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者：燒錢的速度，永遠跑在募款前面

30 秒概覽： 《報導者》是台灣第一個由公民捐款支撐的非營利網路調查媒體，2015 年 12 月上線時，每月定期定額捐款者只有 4 個人，創辦人何榮幸不敢讓同事知道這個數字¹。十年後的 2025 年 10 月，這個數字成長到大約 8,000 位，下一個目標是 10,000²。它寫過《血淚漁場》追到三個國家³、寫過綁債黑工讓中州科大主管被判 5 年 6 月⁴、寫過《直美風潮》之後衛福部修了 PGY 才能做醫美的新制⁵。它對外宣布的紀律只有三句：「不擁有、不干預、不回收」⁶。《報導者》最不能省的成本，正好是演算法時代最沒人想付錢看的東西，這座島嶼用陌生人每月扣 200、300 元的方式，把調查報導從一門賠錢生意，續訂成一塊一直在養、卻越燒越快的公共財。

不敢說的那個數字：4

何榮幸後來在臉書上承認，《報導者》上線的第一個月，定期定額捐款者只有 4 個人，他根本不敢讓同事們知道這個數字⁷。

那是 2015 年 12 月 16 日，網站正式上線的隔月⁸。前一年的 9 月 1 日記者節，他和共同創辦人張鐵志在台北舉行記者會，宣布要做一個「不接受任何政府或政黨資助、不接受任何商業廣告、只接受捐款」的網路媒體⁹。台灣這座島從來沒有過這種東西。媒體都是有老闆的，有的老闆是上市公司、有的老闆是政黨、有的老闆是某個對中國有生意的家族，沒有一家媒體的老闆是「捐款者」。

當時何榮幸 49 歲，剛從《天下雜誌》總主筆位置上離開¹⁰。再往前回推，1995 年他發起並擔任了臺灣新聞記者協會的創會會長¹¹，那是個還在處理「黨政軍退出媒體」、還在替記者爭取拒絕被當宣傳工具的年代。他做了二十年的記者，二十年後選擇把這份履歷押在「4」這個數字上。

童子賢個人捐了 500 萬元，成立財團法人報導者文化基金會¹²。世新大學客座教授翁秀琪出任首屆董事長，任期從 2015 年 9 月到 2018 年 8 月¹³。基金會的角色，何榮幸後來在官方 FAQ 裡寫得很直白：「由基金會做為保護傘及防火牆，得以阻卻外力干預，確保媒體的獨立自主運作」¹⁴。

4 這個數字後來變成《報導者》自己最常拿出來講的故事。十年過去，2025 年 10 月發布的十週年 Podcast 裡，何榮幸用一句話交代了這條人頭曲線：「定期定額贊助者也從上線第一個月只有 4 人，到現在收到每月 8,000 位支持者的信任」¹⁵。同個月份的臉書貼文裡他寫：「10 年前我常以『廢墟開出一朵花，亂世守護一畝田』自勉，沒想到 10 年之後，當初的 4 位捐款者已經開出了每個月大約 8,000 位定期定額捐款者的小花園」¹⁶。

接著他補了一句，這句後來被很多人忽略，但其實是整篇貼文最重要的訊號：「我們期待所有讀者與捐款者一起同行，讓《報導者》每月定期定額捐款者能夠邁向 10,000 人」¹⁷。

8,000 不是終點，10,000 才是。而 10,000 還沒到。

不擁有、不干預、不回收

《報導者》的官網「關於我們」頁面，把對捐款者的承諾濃縮成三個動詞：不擁有、不干預、不回收¹⁸。

「不擁有」指捐款者不會因為捐多少錢就擁有股份或編輯方向的決定權。「不干預」指捐款者不能對個別報導的內容、時機、方向下指令。「不回收」指捐款進來之後，這筆錢就屬於《報導者》新聞工作的成本，不會以任何理由退回，也不會被當成可以隨時抽走的籌碼。

這三句話讀起來像企業 CSR 文宣，但它真正要解的是台灣媒體業纏了三十年的結構問題：老闆會干預、廣告主會抽單、政府會放消息。台灣的商業媒體幾乎沒有一家能完全擺脫這三條線中的至少一條。《報導者》的解法不是宣稱自己道德比較高，而是用組織結構從源頭斷掉這三條線：沒有股東、沒有廣告、沒有政府標案。

