華康成立講起，看一個天天被全台灣閱讀的產業怎麼塌掉、一群讀者怎麼被教出來；也講做字的人：畫佛像出身的林霞、太原路上鑄了半世紀鉛字的張介冠、十四歲入行畫招牌的王水河，以及金萱之後長出的開源字型、蘭陽明體與獨立設計師生態。

2015 年 9 月 8 日上午，一個募資頁面在 flyingV 上線。賣的東西當時還沒做完：一套叫「金萱」的字型，14,524 個字符裡只試做了三千多字。76 分鐘後，新台幣 150 萬元的目標額被衝破¹²，那時還沒到中午。

數字接著一路失控：11 個小時破千萬，58 個小時破兩千萬。結案時，7,667 個人總共投了 25,930,099 元，給一套還沒誕生的字¹。那天 Facebook 被洗版，留言區裡幾萬人第一次為了「字長什麼樣子」吵架。

七十六分鐘，和二十八年

七十六分鐘有多快，要拿二十八年來量。1987 年 9 月，台灣第一間數位字型公司華康在台北成立³⁴；金萱上線時，這個產業已經走過整整二十八年，其中有十幾年，幾乎沒有人相信「做字」在台灣養得活自己。過去一套字賣給設計公司與出版社，一年一年收授權費；金萱把整個市場翻過來，讓讀者直接出錢養一套還不存在的字。

三個月前的另一場發表會是最好的對照。2015 年 6 月 8 日，Apple 在 WWDC 發表全新的中文系統字「蘋方」，繁體、簡體、香港三套各六個字重，開發者是台北南港的威鋒數位，前身就是華康⁵⁶。全世界讀中文的 iPhone 使用者從此天天讀台灣人畫的字，但多數人從來不知道這些字出自誰之手。

做字在台灣一直是這樣一門手藝：招牌上、課本上、捷運站名上，到處都是它的成品，沒有一個字署名。金萱那個上午翻動的東西比錢更大，一群讀者第一次用錢投票，說他們看得見這些字，也看得見做字的人。

光華商場的一張光碟

台北街頭的公車路線顯示。明體字佔據台灣的公文、號誌與大眾運輸數十年，是多數人天天閱讀卻很少注意的風景。Photo: BlubiNeko, 2022. CC BY-SA 4.0.

故事要從字還很值錢的年代說起。1992 年，中文版 Windows 3.1 內建華康細明體，從此每一台電腦螢幕上的預設中文，都出自這家台北公司³。1993 年的華康少女體變成卡拉 OK 字幕與同學錄的標配；1996 年，Apple 把儷系列裝進麥金塔³。連標楷體都是這個年代的產物：教育部 1991 年委託華康製作，1994 年 7 月完工，從此全台灣的公文與學校報告都長著同一張官方的臉⁷。1990 年成立的文鼎科技，累積出四百多套繁體中文字型⁸。1985 到 2000 年之間，台灣前後出現過十幾家造字公司⁹。

💡 你知道嗎
你這輩子讀過最多的中文字型，很可能是同一家公司畫的。從 Windows 3.1 的細明體到後來的新細明體，華康的字跟著每一台電腦進入台灣的公文、論文、報告與老網頁（華康官方沿革）。

黃金年代結束得很快。2000 年前後，燒錄機普及、P2P 流竄，光華商場的攤位上，一張「大補帖」光碟塞得進市面上幾乎所有字型。網路泡沫接著炸開，需求與付費意願同時蒸發，十幾家業者倒的倒、轉行的轉行，倖存者把重心搬往日本與中國⁹。二十多年後接受中央社訪問，葉俊麟把這段歷史收成一句話：沒人願意做字啊¹⁰。

出走的路線可以用兩家公司講完。文鼎在轉進日中市場後仍持續造字，做出全球第一套支援可變式格式的中文字型晶熙黑體⁸；2013 年，日本字型大廠森澤入股文鼎 16%，2022 年全資收購，2026 年 4 月在台灣重組為 MORISAWA ARPHIC¹¹。華康則在 2001 年改名威鋒數位，深耕日本市場，在當地字型市占連年領先³。台灣的字沒有消失，做字的公司也還在，只是養活它們的市場換了一個國家。

一萬三千零五十三個坑

日星鑄字行的鉛字。數位字型出現之前，每個中文字都是一顆實體鉛字；載體換了好幾代，一萬三千多字的量級從來沒變。Photo: Johan Jönsson, 2023. CC BY-SA 4.0.

