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雜誌：替台灣的「成功」排了四十年名次，站在離資本最近的地方

30 秒概覽： 1981 年 6 月 1 日，一本叫《天下》的財經雜誌在戒嚴、剛失去國際舞台的台灣創刊，首刷一萬本兩天賣完¹。發起人是經濟學者高希均，在「書生報國」的念頭下邀集王力行、張作錦和殷允芃一起辦²；當過合眾國際社、紐約時報、亞洲華爾街日報記者的殷允芃，是它的編輯靈魂，後來也是 1986 年分家後守住這本雜誌的人³。四十年裡，它從一本「把經濟寫成大家看得懂的故事」的雜誌，長成台灣商業與地方治理的排名製造者：兩千大、50 大、標竿企業、幸福城市，這些名次默默替台灣人定義了什麼叫「成功」。它是 Reuters 報告裡台灣最受信任的媒體之一⁴，麥格塞塞獎、SOPA 終身成就獎都拿過。可它最受信任的位置，剛好也是它離資本與權力最近的位置。那份公信力，和那份替別人排名次的權力，來自同一段距離。

「要害一個人，就讓他去辦雜誌」

殷允芃說過一句苦中帶笑的話：「要害一個人，就讓他去辦雜誌。」⁵

說這話的人，1968 年在劍橋訪過張愛玲。那時候她是個窮留學生，穿著借來的牛仔褲坐進張愛玲的房間，一聊三小時。「在我之後，沒有人再專訪過張愛玲，但她卻接受了我的訪談，而且一聊就是三小時，大概她對這篇訪問還算認可，我們後來保持聯絡十幾年，甚至後來我創辦《天下雜誌》的時候，她還寄了賀卡過來。」⁶殷允芃訪遍世界的人，從台灣半導體的張忠謀到文壇的張愛玲，最後發現最難訪的對象，是她自己要扛起來的那本雜誌。

真正開口邀人辦這本雜誌的，其實是高希均。

1981 年的台灣是一座剛被推下國際舞台的島。1971 年退出聯合國，1979 年初中美斷交，邦交國一個一個斷，戒嚴還沒解除，能談的話題被框得很死，可經濟正要起飛。就在這個節骨眼，密西根州立大學經濟學博士、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河瀑分校教經濟的高希均，在「書生報國」的意念下，邀了當時在編輯崗位上的王力行、聯合報總編輯張作錦，和殷允芃，1981 年共同創辦《天下雜誌》⁷。

📝 策展人筆記
一本「只談經濟、不碰政治」的雜誌，在一座連政治都不能談的島上，看起來最安全、最不沾鍋。但換個角度看，這是當年最政治的選擇之一。當台灣失去聯合國席次、失去美國邦交、在外交場上幾乎被當成不存在，一群書生決定用「經濟」這套語言，替這座島重新寫一個它能掌握的主體性故事。後來四十年，這本雜誌之所以能站到「最受信任」的位置，正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選了一個離權力夠遠、又離台灣夠近的角度。這段距離，是它的起點。

殷允芃自己的問題更直接。她常被引用的那句話是：「為什麼台灣沒有一本大家都看得懂的財經雜誌？」⁸這個提問來自她當亞洲華爾街日報記者的經驗：她看見好的財經新聞可以「把生硬的經濟新聞寫得很好看」，連一般人都看得懂。她想辦的，是一本「擁有《經濟學人》的內涵、《時代》雜誌的寫法」的雜誌。

殷允芃的記者底子很硬：費城詢問報、合眾國際社（UPI）、紐約時報、亞洲華爾街日報，一路跑的都是國際通訊社和大報³。一個進過紐約時報、替亞洲華爾街日報撰稿的台灣女記者，回頭來辦一本台灣自己的財經雜誌，這條軌跡本身就少見。

1981 年 6 月 1 日，《天下》創刊。首刷一萬本，兩天賣光，一個月內再版三次¹。創刊號做了一場對談，請來台塑的王永慶和經濟學者王作榮，談台灣到底該追求「發展」還是「穩定」⁹。一本雜誌在最沒有國際聲音的年代開口，問的卻是一個關於台灣自己要往哪走的問題。