童子賢個人捐助 500 萬元成立基金會的細節，是被官方公開過的一手資訊¹⁹。坊間後來流傳過「童子賢初始捐了 2000 萬」的版本，但這個數字沒有被官方確認，比較接近市場傳言；能確定的硬事實只有 500 萬²⁰。重要的不是數字本身有多大，而是「個人捐助 + 基金會持有 + 不接受廣告」這個三段式設計，童子賢即使後來任民進黨智庫副董事長，他在基金會章程裡也不能對單篇報導下指令。

官方 FAQ 裡有另一段話，講的是為什麼這家媒體不顯示點閱率：「我們希望跳脫點閱率迷思，因為流量不完全等於報導價值，也不等於信任及影響力」²¹。這在 2026 年的網路媒體界已經是極少數的紀律，大部分新聞網站每篇文章下面都會跑即時讀者數、社群分享數、留言數，編輯室會根據這些數字決定下一篇要寫什麼。《報導者》的編輯室裡沒有這塊螢幕。

2018 年 8 月底，前教育部長黃榮村接任第二屆董事長²²。董事會的更迭、總編輯的交棒、執行長的轉任，在這家組織裡都是常態，但「三不原則」這三句話從沒被改過。它變成了一條被刻在門框上的家規：進這個組織做事的人，都知道有三件事不能碰。

漁工的眼睛：上百名受訪者，七分之一在海外

如果要解釋《報導者》為什麼會貴，《血淚漁場》三部曲是最直接的答案。

第一部 2016 年發表，名稱是「造假・剝削・血淚漁場」²³。報導講的是台灣遠洋漁船上對外籍漁工的剝削，這些漁工大多來自印尼、菲律賓，被仲介帶上船，一出海就是好幾個月甚至一年，護照被船長收走、薪水被仲介層層抽走、工時超過 18 小時、伙食差到生病、死亡之後屍體被丟下海。這些事實一直存在於遠洋漁業，但台灣社會幾乎沒看過完整的調查報導。

第二部 2018 年，主題從船上的剝削擴大到「海上人口販運」²⁴，記者追到了陸上仲介把人從家鄉騙上船的環節，把整條剝削鏈條補完。第三部 2020 年 9 月推出「未竟的遠洋治理：從非法魚翅、強迫勞動到觀察員之死」²⁵，把焦點轉向監督機制本身：派駐在遠洋漁船上監測作業的觀察員，有人在海上死亡，原因從未被查明。

李雪莉後來在 Medium 上回憶這個系列的工作量：「上百名受訪者、有七分之一受訪者來自國外，包括：吉里巴斯等多個中西太平洋島國觀察員和他們的家屬、扣留台灣漁船的美國關務署的官員、歐盟官員等」²⁶。

把這個數字攤開：上百名受訪者裡有大約十幾位在海外，分布在中西太平洋的島國、美國、歐洲。一個調查專題的差旅、翻譯、跨國聯繫成本，光看這一條就遠超過商業媒體單篇報導的預算。而《報導者》做了三次。

回收這份成本的方式不是流量。2017 年，《血淚漁場》在亞洲出版業協會（SOPA）的年度卓越新聞獎拿到三項首獎：卓越人權報導獎首獎、卓越調查報導獎首獎、卓越資訊圖表獎首獎（〈台灣遠洋漁業的大骪鱸鰻〉）²⁷。「骪」這個字現在大多數字典裡都查不到，是個冷僻字。資訊圖表選擇用一個冷僻字當標題，本身就是不討好演算法的決定。

會讓官員被判刑的那種報導

調查報導的影響力不是寫了一篇有多少人讀，而是寫了之後社會結構有沒有實際改變。《報導者》追蹤多年的綁債黑工留學陷阱案，是一個可以一路追到法院判決的具體案例。

事情大致是這樣：仲介把東南亞學生以「來台灣讀建教合作」的名義帶進來，但實際上送進工廠做低薪粗工，學費和宿舍費被以高利貸方式記帳，學生畢業前根本還不完，等於被綁在工廠裡白做。這個結構性陷阱涉及中部地方政府、私立科大、人力仲介、加工廠四方。

2024 年 6 月 26 日，彰化地院一審宣判：中州科大前主管柴鈁武（公視 PNN 報導使用「前副校長」、二審多家媒體寫「前學務長」，職稱寫法不一，本文採「中州科大前主管」並標示兩個版本）違反人口販運防制法被判 5 年 6 月、前推廣中心主任藍素鈴 5 年、苗栗縣府勞青處前副處長涂榮輝依貪污治罪條例圖利罪 7 年²⁸。2026 年 6 月 2 日台中高分院二審：柴改判 3 年 6 月、藍改判 4 年、涂維持 7 年²⁹。