市場塌掉之後沒人敢接手，原因藏在中文字本身。一套西文字型，大小寫字母加數字符號，幾百個字符就能出貨；一套繁體中文字型，光是覆蓋 Big5 編碼的基本盤，就要畫 13,053 個字¹²。電腦幫不上太多忙：造字流程能自動化的只有兩三成，而漢字的異體字，一個字最多有 24 種寫法¹³。Quartz 的報導把量級講得很直白：西文字型一位設計師半年可以完成，繁體中文字型一個團隊要做兩年起跳¹⁴。

資料來源：Quartz，2015

金萱的字型設計師曾國榕後來對香港媒體 Goldthread 描述工作節奏：「In one day, we can only design about 10 characters.」一天，十個字¹⁵。justfont 創辦人葉俊麟在訪談裡給過的業界數字更精確：資深字型師平均一天畫 3.8 個字¹⁶。用這個速度換算，一個人天天不休地畫完一套字的單一字重，要超過九年。在這個量級面前，熱情是消耗品，資本才是入場券。

把各種文字系統的字符量攤開來排，可以看見台灣做字的人面對什麼樣的山。思源黑體單一字重的 65,535 字符，正好是 OpenType 格式的上限：

資料來源：Big5 與 Unicode 字符統計；Adobe，2014

📝 策展人筆記
通行的講法把 2000 年的崩盤歸給盜版。盜版確實是凶器，但這個產業的結構天生脆弱：全球數一數二龐大的造字工作量，落在華文圈最小、卻最自由的市場上。同樣量級的造字成本，日本與中國的公司攤在數倍大的內需裡，台灣的公司攤在兩千三百萬人身上。光華商場那張光碟只是把這個算式攤開來而已。

量級的另一種解法在 2014 年出現。Adobe 與 Google 聯手發布開源的思源黑體，七個字重，每個字重塞滿 65,535 個字符，整個家族接近五十萬字，字形工作分包給中、日、韓三地的字型公司，動員上百人、做了三年¹⁷。跨國巨頭用開源把造字成本社會化；台灣的小公司沒有這種本錢，要活下來，得找別的路。

招牌上沒有署名的人

葉俊麟的路是先把讀者教出來。他在華康待過多年¹⁸，看著一個產業從黃金年代縮成沒人敢進場的空地，後來對 BIOS monthly 回顧時說：「這對一個字型產業――如果我們真有這種產業的話――是可悲的。」¹⁹ 2010 年，他創辦 justfont²⁰。

這家公司頭幾年做的事，跟「賣字」隔著一段距離。2012 年推出 justfont webfont——他們自述是華文第一個中文網頁字型服務²¹。中文字型檔太大，網頁向來載不動；webfont 只送出頁面實際用到的字，讓網頁第一次能即時用上自選的中文字型。同一年，justfont 開了粉絲專頁「字戀」，跟字體研究者柯志杰一起，每天教人看路上的字，累積出超過十四萬人按讚²²；柯志杰自己又在 2013 年初開了同好社團「字嗨」²³。2014 年，兩人合著的《字型散步》出版，台灣第一本中文字體科普書²⁴。柯志杰後來在改版的作者序裡留下一句這個行業的感慨：「為什麼國內很多設計師對於Helvetica跟Arial的差異能夠侃侃而談，卻完全分不出華康中黑體與文鼎中黑體的差異……」²³。

公司的三個關鍵人物在這段時間到齊。葉俊麟管產品與營運。字型總監林霞做字超過三十年，入行的路在這個行業裡也少見：復興美工畢業後先去畫佛像，再轉進字型設計，多年後她在公司的 podcast 節目上，用一口宜蘭腔的台語聊起這段路，「其實畫佛和做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²⁵。1989 年出生的台大中文系畢業生蘇煒翔，2012 年成為第一個正式員工，後來名列共同創辦人，負責把字型翻譯成大眾聽得懂的語言¹⁸。

教育這條線一路鋪到金萱之後。2018 年跟圖文不符合開的線上字體課，累積上千名學員²⁶²⁷；同年一份調查發現，台灣 49% 的設計科系沒有字體排印課程，2020 年，字體課直接開進嘉南高屏的五所小學²⁸。一個天天靠文字吃飯的社會，連設計科系都有近半不教字怎麼長，justfont 用八年把「看字的眼睛」當成基礎建設來蓋。