書生報國，和一個關於名字的陷阱

天下雜誌的識別標誌，「天下」二字取自孫中山墨寶「天下為公」。Logo: CommonWealth Magazine。公有領域（PD-textlogo）via Wikimedia Commons。

刊名「天下」，取自孫中山的墨寶「天下為公」；英文名 Common Wealth，藏著雙重意思，既是「邦聯、國協」，也是「財富屬於大家」¹⁰。一本主要在報導私人資本、企業財富的雜誌，掛著一個講「公」、講「天下」的名字。這個張力一直都在。

但「天下」這個名字，還連著台灣媒體史上最容易認錯的一組招牌。

很多人以為「天下雜誌」和「天下文化」是同一家。不是。天下文化是出版社，屬於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是高希均的；天下雜誌出版才屬於天下雜誌群，是殷允芃的¹¹。兩個都叫「天下」，卻是兩個不同的事業體。會分成兩家，背後是一段分家史。

💡 你知道嗎
下次在書店看到「天下文化」出的書，從《從 A 到 A+》到各種商管暢銷書，那其實是高希均的遠見集團，不是出《天下雜誌》的天下雜誌群。兩個「天下」分屬兩個老闆、走兩條路，這是台灣出版圈最常被認錯的招牌。

四個人，五年，兩條路

高希均站在講台前致詞，身著深色西裝，背景為書籍發表會場
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董事長高希均。他在「書生報國」的念頭下邀集團隊創辦《天下》，1986 年分家後另創《遠見》與天下文化出版。Photo: 中華民國總統府，2023。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1986 年，創刊滿五年，《天下》的創辦團隊分家了。

分家的原因是路線。殷允芃要走的，是新聞媒體的專業，把台灣放在第一位；高希均想走的，是更專注企業經營，甚至把版圖擴展到中國大陸¹²。同一群書生，在「這本雜誌到底是一家新聞機構，還是一個面向華人世界的知識出版事業」這件事上，看見了兩個不同的未來。

於是高希均、王力行帶著一部分人出走，1986 年另創《遠見》雜誌，加上 1982 年就成立的出版事業前身，組成後來的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殷允芃留下來，守住《天下雜誌》。

📝 策展人筆記
一般講創業分家，預設的劇本是「拆夥＝失敗」。天下這場分家恰好相反。後來大家認得的那個「台灣優先、新聞專業、最受信任」的天下，它的純淨是分流出來的：把「企業經營＋大陸擴張」這條路讓給遠見之後，留下來的這條路才被定型、被守住。換句話說，天下的招牌之所以乾淨，一部分是因為另一半基因走了。一個機構是誰，常常要等到某一次分手之後，剩下的人才終於說得清楚。

關於創辦人到底是幾位，兩家各有說法。天下雜誌官方多半稱三位創辦人，就是殷允芃、高希均、王力行；遠見官方歷史和高希均自己的回憶，則把張作錦也算進去，列為四人；張作錦當年是聯合報總編輯，在天下擔任副總編輯，是核心參與者¹³。一段同源的歷史，被兩家用兩種數字記住，這件事本身，已經是分家的註腳。

誰是兩千大：一本雜誌怎麼定義「成功」

天下經濟論壇現場，台北君悅酒店宴會廳，台上有講者、台下坐滿與會的產官學界聽眾
天下經濟論壇（CWEF）2023 冬季場，台北君悅。天下每年把企業、政府、學界請進同一個房間。報導他們的雜誌，同時也是召集他們的人，這份召集力正是它「離權力最近」的另一面。Photo: 簡志宏／中華民國總統府。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如果只看到這裡，天下還只是一本辦得好的財經雜誌。讓它變成另一種角色的，是排名。