判決下來之後，《報導者》沒有去寫「本刊報導促成正義伸張」這類自我表揚的版本，它只是把判決事實補進原本的追蹤頁面，附上一審二審的差異。這是這個編輯室處理自己影響力的一種紀律：寫了什麼、查證了什麼、最後法院判了什麼，三件事分開放，讀者自己去看因果。

另一個被引用更多的案例是 2025 年的《直美風潮》。2025 年 10 月 15 日，《報導者》刊出〈直美現象：台灣、韓國、日本年輕醫師「不PGY、直接做醫美」的趨勢與隱憂〉，指出國內未完成 2 年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PGY）就直接執業醫美的醫師已達 1 成³⁰。

不到一個月，2025 年 11 月 14 日衛福部預告修法、11 月 26 日與 40 個醫療團體達成共識、2026 年 1 月 1 日新制上路，2019 年之後畢業的醫師如未完成 2 年 PGY，不得從事醫美³¹。從報導到新制上路 78 天。

但這裡有一條重要的紀律：《報導者》自己從來沒寫過「本刊報導直接促成衛福部修法」這種話。它只能說《直美風潮》系列引發了政策討論、可能是促成修法的因素之一。修法是衛福部、立委、醫團、醫界倫理輿論多方互動的結果，調查報導是其中一個觸發器，不是唯一動因。這個距離感很重要，調查媒體最容易死的方式之一，就是過度宣稱自己的影響力，最後變成自己也信了。

不顯示點閱率的編輯室

《報導者》的編輯室裡沒有顯示點閱率的螢幕，這件事本身是個產品設計的決定，也是組織紀律的延伸³²。

2018 年 9 月，何榮幸把總編輯交棒給李雪莉，自己轉任專任執行長³³。2023 年 8 月，方德琳升任總編輯，李雪莉轉任營運長³⁴。三任總編輯都從內部升任，這在台灣媒體業很少見，大部分總編輯交棒會找外部資深記者空降。內部升任的好處是組織文化的連續性，壞處是組織容易自我封閉。《報導者》選擇前者。

編輯室紀律有幾條被公開講過的家規：不在報導裡夾雜對被訪者的情緒判斷、不用「震驚」「驚爆」「淚崩」這類煽動性動詞、不寫倒裝句去製造懸念、引語盡量逐字呈現。這套紀律放到 2026 年的中文網路媒體環境裡，幾乎是一種逆勢操作，同時期的商業媒體頁面上塞滿了「網全嚇傻」「直接看呆」這類流量誘餌。

點閱率不是不重要，廣告主驅動的媒體裡，點閱率是收入的核心指標。但《報導者》的收入不來自廣告，所以點閱率不直接決定它的生死。決定它生死的是定期定額捐款者數量、單次捐款的活動轉換率、基金會的董事會募款。這三個指標的共同特徵是：都不會因為文章標題下得多聳動而上升。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報導者》的標題會比較長、會比較直白。它沒有跟演算法搶眼球的必要，它在跟那 8,000 位每月扣款的陌生人之間建立關係，這個關係的本質是「你信任我會把這筆錢花在你看不到、但你覺得社會需要的事情上」。

那年寶瓶

任何活十年的調查媒體，都會有不能不交代的失誤。《報導者》三次比較大的爭議事件，都被官方公開記錄了下來。

2017 年 6 月 21 日，《報導者》刊出張子午撰寫的〈當房思琪成為實體：林奕含與娃娃屋的兩種完美主義〉。文中匿名指控「一間知名出版社」總編對林奕含有不當行為，寶瓶文化對號入座，社長朱亞君被網民公審，一度試圖跳樓獲救³⁵。

2017 年 6 月 26 日，編輯部發出致歉聲明，原文是：「依據林奕含的生前訪問及其與出版社留下的通訊記錄作為依據，而未採訪該記錄所牽涉的當事人，未善盡平衡報導的新聞常規」³⁶。

這段聲明值得逐字看清楚。它沒有用「如有冒犯」「若有不適」這類常見的虛應，而是承認了具體的程序錯誤：「未採訪該記錄所牽涉的當事人」。新聞學裡這叫平衡原則：任何指控性報導，被指控者必須有回應的機會。《報導者》在這篇報導裡跳過了這個程序，原因可能是議題敏感、可能是時間壓力、可能是判斷失誤，但無論哪一個原因，程序錯了就是錯了。