回頭看，2015 年那七十六分鐘是五年鋪墊的結果：webfont、字戀、《字型散步》先教出幾萬個看得見字的讀者，金萱只是給了他們第一個出手的機會。

字重叫半糖

金萱自己也夠特別。它的定位寫在發表文裡：「jf 金萱是一套風格介於明體與黑體之間的字型，被定位在『第二基本書體』，融合了黑體的理性與明體的感性」²⁹。 筆畫的個性也寫得清楚：「金萱的撇、捺、挑、點比較硬朗，曲線彎曲程度較不圓滑，帶出筆畫的力道，筆畫尾端切線角度也務求乾淨俐落。」²⁹

名字本身又是另一個台灣故事。金萱原是 1981 年茶業改良場育成的茶樹品種「台茶12號」，試驗代號 2027，別名「27仔」，正式名稱來自茶改場首任場長吳振鐸祖母的名字³⁰。一個阿嬤的名字先變成一種茶，再變成一套字。justfont 的發表文把選名的理由寫成兩層：「之所以會取名為金萱，一方面是因為這個字體『混合』的特徵（金萱是發酵程度介在中間偏未發酵的茶種）；另一方面，筆形硬朗，符合『金』的印象；粗細對比的張力中，又產生優雅的韻味，聯想到『萱』的茶香氣。」²⁹

這個名字差一點不存在。多年後林霞在同一集 podcast 上回顧，金萱當初差一點要叫「鐵枝」或「利瑪竇」²⁵。定案之後，台灣味就貫徹到底：「正因為『金萱』是道地的台灣茶，所以在創作各種字型檔案特徵時，我們也想融合，甚至致敬台灣特有的手搖攤文化。」²⁹ 字重命名於是直接搬來手搖飲的櫃檯：二分糖、微糖、四分糖、半糖、八分糖²⁹。

金萱發表文裡的官方樣張，拿手搖飲的詞彙當字樣。Image: © justfont，justfont 提供素材，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合作授權）。來源.

一套字 14,524 個字符，Big5 之外塞進注音符號、台客語羅馬字標音與粵語常用字³¹。帳面背後是一個四人團隊。募資上線時整套字只試做了三千多字，最早的三百字畫完整批推翻重來³²。蘇煒翔兩年後接受《數位時代》訪問，仍然形容那是一場越級打怪³³。

錢進來得快，質疑也是。募資第三天，有 PTT 網友批評這場募資打著台灣旗幟做商業行為³⁴；出版人董福興質疑，大家其實在預購一家公司的私有授權字體³⁵；字形愛好者翻出更技術的問題——金萱的草字頭連寫，跟教育部的標準寫法對不上。justfont 在官方 FAQ 正面接球：「金萱系列寫法是依照台灣教育部規範嗎？不是。」官方立場是，教育部標準管的是手寫楷書，印刷字自有印刷的傳統，草頭連寫是印刷體佈局平衡的設計選擇，需要台標寫法的人可以用 OpenType 變體字符切換³¹。

📝 策展人筆記
草頭之爭的背後是一個藏了三十多年的問題：「台灣的字該長什麼樣」從來沒有共識。教育部 1982 年頒布的國字標準字體，用楷書的手寫邏輯規範印刷字形，手寫標準與印刷傳統從那一天起就互相牴觸。金萱論戰只是讓兩派人第一次在同一個留言區相遇。

同業的火力更直接。募資頁宣稱台灣這十年來自產的字型不到五套，文鼎科技的楊淑慧公開反駁，強調文鼎從來沒有離開中文字型市場³⁶。行銷文案與這場反駁放在一起，正好是這個產業的羅生門：一邊看到的是斷層，一邊看到的是被忽視的倖存者。

考驗在 2016 年底到貨。包裝袋規格出錯、物流塞車，出貨延遲六週，部分光碟到手時已經發霉刮傷，自家的字型管理程式不穩，還引來 DRM 疑慮。官方說明寫得不留情面：「由於透過 justfont store agent 使用字型並非當初贊助的方案內容，且該程式穩定度、對各作業系統支援度並不理想，造成許多贊助者不便。」葉俊麟公開道歉，開放所有贊助者直接下載³⁷。一家十人不到、沒出過實體商品的公司，第一次學會七千多人的物流是什麼意思。

出貨的傷結了痂，家族還是照菜單長大。糖度一階一階補齊之後，2018 年發表的金萱那提改把明體跟圓體融在一起，官方的比喻一樣端上飲料櫃檯，「優雅的一面比喻為茶香，渾圓的厚度比喻為牛奶」³⁸。