1986 年，也就是分家那年，天下發布了台灣第一份大型企業排名「一千大」，做的是製造業，比照的是美國《財星》（Fortune）500 大¹⁴。從那一年起，台灣的企業界多了一張每年都會被認真翻閱的成績單。一個值得釘住的細節是：「兩千大」這個現在最響亮的品牌名，要到 2013 年才定型：那年天下把榜單擴成製造、服務、金融三大類，總共兩千家¹⁴。1986 到 2012 年這二十多年，它一直叫「一千大」。

排名不只一張。標竿企業聲望調查從 1994 年開始做，到今天三十多年，方法是找各行業前十二大、且沒虧損的企業，由同業領導人和分析師填問卷，評十個指標，台積電、統一超商長年排在前面¹⁵。50 大集團調查做過三次，2000 年、2020 年、2025 年；2025 那次鴻海以營收七點三九兆蟬聯第一，台積電集團從一點一一兆衝到二點九七兆、躍上第二，五年裡有八家集團掉出榜外¹⁶。長庚大學校長湯明哲看著這份榜單，形容它是「一份輝達島的榜單」，意思是台灣的企業排名，越來越被一條 AI 供應鏈牽著走¹⁶。

✦ 從「一千大」到「兩千大」，從「標竿企業」到「50 大集團」，這本雜誌四十年來真正在做的，是替整個社會定義什麼叫成功。

天下雜誌 video 官方頻道：2025 年 50 大集團調查。台積電集團衝上第二、湯明哲口中「輝達島」榜單的解讀，這套排名權力每年都這樣運作。

通行的說法是，天下這類財經媒體，是站在場邊的第三方裁判，公正地替企業打分數。這個說法很順，但它把一件事漏掉了：裁判和球員，常常在同一個房間裡。決定誰排第幾、用什麼指標、把哪些東西算進「成功」的，是這本雜誌；而被排名的企業，又是這本雜誌廣告、論壇、活動最重要的客戶與夥伴。它不是場外的裁判，它是場內影響力最大的那個記分員。記分員當然可以很專業、很可信——天下大多數時候確實是——但記分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這份權力最被質疑的地方，不在企業榜，在城市榜。

母豬上樹，和一份對不上的民調

天下從 2003 年起做「縣市調查」大專題，2004 年起加做「施政滿意度」，後來演變成大家熟知的「幸福城市」「縣市長施政滿意度」排名，方法是把民眾意見和專家評比加權混在一起算¹⁷。每年公布，縣市首長有人開心有人翻臉。

2017 年，連江縣縣長劉增應在天下的榜單上奪冠，評論員陸之駿火力全開。他質疑天下在民調之外，又疊加「四大社團」的滿意度去稀釋結果，是「魚目混珠的鬼域技倆」，還撂了一句：「《天下雜誌》的『民調』如果可以相信，母豬都可以上樹。」¹⁸這話難聽，但戳的是一個真問題：當一份「客觀排名」把主觀評比攪進去，它到底還客觀嗎？

更系統的質疑來自學界。台北大學公共行政暨政策學系教授劉嘉薇在 2024 年對縣市調查提出五點方法論批評：有些縣市樣本數不足，像連江縣的抽樣誤差達到正負七點四九個百分點；佐證的數據和排名對不上；評比面向不夠透明；主觀和客觀指標混在一起會產生偏誤；整體分數和分項分數還重複計算¹⁹。2019 年韓國瑜在施政滿意度墊底，引來韓粉洗版，天下發了聲明說明調查方法與時程²⁰。

📝 策展人筆記
排名的弔詭在這裡：天下能做這些調查、而且做的人會在意，正是因為它夠可信——一份沒人信的榜單，被罵都不會有人罵。可信度讓它的排名有重量，重量又讓它的方法論被放大檢視。陸之駿和劉嘉薇罵的，不是一本沒人看的雜誌，恰恰是因為這本雜誌的名次會上新聞、會被縣市政府拿去當政績、會影響選民怎麼看一個首長。它的公信力，替它的排名背書；它的排名，又把它的公信力推到風險最高的地方。同一段距離，正面是信任，背面是權力。