2020 年加利口罩混入中國製非醫用口罩的事件，《報導者》也發出過聲明，承認自己稍早的相關報導未能涵蓋後續的混入疑雲：「對於加利科技涉及以中國製的非醫用口罩混入，雖然涉案時間在當時報導之後，我們仍深感惋惜與遺憾，同時也虛心檢討」³⁷。

2023 年 6 月，《報導者》資深記者房慧真公開指控《上報》董事長王健壯性騷擾，王健壯否認反控³⁸。事件主體不在《報導者》內部，但記者作為公開指控人捲入媒體圈 #MeToo 的浪潮，使《報導者》必須處理「記者的公開發聲跟組織立場之間的距離」這個問題。

這三件事疊起來看，《報導者》處理失誤的方式有一個共同點：承認程序錯誤、留下文字記錄、不刪文。這套處理方式不會讓爭議消失，但會讓十年後的讀者還能回去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檔案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家媒體的一種紀律。

沒有壞人，整個系統在失血

2025 年是《報導者》產出最密集的年份之一。官方在年末整理的 14 個重大專題，攤開來看會發現一個共同的敘事母題：整個系統在失血，但沒有一個明確的壞人³⁹。

舉幾個例子。〈消失的住院醫師〉追的是健保兆元支出之下，醫院為什麼留不住住院醫師。制度設計上沒有人惡意逼走他們，但每一個小齒輪轉一下都把他們往外推：給付太低、值班太多、訓練品質下滑、職涯天花板太矮⁴⁰。〈長壽密碼〉與〈長照 2.0 盡頭預見 3.0〉處理的是台灣社會超高齡化之後，長照系統的下一波壓力，也不是某個官員失職，而是整個社會的人口結構在壓垮一個原本就設計不足的制度⁴¹。〈福衛八號〉與〈太空上的千里眼〉處理的是台灣自主衛星計畫的進度與限制，技術細節之外，背後是國家如何在資源有限下決定產業優先順序的政治經濟學⁴²。

這種「沒有壞人」式的調查報導，在閱聽市場上其實是最難賣的。觀眾喜歡有明確反派的故事，某個貪污的官員、某個惡質的老闆、某個失控的醫生，這樣讀者可以快速形成情緒、按愛心、按分享。但結構性的失血沒有臉孔可以指認，讀者讀完之後只覺得沉重，沒有一個簡單的「我可以為這件事做什麼」的出口。

《報導者》選擇把採訪資源大量投入這類報導，是一個很違反演算法直覺的決定。這也是為什麼它必須是非營利模式，商業媒體在類似的成本壓力下，會自動選擇有明確反派的議題，因為那種報導比較好賣。

2025 年第 24 屆卓越新聞獎，《報導者》一口氣拿下 3 項：解釋報導獎（廢墟少年二部曲《凝視深淵》）、Podcast 新聞節目獎（《The Real Story》連續第 3 年獲獎）、財經新聞獎（〈一通電話踏進債務流沙，揭開「融資租賃」的高利結構與剝削真相〉）⁴³。2025 年的 SOPA 亞洲卓越新聞獎，《報導者》再拿 6 項，其中包括獨家新聞獎首獎《獵童風暴》（記者臥底 8 個月）、卓越女性議題首獎《代孕求子》、卓越經濟報導首獎《MIT 工具機流入俄羅斯軍工》⁴⁴。

2022 年是創立以來得獎最多的一年，總計 41 項獎⁴⁵。獎項對非營利媒體有兩個作用：第一是對捐款者的可驗證信號，「你的錢被花在會被同業認可的工作上」；第二是對記者個人職涯的回饋。後者尤其重要，因為《報導者》的薪資水準不可能跟科技業比，記者留下來的理由很大一部分是「在這裡能做出會被記住的作品」。

10 到 15 歲的讀者

2022 年，《報導者》推出獨立的姊妹媒體「少年報導者」，鎖定 10 到 15 歲的讀者，標語「理解世界 × 參與未來」⁴⁶。

總監楊惠君的履歷橫跨三個世代的台灣兒童／青少年新聞，前後待過《兒童日報》《民生報》《蘋果日報》⁴⁷。她在公開場合不只一次承認：少年報導者真正的競爭對手不是其他兒童刊物，而是抖音、YouTube⁴⁸。

這個對手選擇很實在。10 到 15 歲的孩子每天滑短影音的時間，可能遠遠超過閱讀任何長文章的時間。要在這個注意力市場裡分到一塊，靠的不是內容更刺激（刺激度永遠輸給演算法推送的下一支影片），而是內容的可信度與可重讀性。