故事的國際定位也越來越清楚。2019 年，蘇煒翔把金萱帶上東京的 ATypI 國際字體年會，講題稱它是世界第一套群眾募資的東亞表意文字字型³⁹。他對香港媒體談台灣處境時說得更白：「When [mainland] China started producing everything, Taiwan was forgotten. Now everyone from Taiwan is looking for a new identity.」¹⁵ 一套字的群眾募資，原來也是一場身份的尋找。

justfont 官方募資影片（2015）。flyingV 專案頁的主影片，向還在猶豫的讀者解釋一套字為什麼要做這麼多年。

京都來的一封回函

金萱的下一場仗在京都開打。2020 年 3 月，justfont 發現京都精華大學一位中國留學生的畢業作品「錦黑體」與金萱高度相似，逐字比對後認定是改作⁴⁰。校方第一次調查的回覆引用日本判例，認定該作品屬於獨創，理由是字體在著作權上的保護本來就很有限⁴¹。

justfont 公開比對結果，台灣媒體跟進，事件在設計圈延燒。輿論壓力下，校方啟動第二次調查，結論翻盤：正式回函確認該生製作時流用了金萱的部分字形，處分白紙黑字：「將該學生在本事件發生的這學期全部的學分取消，並且身為校長的我對指導老師也施以嚴厲的叮嚀」⁴²。葉俊麟把整個過程公開在 Medium，留下一句感嘆：「字型設計在法律中的保護竟如此薄弱，實在令人唏噓」⁴²。

薄弱有它的法律結構。世界多數法域對字型的保護都類似：承認它是美術著作，但通常要整套字庫被盜用，侵權才成立，單一字形的模仿很難追究⁴⁰。字型公司因此把生意建立在軟體授權上，按安裝與使用範圍收費；也因此，一家中文字型公司要走向世界，真正的門檻是字庫的內容量。

著作權的灰色地帶，在台灣有更早的一章。中原大學數學系教授王漢宗在 2000 與 2004 年兩波捐出 42 套 GPL 授權的免費字型，一度是自由軟體圈的標準配備⁴³。2005 年，文鼎科技指控其中 14 款與自家字型極度相似，多個自由軟體網站把字型下架⁴³。同一時期學界流通的 cwTeX 字型——1999 到 2004 年間以 GPL 釋出五款，2008 年整理為 cwtex-q-fonts，2014 年改用 OFL——至今帶著類似的來源疑雲⁴⁴。字型業界普遍把這批「免費字型」讀成翻拷商業字型再開源的爭議案件。

⚠️ 查證邊界
王漢宗案從頭到尾沒有法院判決文件。上述指控與相似程度依維基學院等社群記載，未經司法認定。

送出去的粉圓

jf open 粉圓的官方視覺。這套開源圓體改作自日本的小杉圓體，補上注音與台灣常用字後以 OFL 授權釋出。Image: justfont 官方 GitHub。來源.

台灣「免費的字」的第一章帶著原罪，這讓十五年後另一批免費的字顯得珍貴。2020 年 3 月 14 日，justfont 在 GitHub 釋出開源字型「jf open 粉圓」，用最寬鬆的 OFL 授權，可以免費商用⁴⁵。它改作自日本 Motoya 公司的小杉圓體，團隊為台灣使用者補上原版沒有的 1,477 個常用字、注音符號與台羅拼音⁴⁵。這套字是金萱募資頁承諾過的解鎖目標，五年後履約，來源乾乾淨淨。

💡 你知道嗎
粉圓的母體小杉圓體是為日文使用者設計的，沒有注音符號，也缺一千四百多個台灣慣用字。justfont 團隊補完這些字再開源（GitHub 釋出頁），等於把一套日本字歸化成台灣字。

開源這條線越拉越長。柯志杰（網名 But Ko）用思源系列改作出源樣明體、源流明體等一系列開源字型⁴⁶；justfont 在 2023 年再釋出 jf7000 當務字集，七千個當代常用字配上擴充字表，補的是長期被主流字型漏掉的人：用客語、原住民族語、台羅書寫系統寫自己名字與母語的人，終於少掉一些缺字⁴⁷。第一章的債，用第二章來還。

從雕版裡撈出來的雨

蘭陽明體與《澗于集》雕版字的官方對照。雕版楷書的筆勢被轉譯成現代明體的骨架。Image: © justfont，justfont 提供素材，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合作授權）。來源.