排名之外，天下還做過很多和「成功」相反方向的事。1996 年的《海闊天空》教改特刊，追蹤五個十五歲的青少年，要看他們十年、二十年後變成什麼樣²¹；2001 年的「319 鄉向前行」，發出上百萬本鄉鎮護照，鼓勵台灣人走進自己最陌生的鄉鎮²²；2005 到 2006 年的「微笑台灣」，把同樣的事做成一個長期品牌。天下雜誌教育基金會的「希望閱讀計劃」，到偏鄉送書、培訓老師，資金來自台積電、ASML 這些企業的贊助²³。這些事是真誠的，也確實留下了影響。只是當公益的錢來自被它排名的那些企業，那段「距離」又被拉近了一格。這裡沒有醜聞，有的是一本最受信任的媒體日常運作的結構本身。

撤掉的那篇彈劾文

公信力的代價，在 2015 年 11 月最尖銳地浮出水面。

那年馬英九和習近平在新加坡會面，史稱「馬習會」。中央研究院法律所研究員黃丞儀，把一篇主張「立法院應即彈劾馬總統」的文章投給天下旗下的《獨立評論@天下》。文章刊出後，被下架了²⁴。

接下來的事，比撤稿本身更大。黃丞儀公開抗議；郝明義、何明修、吳介民、張娟芬等十幾位專欄作者，以退出《獨立評論》表達不滿²⁵。天下的回應是，撤稿是基於「多元觀點並陳」的考量。資深主筆馬岳琳出面辯護，大意是說這是一個又笨又爛又錯的選擇，但外界不該因此指稱天下是被北京下了指導棋，也不該說台北變成了北京——天下正是不希望台北變北京，才會這麼慎重²⁶。社會學研究者曾柏文則撰文，大意指出《獨立評論》的成功來自獨立兩個字，而非天下這塊招牌，天下是用辦雜誌的編輯邏輯，去處理一個網路言論平台²⁷。

📝 策展人筆記
這件事真正棘手的地方，在於同一個動作在兩個世界裡的意義完全相反。在傳統雜誌的世界，總編輯有權決定刊什麼、不刊什麼，這叫專業守門，是美德；可在網路評論平台的世界，作者把「我可以在這裡自由發言」當成前提，事後撤稿就成了對言論的侵犯。天下用它最擅長、最被信任的那套編輯紀律，去管一個它不該用同一套邏輯去管的空間。它最強的能力，在錯的場域裡，變成了它最大的爭議。距離又出現了——和編輯權力靠得越近，離作者的信任就可能越遠。

⚠️ 爭議觀點：關於撤稿是不是受了政治壓力，至今沒有定論。天下從頭到尾否認被北京或任何外力左右，把它定調為一次內部編輯判斷的失誤。批評者則認為，就算沒有外部指令，一個在兩岸題材上如此謹慎的決定，本身已經說明了某種自我審查的氛圍。這篇文章不替任何一方下結論——但記下這個事件，是因為它把「一本最受信任的媒體，如何處理一篇最尖銳的政治文章」這個難題，攤在了所有人面前。

值得一提的是，類似的編輯失誤後來又發生過。2023 年，藝人黃子佼的一篇專欄遭到刪改，天下公開道歉，承認「未按內部標準程序」處理²⁸。守門的權力一旦握在手裡，就同時握住了犯錯的可能。

把股權交給信託的發行人

如果故事停在撤稿，天下會是一個「公信力被自己權力反噬」的案例。但它沒有停在那裡，它做了一件相反方向的事。

2021 年，殷允芃把自己手上的多數股權，放進了信託，並讓雜誌的盈餘繼續再投資雜誌本身²⁹。這是一個替「編輯獨立」築防火牆的結構性動作——當發行人主動把股權鎖進信託，意味著這本雜誌的方向，更難被任何單一股東、任何短期商業利益牽著走。一個被質疑「離資本太近」的媒體，它的創辦人選擇用制度，把資本和編輯室之間的那道牆砌得更厚。