少年報導者編輯原則裡有三條被公開列出來：「不做倒裝、用詞中性、不用情緒化字眼」⁴⁹。這三條表面上是寫給編輯看的，實際上是寫給家長和老師看的。一個 12 歲的孩子讀到一篇關於兩岸關係或弱勢家庭的報導，家長願不願意給他繼續看下去，取決於這篇文章有沒有把孩子當成獨立思考的個體，而不是要被灌輸某種立場的對象。

2024 年，少年報導者的〈人生的縫隙：台灣首位自力爭取就醫權的血癌男孩〉拿下第 23 屆卓越新聞獎電視及網路（影音）類短篇深度報導獎⁵⁰。一個成立才兩年的少年媒體拿到這個獎，本身就是對「兒少新聞可以做到專業深度報導獎水準」的回應。

少年報導者的另一個策略意義，是十年之後的捐款者基數。今天 12 歲的讀者，十年後 22 歲，再十年 32 歲，如果他們在成長過程中持續接觸過《報導者》系列的工作品質，未來成為定期定額捐款者的機率，會比從零開始重新教育的成年讀者高很多。8,000 變 10,000 的最後 2,000 個人從哪裡來，少年報導者這層基礎工程是其中一個答案。

當統戰學會了網紅的語言

2026 年 4 月，《報導者》推出新一個重大專題：「剖析統戰同心圓：館長中國行，與圍繞身後的『網紅』們」⁵¹。

這個專題的切角，不是「中國對台統戰」這個老議題本身，而是統戰的方法論在 2020 年代下半發生了結構性轉變：從傳統官方媒體輸出宣傳，轉為透過台灣 YouTuber、中國「網紅」這類非官方角色，從演算法縫隙裡進行日常內容滲透。

配套的 Podcast 在 2026 年 6 月 11 日上線，標題寫得很白：「官媒退位，網紅上線？中國對台工作為何轉向網紅與日常內容？」（S6EP27）⁵²。來賓三位：報導者資深記者孔德廉、評論者李厚辰、圖文不符共同創辦人張志祺⁵³。

節目摘要裡有一段被引用很多次的句子：「中國對台工作正透過以中國網紅代表的『新的社會階層人士』半官方角色，從網路平台進行有別於傳統宣傳的『灰色地帶戰略』」⁵⁴。

灰色地帶戰略這個概念，原本是國際關係學界用來描述「介於和平與戰爭之間的衝突手段」的詞，騷擾性軍事行動、海警船切割、資訊戰、經濟脅迫等等。《報導者》把這個框架往下延伸到了內容平台層面：透過大量看似日常、看似生活、看似娛樂的網紅內容，把對中國的善意印象一點一點滲透進台灣年輕世代的眼球。這比傳統的官方宣傳難偵測得多，因為它不長得像宣傳。

這個專題的調查成本，包含追蹤特定 YouTuber 的中國行程、比對發文時間軸、訪談相關制度研究者、處理跨境敏感議題的記者人身安全。這些都不是商業媒體的廣告主想看到自己的品牌出現在旁邊的議題。

如果說 2016 年的《血淚漁場》代表的是《報導者》早期對「會被忽略的人」的覺察，2026 年的統戰同心圓代表的就是它對「會被忽略的結構」的覺察：前者把不被看見的剝削變成看得見，後者把不長得像宣傳的宣傳指認出來。十年的軌跡在這條軸線上有一致性。

4 位 → 8,000 位 → 10,000 人的小花園

2025 年 12 月 4 到 7 日，《報導者》在台北華山 1914 文化創意產業園區中 4A 館辦了十週年特展⁵⁵。2026 年 3 月 19 到 22 日，特展移師高雄駁二藝術特區蓬萊區 B6 倉庫⁵⁶。兩場都免費。

特展把十年來的代表報導、得獎紀錄、田野照片、編輯室工作流程攤開來。對一個非營利媒體來說，這是一次大型的對捐款者報帳。8,000 位定期定額捐款者，加上不定期的單筆捐款者，加上童子賢這樣的個人持續捐助者，他們每個月把錢送進這家媒體的帳戶，從來沒有開過股東會、從來沒有要求過分紅。十週年特展的意義，是讓這 8,000+ 個陌生人有一次機會走進實體空間，看見自己每月那 200、300 元換來了什麼。