商業線上，林霞在金萱之後想做一套更深的字。她遇見一部民初雕版印刷的文集《澗于集》，被裡面靈活的字形吸引，動念把雕版楷書帶回現代：「既然明體源於雕版印刷楷書，如果將它轉譯為現代明體，會是什麼樣貌？」⁴⁸ 團隊鑽研一年多之後才發現，這部文集的作者張佩綸，是張愛玲的祖父⁴⁹。

這套字叫蘭陽明體。蘭陽是宜蘭的古稱，林霞的童年就長在那裡的溪邊，多年後她對《聯合文學》描述故鄉：「第一個印象是清新與空曠，還有溫情。那是宜蘭之於我生命中無法抽離的部分，留在血液的成分。」⁵⁰ 把故鄉的名字簽上自己最深的作品，這套字瞄準的是 1980 年代照相打字時代之後越來越僵硬的明體骨架，要回到雕版字的呼吸。林霞的說法很直接：「現代數位感的創作已經達到巔峰了。到了這個階段，我想做更有感情的作品。」⁴⁹

2021 年 11 月 3 日到 2022 年 1 月 13 日，蘭陽明體在挖貝平台募資，金額突破兩千萬元²⁰；整個家族規劃多個字重，募資結束先交付其中兩個⁴⁸。字還沒全數完工，公視時代劇《茶金》的字卡與宣傳已搶先用上⁵¹，從雕版裡撈出來的字形第一次回到大眾眼前，是在 1950 年代新竹茶商的故事裡。

公視戲劇官方頻道的《茶金》片頭。蘭陽明體交付前，劇組的字卡與宣傳已搶先使用這套從雕版轉譯而來的明體。

字開始掛人的名字

金萱與蘭陽之間，justfont 還長出第三條路：讓別人的字誕生。「台灣道路體」的設計師劉獻隆，社群都叫他湯六，2018 年起每兩週下了班，就把字稿拿給林霞改，一改好幾年⁵²。施博瀚 2018 年起進駐 justfont 辦公室接受輔導，他的凝書體 2019 年在嘖嘖開募，成為「之友計畫」發行的第一個案例⁵³；林芳平 2017 年還是字體課的學生，2020 年她設計的激燃體募到 1,350 萬元、4,700 人贊助⁵⁴。

名單往下長的時候，也開始往街上看。台灣的街道本來就是一座免門票的字體展場：台中的招牌畫師王水河十四歲入行，一生教出四百多個學徒，宮原眼科招牌上的「水河圓體」至今是他的手筆，長方形的骨架、偏高的重心，跟現代圓體並排，一眼看得出年代⁵⁵。justfont 設計師沈采柔想把這種「人味」收進電腦，她走訪老街招牌、舊書標題與廟宇執事牌採集字樣，再照老師傅的規矩動手：刻意不打草稿，紙上只標格線，提筆直接上墨⁵⁶⁵⁷。成果叫柑仔蜜，台語裡番茄的一種說法，2025 年初上線⁵⁷。

柑仔蜜的官方主視覺，向老招牌的手繪美術字致敬。Image: © justfont，justfont 提供素材，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合作授權）。來源.

楊宗烈的字則押上了時間。他在人生轉折的時刻走進字體設計，把畫字當成抒發的出口，八年累積近萬字，做成中文世界罕見的可變字型；這套「淚體」開放集資之前，就先拿下 2016 年日本森澤字體設計競賽的人氣賞⁵²⁵⁸。

這些字掛的都是設計師自己的名字，justfont 退到設計輔導與發行的位置。justfont 育成獨立設計師的「字友社」，推動的字體集資到 2023 年累計金額已超過四千五百萬元⁵⁸。在出版社與大廠之外，台灣多了一種字型的出生方式：先有幾千個願意等上兩年的讀者，再有字。

📝 策展人筆記
這是整個故事裡最安靜的翻轉。舊產業裡，設計師進公司畫字，字屬於公司，名字留在出勤表上；之友計畫把關係倒過來，公司替設計師把字推出去，字掛人的名字。三十年前招牌上沒有署名的人，現在一個一個有了名字。

三百四十度的接力

這場接力裡最老的一棒，在台北大同區的太原路上。日星鑄字行 1969 年開業，巷子裡約莫十坪的鑄字間，鑄字機加熱到攝氏 340 度把鉛熔成液體，卡噠卡噠，燒燙銀亮的鉛字一排一排推出來⁵⁹⁶⁰。2000 年前後，中南行等同業相繼歇業，日星成了台灣最後一間還在營運的鑄字行，店裡收著世界上保存最齊全的一批正楷、宋體、黑體鉛字銅模⁶⁰⁶¹。

第二代負責人張介冠十七歲起跟著父親做這一行⁵⁹。全盛時期店裡七台鑄字機全開，「師傅們都脫到只剩內褲了，還是滿頭大汗！」⁵⁹ 後來印刷業整個換了時代，他守著的工作多了一項修字：銅模用久會磨損，鑄出來的鉛字缺角斷筆，得一顆一顆修回來。修了幾十年，他把這件事講得像修行：「每個人對於文字的詮釋都不一樣，修字不同於字型設計，要去掉『我』，其實是非常難的。」⁵⁹

張介冠在螢幕前修整數位化的字形。鉛字時代的修字手藝，換到向量曲線上繼續。Photo: © justfont，justfont 提供素材，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合作授權）。來源.