同一年，是天下創刊四十週年。八月十一日，八十歲的殷允芃宣布交棒³⁰。她沒有把雜誌交給家人，而是交給六名專業經理人：吳迎春、鄭宜媛、吳琬瑜、葉雲、陳一姍、何琦瑜，其中吳琬瑜當過十多年總編輯，是內容的核心³⁰。殷允芃自己轉去當天下雜誌教育基金會的董事長。她的交棒聲明，引了一句話：「凡事皆有時，A time for all seasons，在與《天下》努力了四十年後，迎向未來的路上，我決定交棒，由下一代的專業經理人來領隊前行，開啟下一段的旅程。」³¹

四十年前那個問「為什麼台灣沒有一本大家都看得懂的財經雜誌」的記者，把雜誌交了出去，自己回到她最初在意的另一件事——閱讀和教育。

紙本熄燈，雜誌還亮著

殷允芃交棒的時候，紙本媒體正在全世界熄燈。天下用一連串最不像它的手段，讓這本最在地的雜誌活了下來。

2017 年 3 月 15 日，天下推出「全閱讀 All Access」，是台灣新聞媒體的第一個計量付費牆——讀者免費看到一定篇數後就得付費，做法參考的是紐約時報³²。當年底，付費訂戶就破了一萬，續訂率大約九成³³。這在台灣是個破天荒的賭注：當時整個產業還深信「網路內容就該免費、靠流量賣廣告」，天下偏偏反過來，賭讀者願意為深度內容付錢。

天下的數位轉型，藏著兩個常被混為一談的里程碑。2017 年，天下的數位廣告營收第一次超過紙本廣告，那是「廣告型態」的超越³⁴。要到疫情之後，大約 2020 到 2022 年，數位的整體營收和訂戶才真正超過紙本，天下在 2023 年初的轉型報告裡才正式宣告。廣告超越和營收超越，中間差了好幾年。

集團刊物也一本本長出來，而且全部屬於殷允芃的天下雜誌群：1998 年的《康健》，是華人世界第一本健康管理雜誌；2000 年的《Cheers 快樂工作人》；2008 年的《親子天下》；2013 年的《獨立評論@天下》；2015 年由資深撰述張翔一發起的《換日線》，集結全球青年書寫；2016 年固定成季刊的《微笑台灣》³⁵。一本財經雜誌，繁衍出健康、職場、教育、海外青年、地方旅行的整片內容生態。

然後是熄燈。2024 年 12 月，《親子天下》發行最後一期紙本，第 133 期，2025 年轉成全面數位的「親子天下 Premium」³⁶。同樣是 2024 年底，天下發布了台灣媒體業第一本 ESG 影響力報告書，前一年它還成了台灣第一家做碳盤查的新聞機構³⁷。

💡 你知道嗎
天下是台灣第一家做付費牆的新聞媒體，後來又成了台灣第一家做碳盤查、第一家發 ESG 影響力報告書的新聞機構。一本四十多年前在孤島上創刊、問「台灣往哪走」的雜誌，到今天還在替整個媒體業示範「下一步怎麼走」。

這本雜誌的採訪觸角，也沒有因為紙本退場而縮小。2023 年，當全世界都在追問 AI 會把生活帶去哪裡，天下做了 OpenAI 創辦人奧特曼（Sam Altman）的獨家專訪。

天下雜誌 video 官方頻道：2023 年天下對 OpenAI 創辦人奧特曼的獨家專訪。紙本熄燈，這本雜誌的觸角還搆得到全球 AI 浪潮的最前緣。

殷允芃 1987 年拿過麥格塞塞獎——是台灣第一位拿到麥格塞塞「新聞類」獎項的人³⁸。她的得獎感言，是這本雜誌四十年的注腳：「Journalism, perhaps, is the best profession in the world, because a journalist is paid to learn, and life itself is a process of ceaseless learning.」³⁹2021 年，SOPA（亞洲卓越新聞獎）頒給她終身成就獎，評審形容天下是台灣「備受敬重、高度信任的媒體組織」⁴⁰。在 Reuters 機構的調查裡，台灣整體的新聞信任度長年只有兩到三成、排在全球後段，天下卻在 2022 年的報告裡，以五成七的信任度和《商業周刊》並列最受信任⁴。