何榮幸在十週年 Podcast 裡講了一句話，常被忽略：「十年前，覺得能活 3 年就很厲害了；十年後，大家更認識報導者了，但新的挑戰接著來、並沒有比較輕鬆」⁵⁷。

新的挑戰是什麼？財務面上，2022 年總收入約 3,447 萬、2023 年約 3,575 萬、2024 年約 4,479 萬、2025 年約 5,298 萬⁵⁸。看起來逐年成長，但同期的人力成本、跨國採訪成本、AI 工具導入成本、資安防護成本，每一條都在更快地往上跑。一個八個月臥底的調查專題，2015 年跟 2025 年的成本不是同一個量級。

人頭面上，定期定額捐款者每年都會自然流失一部分，有人經濟狀況變化、有人換工作換銀行帳戶、有人記憶中已經不記得自己當初為什麼開始扣款。要維持淨成長，每年新增的速度必須遠大於流失。從 8,000 到 10,000，差的不是 2,000 個新人，而是「2,000 個新人加上補上每年自然流失的 X 個人」。

再往外看，整個資訊生態的條件也在惡化。2025 年的調查顯示，96% 的台灣民眾覺得假訊息很普及⁵⁹。同年 Reuters Institute 的 Digital News Report 顯示，台灣民眾對新聞整體的信任度只有 33%⁶⁰。在這種低信任度的環境裡，一家以「可信深度報導」為核心產品的媒體要說服讀者把錢交出來，門檻只會越來越高。

AI 工具的進場是更新的變數。當大型語言模型可以三秒生出一篇看似有調查感的長文，當社群平台的演算法把長文注意力切得更碎，「八個月臥底」這四個字代表的時間單位本身，就在被技術環境邊緣化。《報導者》能不能撐過下一個十年，會取決於它能不能讓社會繼續理解：有些東西的價值不在於做出來的速度，而在於做出來的方式。

下一個十年的問題不是「能不能做」，十年已經證明能活。下一個十年的問題是「公民社會願不願意續訂」。這個續訂的決定，不會發生在某一場大型募款活動，而是發生在每個月初每個捐款者帳戶被扣 200 元的那個瞬間，他們有沒有決定不取消、不跳卡、不忘記。

何榮幸十年前用「廢墟開出一朵花，亂世守護一畝田」自勉。十年後，4 位變成 8,000 位的小花園長出來了。它能不能再撐十年、能不能養到 10,000 人，這朵花會不會在下一輪的演算法浪潮裡乾掉，答案不在這家媒體裡，在這座島嶼上每一個曾經點開過《報導者》文章的人手裡。

把「我每月扣 200 元」從「做善事」重新理解為「替整個社會付一筆查證成本」，這是《報導者》十年留下來，最值得這座島嶼帶進下一個十年的一個想法。

延伸閱讀

• 台灣媒體與新聞自由 — 從黨政軍退出媒體到當前媒體生態的全景。
• 公視 — 另一條公共媒體路徑：法定預算撐起來的廣電版「公共財」。
• 天下雜誌 — 何榮幸離開總主筆位置前的所在，台灣商業財經媒體代表。
• 認知作戰 — 統戰、AI 假訊息、灰色地帶戰略，跟《報導者》2026 統戰專題互為背景。
• 毒馬鈴薯認知作戰 — 一個具體的認知作戰事件案例研究。
• PTT 批踢踢 — 台灣前網路時代的公共領域，跟《報導者》同一條「平台未必中立」的脈絡。