修字從 2008 年起變成一場公開的接力。日星發起字體銅模修復計畫，2016 年起改以集資推行；一顆銅模的壽命大約是一萬顆鉛字，而修復過程累積出的數位檔案，後來長出了意料之外的果實⁶⁰。2025 年 6 月，日星與 justfont 共同發起「日星宋體貳號」集資，把這批從鉛字裡修出來的字形整理成電腦可用的字型檔，集資順利成案；2026 年 3 月 31 日，這套字開放贊助者下載⁶⁰⁶²。

張介冠給這門手藝留過一句座標：「作為文化的載體，『字』承載的是產業的過去、現在、未來。」⁵⁹ 從 340 度的鉛液到螢幕上的字型檔，台灣的字這一次沒有斷在世代之間。

2024 年起，台北捷運為了高齡與失智的乘客，把混用數十年的站名標示逐步換成筆畫乾淨的黑體⁶³。沒有發表會，沒有募資頁，大多數人經過時甚至沒有抬頭。字型這門手藝做到最好的時候，本來就沒有人看見。

差別在 2015 年 9 月那個上午之後。現在台灣有幾萬個人知道，招牌上、車站裡、課本上那些沒有署名的字，每一個都是有人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其中 7,667 個人可以說，有一套字，是他們在七十六分鐘裡決定讓它存在的¹。

延伸閱讀：

• 報導者：把調查報導從營業項目救成公共財的十年：另一個台灣讀者用錢投票養公共財的故事，捐款人之於報導者，就像贊助者之於金萱。
• 台灣新媒體藝術：同樣站在設計、科技與文化認同交界的一群台灣創作者。
• 社會運動與公民參與：金萱論戰那種「為公共事務吵架」的能量，在台灣社會有更大的脈絡。
• 海底電纜：另一種人人天天使用、卻幾乎沒有人看見的基礎設施。

參考資料

圖片來源

• 封面圖：金萱字型 flyingV 募資頁主視覺。© justfont / flyingV，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來源：flyingV 專案頁
• 台北公車路線顯示：Photo: BlubiNeko, 2022，CC BY-SA 4.0，via Wikimedia Commons
• 日星鑄字行鉛字：Photo: Johan Jönsson, 2023，CC BY-SA 4.0，via Wikimedia Commons
• 金萱官方樣張：© justfont，justfont 提供素材，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合作授權）。來源：justfont blog 金萱發表文
• jf open 粉圓官方視覺：© justfont，官方 GitHub repo 釋出（字型本體 OFL 1.1）。來源：open-huninn-font
• 蘭陽明體與《澗于集》對照圖：© justfont，justfont 提供素材，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合作授權）。來源：justfont 蘭陽明體官方頁
• 柑仔蜜官方樣張：© justfont，justfont 提供素材，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合作授權）。來源：justfont 柑仔蜜官方頁
• 張介冠修字工作照：© justfont，justfont 提供素材，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合作授權）。來源：justfont blog 日星宋體貳號