同一段距離

回到那句苦笑：「要害一個人，就讓他去辦雜誌。」

四十多年後，這本被「害」出來的雜誌，成了台灣最受信任的媒體之一。它替企業排名、替城市打分數、替一整個社會默默定義什麼叫「成功」。它的可信，讓這些名次有了重量；這些名次的重量，又把它推到離資本與權力最近的地方。陸之駿罵它、劉嘉薇質疑它、撤稿事件讓十幾位作者離開——這些都不是因為它做得差，恰恰是因為它做得夠好、夠被信任，所以它的每一個判斷都被當真。

殷允芃替這個矛盾，留下了一個她自己的答案：把股權交給信託，把雜誌的盈餘再投回雜誌，讓資本離編輯室遠一點，再遠一點。她無法消滅那段距離——一本要報導台灣商業的雜誌，注定要站在離商業很近的地方——但她能選擇，要不要在那段距離上，多砌幾道牆。

下次你在便利商店架上、在新聞跑馬燈裡看到「天下兩千大」「幸福城市排名」，也許可以多想一層：這個名次是誰排的、用什麼方法排的、為誰排的。然後再想一層：一本雜誌的「最受信任」，到底是靠多近的距離換來的，又是靠多用力地守住那段距離，才沒有把信任賠掉。

殷允芃當年穿著借來的牛仔褲去訪張愛玲，後來聯絡了十幾年，創刊那天還收到張愛玲的賀卡。那是一本雜誌最初的樣子——一個記者，和一個她在乎的人之間，純粹的距離。四十年過去，這本雜誌學會了如何丈量、如何守住它和台灣資本之間那段更複雜的距離。它還沒走完。

延伸閱讀：

報導者 — 同樣對標深度報導的台灣媒體，但走的是非營利、拒絕廣告、靠陌生人捐款的相反路線；和天下的付費牆、企業生態形成最直接的對照
泛科學 — 同樣在 2010 年代長出的台灣新媒體，用科學傳播與知識服務維持公共討論空間的另一種商業模式
公視 — 台灣公共媒體的另一條路徑，用公共預算而非市場機制處理「媒體該對誰負責」的同一道難題
台灣媒體與新聞自由 — 天下的撤稿爭議、信任度排名、PRC 資訊戰背景，都鑲嵌在台灣整體新聞自由的脈絡裡
台灣前 50 大企業 — 天下「兩千大」「50 大集團」排名所定義的那群企業，正是這份名單背後的主角
台灣企業：台積電 — 在天下的標竿企業與 50 大集團榜單上長年居前的那家公司，也是它教育基金會最重要的贊助者之一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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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允芃肖像（hero）— Ramon Magsaysay Award Foundation，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公眾人物紀實，本文評論天下雜誌與其創辦人）。
天下雜誌識別標誌 — CommonWealth Magazine，公有領域（PD-textlogo；「天下」字形為孫中山墨寶，PD-China-expired）via Wikimedia Commons。
高希均致詞 — Photo: 中華民國總統府，2023-02-09，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天下經濟論壇 CWEF 2023 — Photo: 簡志宏／中華民國總統府，2023-01-09，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嵌入影片（YouTube iframe，天下雜誌 video 官方頻道 @cwvideo）：2025 年 50 大集團調查（VEJ63JJRw0U）、2023 年獨家專訪 OpenAI 創辦人奧特曼（rELm8mjzK3k）。