參考資料

1. 何榮幸臉書貼文，2025-09-14：「《報導者》上線的第一個月，定期定額捐款者只有 4 個人，我根本不敢讓同事們知道這個數字。」見 facebook.com/twreporter/posts/1235665585269425。↩
2. 報導者十週年 Podcast，2025-10-08：「定期定額贊助者也從上線第一個月只有 4 人，到現在收到每月 8,000 位支持者的信任。」見 twreporter.org/a/podcast-2025-10-09。↩
3. 《血淚漁場》系列三部曲整合頁，twreporter.org/topics/unfinished-far-sea-fishing-governance。第三部「未竟的遠洋治理」於 2020 年 9 月發布。↩
4. 公視新聞網（PNN），2024-06-26：「綁債黑工案宣判 中州科大前副校長判刑 5 年 6 月」，news.pts.org.tw/article/702271。職稱在不同來源寫法不一，本文採「中州科大前主管」。↩
5. 衛福部新聞稿，2025-11-26：「醫美管理新制與 40 醫團達共識，2026 年 1 月 1 日起 PGY 未完成不得從事醫美。」↩
6. 《報導者》官方頁面「關於我們，捐款者公約」，twreporter.org/about-us。↩
7. 同 [^1] — 何榮幸 FB 十週年貼文 verbatim「我根本不敢讓同事們知道這個數字」。↩
8. INSIDE 報導，2015-09-01：「《報導者》在記者節宣布成立，網站於 12 月 16 日正式上線」，inside.com.tw/2015/09/01/the-reporter。↩
9. 數位時代報導，2015-09-01：「《報導者》舉行記者會宣布成立」，bnext.com.tw/article/37251。↩
10. 何榮幸 2015 年離開《天下雜誌》總主筆職位，創辦《報導者》時 49 歲。資料來源：報導者「關於我們」與多家媒體交叉確認。↩
11. 臺灣新聞記者協會官方沿革：1995 年成立，何榮幸為發起人並擔任創會會長。↩
12. 童子賢個人捐助 500 萬元成立財團法人報導者文化基金會。資料來源：報導者官方 FAQ 與多家當時報導交叉確認。坊間另有「2000 萬初始捐助」之說，未經官方確認。↩
13. 翁秀琪首屆董事長任期 2015-09 至 2018-08，世新大學客座教授。資料來源：報導者組織沿革頁。↩
14. 報導者官方 FAQ，twreporter.org/about-us：「由基金會做為保護傘及防火牆，得以阻卻外力干預，確保媒體的獨立自主運作」。↩
15. 同 [^2] — 報導者十週年 Podcast，2025-10-08「定期定額贊助者也從上線第一個月只有 4 人，到現在收到每月 8,000 位支持者的信任」。↩
16. 同 [^1] — 何榮幸 FB 十週年貼文「廢墟開出一朵花，亂世守護一畝田」自勉句。↩
17. 同 [^1] — 何榮幸 FB「邁向 10,000 人」目標宣告（2025-10 達 8,000，未達 10,000）。↩
18. 同 [^6] — 三不原則「不擁有、不干預、不回收」見報導者官方「關於我們」捐款者公約頁。↩
19. 同 [^12] — 童子賢個人捐助 500 萬元成立財團法人，跟「不擁有」三段式設計綁在一起。↩
20. 同 [^12]，500 萬為官方一手公開數字；2000 萬為市場傳言。↩
21. 報導者官方 FAQ，twreporter.org/about-us：「我們希望跳脫點閱率迷思，因為流量不完全等於報導價值，也不等於信任及影響力」。↩
22. 黃榮村於 2018-08-28 接任第二屆董事長。資料來源：報導者組織沿革頁。↩
23. 《造假・剝削・血淚漁場》系列首部，2016 年發表。整合頁 twreporter.org/topics/unfinished-far-sea-fishing-governance。↩
24. 《血淚漁場》第二部「海上人口販運（風暴）」，2018 年發表，URL slug: slave-fishermen。↩
25. 《未竟的遠洋治理：從非法魚翅、強迫勞動到觀察員之死》，2020 年 9 月發表。同 [^3]。↩
26. 李雪莉撰文，報導者開放實驗室 Medium，2021-09-17：「上百名受訪者、有七分之一受訪者來自國外」。medium.com/twreporter。↩
27. 報導者 2017 年得獎頁，twreporter.org/a/awards-2017。SOPA 三首獎：卓越人權報導獎首獎、卓越調查報導獎首獎、卓越資訊圖表獎首獎（〈台灣遠洋漁業的大骪鱸鰻〉）。↩
28. 同 [^4]。一審判決日 2024-06-26，彰化地院。柴鈁武 5 年 6 月、藍素鈴 5 年、涂榮輝 7 年。↩
29. 中央社報導，2026-06-02：「綁債黑工案二審 中州科大柴改判 3 年 6 月」，cna.com.tw/news/asoc/202606020054.aspx。↩
30. 報導者，2025-10-15：〈直美現象：台灣、韓國、日本年輕醫師「不PGY、直接做醫美」的趨勢與隱憂〉，twreporter.org/a/chokubi-phenomenon-in-taiwan-korea-and-japan。↩