1. flyingV：金萱字型募資專案頁 — 募資一手紀錄，總額 NT$25,930,099、7,667 人次贊助、目標 150 萬元。↩
2. justfont 英文 blog：The Story of Jin Xuan Crowdfunding — justfont 官方回顧，逐字記載金萱「hit its target in just 76 minutes」的達標速度。↩
3. 華康官方公司沿革 — 一手沿革：1987 年成立、1992 年中文 Windows 3.1 採用細明體、1996 年 Apple 採用儷系列、2001 年改名威鋒數位。↩
4. 維基百科：威鋒數位 — 記載華康 1987 年 9 月於台北成立、為台灣第一間數位字型公司，及 2001 年改名威鋒數位的沿革。↩
5. AppleInsider: Apple targets China, Japan with new OS X El Capitan system fonts — 2015 年 WWDC 蘋方發表的英文報導，記錄新系統字與輸入法更新。↩
6. 維基百科：蘋方 — 蘋方字體條目，記載由威鋒數位開發、涵蓋繁簡港三版本各六字重。↩
7. justfont blog：令人討厭的標楷體的一生（2014-11） — 一手考據，教育部 1991 年委託華康製作標楷體、1994 年 7 月完工。↩
8. INSIDE：森澤收購文鼎科技 — 記錄文鼎 1990 年成立、累積四百多套繁中字型，以及晶熙黑體為全球第一套中文可變字型。↩
9. The News Lens：台灣字型產業的興衰 — 整理 1985-2000 年間十幾家業者的黃金年代，與燒錄機、P2P、大補帖、網路泡沫造成的斷層。↩
10. 中央社：台灣字型產業文化專題（2024） — 2024 年回顧台灣造字產業斷層與從業者處境的深度報導。↩
11. Morisawa 官方新聞稿：Arphic 收購案 — 森澤官方一手資料，記錄 2013 年入股 16%、2022 年全資收購文鼎與後續重組。↩
12. 維基百科：大五碼 — Big5 編碼條目，常用字 5,401 加次常用字 7,652 共 13,053 字的出處。↩
13. The News Lens：一個中文字最多有 24 種寫法 — 報導漢字造字流程自動化程度有限與異體字數量的細節。↩
14. Quartz: The long, incredibly tortuous process of creating a Chinese font — 英文深度報導，對比西文字型一人半年與中文字型團隊多年的工作量級。↩
15. Goldthread: These guys spent 4 years making a Chinese font — 2018 年英文專訪，收錄曾國榕「一天只能設計約十個字」的原話。↩
16. INSIDE 科技酸辣湯 E388：葉俊麟訪談 — 訪談紀錄，提及資深字型師平均日產 3.8 個字的業界數字。↩
17. Adobe: Introducing Source Han Sans — Adobe 官方發布文，記錄每字重 65,535 字符、全家族近五十萬字符、動員上百人歷時三年。↩
18. 維基百科：就是字（justfont） — 記載公司沿革：葉俊麟華康背景、2010 年創立、蘇煒翔 2012 年加入為第一位正式員工。↩
19. BIOS monthly：justfont 專訪 — 收錄葉俊麟對台灣字型產業處境的原話與創業動機。↩
20. justfont 官方網站：關於我們 — 公司一手自述：2010 年創立、三位共同創辦人、之友計畫與各字型計畫沿革。↩
21. justfont webfont 服務介紹 — 一手自述：華文第一個推出中文網路字型（web font）服務的網站。↩
22. Facebook 粉絲專頁：字戀 — justfont 與柯志杰共同經營的字體科普社群，追蹤數超過十四萬。↩
23. 臉譜出版：《字型散步 Next》作者序（柯志杰） — 作者序一手全文，含 2013 年初創立字嗨社團與分不出華康中黑體與文鼎中黑體的感慨。↩
24. 維基百科：字型散步 — 2014 年出版的台灣第一本中文字體科普書條目。↩
25. 字型腦補 A Knob of Font EP.12：金萱系列 ft. 設計總監林霞 — 官方節目頁，記錄林霞從復興美工、畫佛像到字型設計的入行路，與金萱差點命名「鐵枝」「利瑪竇」的軼事。↩
26. justfont blog：線上字體課開課記錄 — 一手記錄與圖文不符合作的 Hahow 線上課程與學員規模。↩
27. Hahow：伸縮自如的字體課課程頁 — 課程一手頁面，學員規模可直接查見（2018 年當年已超過千名）。↩
28. justfont 字體教育推廣計畫 — 一手計畫頁，收錄 2018 年「49% 設計科系沒有字體排印課」調查結果。↩
29. justfont blog：金萱發表文（2015-08-07） — 金萱定位「第二基本書體」、命名雙層邏輯與手搖飲糖度字重命名的一手出處。↩
30. 維基百科：台茶12號 — 條目記載 1981 年茶業改良場育成、試驗代號 2027、名稱源於首任場長吳振鐸祖母的名字。↩