參考資料

Diane Ying — Ramon Magsaysay Award — 1987 年麥格塞塞獎得主頁，英文一手 citation 記載《天下》1981 年 6 月創刊、首刷一萬本兩天售罄、發行量達九萬餘。↩
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官方歷史 — 官方歷史頁逐字記載「在『書生報國』的意念下，高希均教授邀集了王力行、張作錦、殷允芃，在一九八一年共同創辦」。↩
殷允芃（維基百科） — 1941 年生於西安，成功大學外文系、美國愛荷華大學新聞碩士；記者職涯為費城詢問報、合眾國際社（UPI）、紐約時報、亞洲華爾街日報，非美聯社。↩
Reuters Institute Digital News Report — Taiwan 2022 — 天下信任度 57%，從第三升至第一，與《商業周刊》並列最受信任；台灣整體新聞信任度長年僅 27-33%。↩
天下雜誌創辦人殷允芃：記者是很有價值的工作（Yahoo 新聞／蔡萬才台灣貢獻獎） — 殷允芃獲蔡萬才台灣貢獻獎致詞，逐字自述「要害一個人，就讓他去辦雜誌。」（笑著說出）。↩
天下雜誌創辦人殷允芃：記者是很有價值的工作（Yahoo 新聞／蔡萬才台灣貢獻獎） — 殷允芃逐字回憶：「在我之後，沒有人再專訪過張愛玲，但她卻接受了我的訪談，而且一聊就是三小時……我們後來保持聯絡十幾年，甚至後來我創辦《天下雜誌》的時候，她還寄了賀卡過來。」（已 WebFetch 中文逐字核對）。↩
高希均：當代典範人物張作錦（遠見） — 高希均自述在「書生報國」念頭下邀集張作錦、王力行、殷允芃討論創辦雜誌的可能性。↩
殷允芃政大榮譽博士演講稿（卓越新聞獎） — 殷允芃演講提及辦刊動機「為什麼台灣沒有一本大家都看得懂的財經雜誌」及對亞洲華爾街日報寫法的啟發。↩
天下雜誌 40 週年 1981 — 創刊盛況與創刊號王永慶、王作榮「發展 vs 穩定」對談紀錄（官方頁）。↩
天下雜誌（維基百科） — 刊名「天下」取自孫中山墨寶「天下為公」，英文 Common Wealth 兼有邦聯與「財富屬於大家」雙重意涵。↩
分得清天下與遠見（三立新聞） — 釐清「天下文化出版」屬遠見集團、「天下雜誌出版」屬天下集團的命名陷阱。↩
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官方歷史 — 1986 年路線分歧分家，高希均、王力行另創《遠見》與天下文化出版，殷允芃留守天下雜誌。↩
高希均：當代典範人物張作錦（遠見） — 創辦人數分歧：天下官方多稱三位（殷允芃、高希均、王力行）；遠見官方與高希均自述列四人，含時任副總編輯張作錦。↩
天下兩千大資料庫 — 1986 年首份「1000 大」製造業排名（比照 Fortune 500）；2013 年擴增為製造、服務、金融三類共「兩千大」，品牌名此時定型。↩
標竿企業聲望調查（鉅亨轉天下） — 1994 年起，各業前 12 大未虧損企業由同業領導人與分析師問卷評 10 項指標。↩
50 大集團 2025（CSR@天下） — 2025 年第三度調查，鴻海 7.39 兆蟬聯第 1、台積電集團衝第 2、5 年 8 家掉榜；湯明哲形容為「一份輝達島的榜單」。↩
縣市長施政滿意度調查（維基百科） — 縣市調查 2003 年起、施政滿意度 2004 年起，後演變為「幸福城市」排名，採民眾與專家加權。↩
陸之駿批幸福城市調查（自由時報） — 2017 年評論員陸之駿批天下疊加「四大社團」滿意度是「魚目混珠的鬼域技倆」，並稱「《天下雜誌》的『民調』如果可以相信，母豬都可以上樹」。↩
縣市調查方法論批評劉嘉薇（台灣事實查核中心） — 台北大學公共行政系教授劉嘉薇 2024 年五點方法論批評：樣本數不足、佐證對不上、面向不透明、主客觀混合偏誤、整體與分項重複計算。↩
天下回應韓國瑜施政滿意度爭議（風傳媒） — 2019 年韓國瑜施政滿意度墊底引發爭議，天下發聲明說明調查方法與時程。↩