31. 衛福部公開時程：2025-11-14 預告修法、2025-11-26 與 40 醫團達共識、2026-01-01 新制上路。本文將《報導者》報導定位為「政策討論的觸發器之一」，非唯一動因。↩
32. 編輯室不顯示點閱率為公開的編輯原則，多次見於官方訪談與內部介紹。同 [^21] 紀律延伸。↩
33. 2018 年 9 月，何榮幸交棒總編輯給李雪莉，自任專任執行長。↩
34. 2023 年 8 月，方德琳升任總編輯，李雪莉轉任營運長。↩
35. 自由時報，2017-06-21 至 2017-06-26 系列報導：寶瓶文化社長朱亞君事件。news.ltn.com.tw/news/life/breakingnews/2111771。↩
36. 報導者編輯部致歉聲明，2017-06-26 原文：「依據林奕含的生前訪問及其與出版社留下的通訊記錄作為依據，而未採訪該記錄所牽涉的當事人，未善盡平衡報導的新聞常規」。↩
37. 報導者 2020 年加利口罩事件聲明：「對於加利科技涉及以中國製的非醫用口罩混入，雖然涉案時間在當時報導之後，我們仍深感惋惜與遺憾，同時也虛心檢討」。↩
38. 2023 年 6 月，房慧真公開指控《上報》董事長王健壯性騷擾，王健壯否認反控。事件主體不在《報導者》內部，但記者個人公開捲入媒體圈 #MeToo 浪潮。↩
39. 報導者 2025 年度報導推薦頁，twreporter.org/a/2025-recommend-reports。官方列出 14 個重大專題。↩
40. 《消失的住院醫師》系列為 2025 年健保兆元議題重大專題之一。同 [^39]。↩
41. 《長壽密碼》與《長照 2.0 盡頭預見 3.0》系列為 2025 年高齡化議題專題。同 [^39]。↩
42. 《福衛八號》與《太空上的千里眼》系列為 2025 年國家太空計畫專題。同 [^39]。↩
43. 卓越新聞獎基金會第 24 屆得獎名單，feja.org.tw/80348。報導者獲解釋報導獎、Podcast 新聞節目獎、財經新聞獎。↩
44. 報導者 2025 年得獎頁，twreporter.org/a/awards-2025。SOPA 6 項，包含獨家新聞獎首獎《獵童風暴》（臥底 8 個月）、卓越女性議題首獎《代孕求子》、卓越經濟報導首獎《MIT 工具機流入俄羅斯軍工》。awards-2025 頁面 H1 與 URL title 在獎項總數上不同步（H1 標 24、URL title 標 20），本文採頁面 H1 寫法「獲二十餘項」。↩
45. 報導者組織沿革：2022 年總得獎 41 項，為創立以來最多。↩
46. 少年報導者於 2022 年上線，鎖定 10-15 歲讀者，標語「理解世界 × 參與未來」。↩
47. 楊惠君任少年報導者總監，前後待過《兒童日報》《民生報》《蘋果日報》。↩
48. 楊惠君多次公開受訪指出少年報導者的真正競爭對手是抖音與 YouTube。↩
49. 少年報導者編輯原則：「不做倒裝、用詞中性、不用情緒化字眼」。↩
50. 〈人生的縫隙：台灣首位自力爭取就醫權的血癌男孩〉獲第 23 屆卓越新聞獎電視及網路（影音）類短篇深度報導獎。↩
51. 報導者，2026-04：〈剖析統戰同心圓：館長中國行，與圍繞身後的「網紅」們〉，twreporter.org/a/united-front-work-powered-by-holger-chen-and-china-influencers。↩
52. 《The Real Story》Podcast S6EP27，2026-06-11 發布。twreporter.org/a/podcast-2026-06-12。↩
53. 同 [^52]。來賓：孔德廉（報導者資深記者）、李厚辰、張志祺。↩
54. 同 [^52] 節目摘要。↩
55. 報導者十週年特展，台北場：華山 1914 中 4A 館，2025-12-04 至 12-07，免費入場。10th.twreporter.org。↩
56. 報導者十週年特展，高雄場：駁二藝術特區蓬萊區 B6 倉庫，2026-03-19 至 22，免費入場（已結束）。↩
57. 同 [^2]：「十年前，覺得能活 3 年就很厲害了；十年後，大家更認識報導者了，但新的挑戰接著來、並沒有比較輕鬆。」↩
58. 報導者公開年度財務概況：2022 約 3,447 萬、2023 約 3,575 萬、2024 約 4,479 萬、2025 約 5,298 萬（新台幣）。↩
59. The News Lens 報導，2025 年調查：96% 民眾覺得假訊息普及。thenewslens.com/article/267704。↩
60. Reuters Institute Digital News Report 2024 Taiwan：對新聞整體信任度 33%。reutersinstitute.politics.ox.ac.uk/digital-news-report/2024/taiw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