31. justfont：金萱常見問題 — 官方 FAQ 一手資料，含 14,524 字符組成與「是否依照教育部規範」的官方回答。↩
32. 葉俊麟 Medium：驀然回首談金萱 — 一手回顧：募資當下僅四人團隊、試做三百字推翻重來、三千多字才敢推出。↩
33. 數位時代：justfont 專訪 — 2017 年專訪，蘇煒翔回顧金萱募資是一場越級打怪。↩
34. PTT WomenTalk 板：金萱募資討論串（2015-09-10） — 募資期間的批評聲音一手存檔，質疑商業行為與台灣符號的關係。↩
35. INSIDE：金萱募資爭論整理 — 整理董福興等人對預購私有授權字體模式的質疑（轉述層來源）。↩
36. TechNews：文鼎回應金萱募資（2015-09-11） — 報導文鼎楊淑慧公開反駁募資頁十年自產字型不到五套的說法。↩
37. justfont blog：金萱出貨說明與道歉（2016-12） — 官方一手自承出貨延遲、光碟損傷與字型管理程式問題的完整說明。↩
38. justfont blog：金萱那提新字型登場（2018-08） — 一手發表整理，含明體與圓體融合的設計與茶香、牛奶的官方比喻。↩
39. ATypI Tokyo 2019: Jin Xuan, the world's first crowdfunded East Asian ideographic typeface — 國際字體年會官方講題頁，金萱國際定位的一手出處。↩
40. TechNews：justfont 回應錦黑體事件（2020-03-17） — 錦黑體比對結果與字型著作權保護框架的報導。↩
41. 自由時報：京都精華大學畢業作品爭議 — 記錄校方初次調查認定獨創、引用日本判例的回應。↩
42. 葉俊麟 Medium：京都大學的再次調查與回覆 — 一手文件：校方二次調查回函日文原文與中譯、學分取消處分、葉俊麟的感想。↩
43. 維基學院：王漢宗自由字型 — 社群整理的王漢宗 42 套 GPL 字型沿革與 2005 年文鼎指控、下架始末。↩
44. GitHub：cwtex-q-fonts — cwTeX 字型的開源整理 repo，記錄 1999-2014 授權演變與來源背景。↩
45. GitHub：jf open 粉圓 — 一手 repo，記錄改作自小杉圓體、補 1,477 個台灣常用字與注音台羅、OFL 1.1 授權。↩
46. GitHub：源樣明體（But Ko） — But Ko 基於思源系列改作的開源明體一手 repo。↩
47. justfont blog：jf7000 當務字集 — 一手發布文，說明七千常用字與台客語、命名用字等擴充字表的設計。↩
48. 挖貝 WaBay：蘭陽明體募資頁 — 募資一手頁面，收錄林霞遇見《澗于集》的緣起與設計理念。↩
49. justfont：蘭陽明體官方頁 — 一手資料：架構脫胎《澗于集》、張佩綸與張愛玲的關係、林霞的創作自述。↩
50. 聯合文學 unitas：林霞對談 — 對談紀錄，收錄林霞談宜蘭童年與故鄉印象的原話。↩
51. 維基百科：蘭陽明體 — 條目記載募資期間、交付字重與《茶金》字卡搶先使用。↩
52. 挖貝：台灣道路體集資頁 — 設計師劉獻隆（自稱湯六）一手自述：「從 2018 年開始，我幾乎每兩週都會選一天下班後，把字稿拿來給霞姐改。」↩
53. justfont blog：凝書體來了 — 一手記錄施博瀚凝書體募資與之友計畫第一例的背景。↩
54. justfont blog：字體閱讀俱樂部 S1E12 林芳平 — 一手記錄林芳平從字體課學生到激燃體設計師的歷程。↩
55. Roomie：探訪宮原眼科招牌背後的文字師傅 — 記錄王水河 14 歲成為看板師傅、收徒四百多人，與水河圓體長方形骨架、高重心的字形特徵。↩
56. justfont blog：柑仔蜜的設計之道（2023-11） — 一手設計記錄，沈采柔刻意不打稿、僅標格線直接上墨的手繪流程。↩
57. justfont：柑仔蜜官方頁 — 一手資料：柑仔蜜即台語的番茄，設計師走訪老街招牌、舊書標題與廟宇執事牌採集字樣。↩
58. La Vie：淚體集資計畫上線 — 報導楊宗烈八年近萬字的歷程、2016 年森澤字體設計競賽人氣賞，與字友社累計集資逾 4,500 萬元。↩
59. 臺北市政府產業發展局：職人群像，用一輩子做好一件事（下） — 官方出版品專訪，收錄張介冠十七歲入行、340 度鑄字間、七台鑄字機年代與修字心法的原話。↩
60. justfont blog：日星宋體貳號，數位修復字型（2025-06） — 一手紀錄：日星 1969 年開業、銅模修復計畫沿革、一顆銅模約一萬顆鉛字的壽命與數位字型整理。↩
61. 維基百科：日星鑄字行 — 記載中南鑄字廠（中南行）2000 年關閉後，日星成為臺灣唯一僅存鑄字行的沿革。↩
62. WaBay 挖貝：日星宋體貳號募資頁 — 集資一手頁面，記錄贊助進度與 2026 年 3 月 31 日開放下載。↩
63. 聯合新聞網：北捷站名標示更換報導 — 報導台北捷運 2024 年起為高齡與失智乘客逐步統一站名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