天下雜誌《海闊天空》教改特刊 1996 — 1996 年教改特刊，追蹤 5 位 15 歲青少年 10 年、20 年後的人生軌跡（官方頁）。↩
微笑台灣 about — 2001 年「319 鄉向前行」發出上百萬本鄉鎮護照，2005-2006 年延伸為「微笑台灣」長期品牌。↩
天下雜誌教育基金會希望閱讀計劃 — 偏鄉贈書與教師培訓計劃，資金來自台積電、ASML 等企業贊助。↩
馬習會撤稿黃丞儀（ETtoday） — 2015 年 11 月黃丞儀投《獨立評論@天下》主張立法院應即彈劾馬總統的文章遭下架。↩
撤稿惹議作者退出（自由時報） — 郝明義、何明修、吳介民、張娟芬等 10 餘位專欄作者以退出《獨立評論》表達抗議。↩
馬岳琳辯護撤稿（自由時報） — 資深主筆馬岳琳辯護撤稿，大意為這是錯誤選擇但不應指稱天下被北京下指導棋或「台北變北京」（媒體摘要，轉述）。↩
撤稿星火燎原（風傳媒） — 社會學研究者曾柏文撰文，大意指《獨立評論》成功來自「獨立」而非「天下」，天下以雜誌邏輯處理網路媒體（媒體摘要，轉述）。↩
天下向黃子佼道歉（中時新聞網） — 2023 年黃子佼專欄遭刪改，天下公開道歉承認「未按內部標準程序」。↩
Reuters Institute Digital News Report — Taiwan 2022 — 報告記載殷允芃 2021 年將多數股權放入信託、盈餘再投資雜誌，作為編輯獨立的結構性動作。↩
殷允芃交棒 6 經理人（中央社） — 2021 年 8 月 11 日交棒吳迎春、鄭宜媛、吳琬瑜、葉雲、陳一姍、何琦瑜 6 名專業經理人，非家族傳承。↩
殷允芃交棒聲明（動腦 brain） — 「凡事皆有時，A time for all seasons……我決定交棒，由下一代的專業經理人來領隊前行」逐字聲明。↩
CommonWealth All Access back-story（Medium 官方） — 2017 年 3 月 15 日「全閱讀 All Access」上線，台灣新聞媒體第一個計量付費牆，參考紐約時報。↩
全閱讀付費牆續訂率（INSIDE） — 2017 年底付費訂戶破萬、續訂率約九成（採訪報導，二手）。↩
天下雜誌數位轉型（INSIDE） — 2017 年數位廣告營收首度超越平面廣告（廣告型態超越）；疫情後約 2020-2022 年數位整體營收與訂戶超越紙本，2023 年初轉型報告宣告，兩者非同一事件。↩
換日線 Crossing（維基百科） — 天下雜誌群刊物沿革：康健（1998）、Cheers（2000）、親子天下（2008）、獨立評論@天下（2013）、換日線（2015/6 張翔一發起）、微笑台灣（2016 季刊）。↩
親子天下停刊紙本（聯合新聞網） — 2024 年 12 月《親子天下》發行最後一期紙本（第 133 期），2025 年轉「親子天下 Premium」全面數位。↩
天下發台灣媒體業首本 ESG 影響力報告書（Telum Media） — 2024 年底天下發布台灣媒體業第一本 ESG 影響力報告書，2023 年成為台灣首家做碳盤查的新聞機構。↩
Ramon Magsaysay Taiwan awardees（en-academic） — 殷允芃 1987 年獲麥格塞塞獎新聞、文學與創意傳播藝術類，是台灣第一位獲此「新聞類」獎項者（1958 年蔣夢麟已獲政府服務類）。↩
Diane Ying — Ramon Magsaysay Award — 殷允芃 1987 年麥格塞塞獎感言「Journalism, perhaps, is the best profession in the world……」逐字英文一手。↩
SOPA Lifetime Achievement Award 2021 — 殷允芃 2021 年獲 SOPA 終身成就獎，評審稱天下為台灣「well respected and highly trusted media organ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