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1966 年，證嚴法師在花蓮成立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最早的經費來自家庭主婦每天存下的五毛錢。1 這個從濟貧起步的組織，後來把服務推進醫院、學校、國際賑災與環境保護；2024 年花蓮地震的研究，則讓人看見它如何把平時的志工網絡轉成災害應變能力。2 3
慈濟最反直覺的地方，或許不在於它後來有多大，而在於它把「每天做一點」變成一套可以跨城市、跨國家複製的組織方法。
圖片：William Cho／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CC BY-SA 2.0。
1966 年，花蓮，證嚴法師和 30 位家庭主婦以每天五毛錢的竹筒捐款成立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1 六年後，她看見疾病與貧窮如何纏在同一個家庭，慈濟開始把濟貧推向醫療。4 1983 年花蓮慈濟醫院動土，1987 年啟用；2024 年花蓮地震後，學術研究又把慈濟放進「公私協力」與「避難收容」的語境裡。5 3
這條時間線看起來像一個機構逐年擴張的故事，但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一枚五毛錢硬幣，怎麼變成一套能在災害現場運作的制度？答案不只在捐款數字，也在於慈濟把信仰拆成訪視、記錄、訓練、分工與重複行動。
菜籃裡的五毛錢
證嚴法師俗家名為王錦雲，1935 年出生於臺中清水。養父去世後，她開始接觸佛教，後來到花蓮秀林的普明寺修行，並成為印順長老的弟子。這段人生轉折讓「出家」不只是一種個人修行，也逐漸連到一個問題：佛教如何在社會裡照顧具體的人？1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整理的資料提到，花蓮海星中學的天主教修女曾問她：教堂、醫院與養老院，佛教有沒有同樣服務社會的安排？這個問題沒有立刻形成一個大型計畫，反而先落在家庭主婦的菜籃與零錢上。1
買菜以前先存五毛錢，每月十五元，一年後成為急難救助金。這句「五毛錢也能救人」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它把慈善從少數人的慷慨，改寫成許多人每天都能參與的動作。1
📝 策展人筆記：慈濟的第一個重要物件不是宏偉建築，而是放在日常生活裡、每天都要被投進去的零錢。
慈濟全球官方歷史頁也以「竹筒歲月」描述早期募款：30 位家庭主婦每天在買菜前存下五十錢，六位比丘尼則製作並販售多出的嬰兒鞋。這是組織自己的歷史敘事，細節帶著明確的象徵性；但它仍指出一個可觀察的組織設計：把善意變成固定頻率，把固定頻率變成可預期的資源。2
從訪視名冊到一間不收保證金的醫院
早期慈濟的工作不是把物資送到門口就結束。證嚴法師探訪貧戶、建立資料、持續慰問，並嘗試協助受助者恢復自立。這種訪視制度讓「貧窮」不再只是一個需要被救濟的標籤，而是一個要被理解、追蹤與陪伴的生活狀態。1
六年接觸台灣貧困家庭後，證嚴法師把注意力放到另一個循環：疾病讓家庭失去收入，缺乏醫療又讓疾病變得更難處理。慈濟醫療基金會的英文介紹把這段轉折概括為「因病而貧」的觀察，並將醫療視為慈善工作的延伸。4
1983 年，花蓮慈濟醫院動土；1987 年啟用後，醫院採取不收住院保證金的制度。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資料指出，這項做法後來促成當時衛生主管機關通令各大醫院廢除住院保證金制度。這是一個比「慈善機構蓋了一間醫院」更大的轉折：救助開始碰到制度本身。5
慈濟醫療基金會目前自述在台灣營運六所醫院，並透過國際醫療協會安排醫療專業者參與海外服務。這類組織自述不能直接代替政府統計，但可以看出慈濟如何描述自己的角色：志工、醫師與跨國醫療行動被放進同一條服務鏈。4
📝 策展人筆記：慈善走進醫院後，問題就變了。它不只問「要不要幫忙」，還要問「誰負責、怎麼訓練、如何讓一次援助變成長期照護」。
災害現場需要的，不只是物資
1991 年，慈濟在孟加拉氣旋後展開海外緊急救援。Brookings 對台灣人道援助的回顧也提到，慈濟後來參與 1999 年中美洲颶風米奇、科索沃難民危機，以及 2001 年薩爾瓦多、秘魯與印度等地的地震援助。這些事件讓慈濟從花蓮地方組織，逐步被看見為台灣的人道援助行動者。6
但「走向國際」不等於把同一套流程原封不動搬到海外。2020 年刊於《Voluntas》的研究指出，慈濟在美國的經驗帶來兩種變化：新的認知框架，以及對組織形式的學習。研究者因此把慈濟國際化視為一個共同演化的過程，而不是一條單向輸出的路。7
這個觀察很重要。當慈濟在海外遇到不同的法律、宗教、族群與 NGO 生態時，原本在台灣形成的志工文化必須重新翻譯。翻譯的對象不是語言而已，也包括「誰可以加入」「誰能代表組織」「救援如何和地方政府協作」等實際問題。7
Brookings 的分析同時提醒，台灣的人道援助一直與外交空間、國際能見度及資源限制交疊。慈濟能夠進入災區，經常依靠民間網絡與志工速度；但一個以台灣為基地的組織，也會遇到跨國准入、政治壓力與物流能力的限制。6
2024 年花蓮地震：平時的志工，如何變成應變能力
2024 年花蓮地震提供了一個更接近今天的觀察窗口。臺北醫學大學研究團隊訪談慈濟中央應變中心人員與現場志工，再以主題分析整理出五項因素：災害管理、組織能力、政府多層級協作、平時活動的轉化，以及對受災者的心理支持。3
這項研究的樣本不大，只有兩組半結構式團體訪談，所以不能把每一次慈濟救援都直接套成同一個結果。它的價值在於指出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災害應變不是災害發生後才開始，平時的志工活動、物資準備與合作關係，早已在累積可被調動的能力。3
研究也指出，慈濟在志工部署時考量工作量與心理健康，並把心理支持放進避難收容的服務裡。這裡的「照顧」不只指發放物資，也包含在陌生而混亂的空間裡，讓受災者有人可以說話、有人知道下一步要去哪裡。3
這讓五毛錢的故事產生新的回聲。五毛錢本身無法處理一場大型地震，但每天重複的參與，可能形成對人、物資、資訊與信任的長期熟悉。慈濟的規模，最後呈現為現場能否迅速找到人、分配工作、接上政府與社區，而非只呈現為捐款總額。
一個宗教組織，如何成為國際 NGO
Airiti 收錄的一篇志工網絡研究，以參與觀察與深度訪談分析慈濟如何動員志工。研究指出，慈濟把「服務大眾」轉化為一般人可以參與的活動，再透過資訊傳遞、組織架構、人文管理與組織文化，維持緊密的志工網絡。8
另一篇以資源動員觀點研究慈濟志工的論文，則把招募與管理拆成八個面向：活動、組織願景、媒體、領導、社區志工、訓練考核、專業分工與層級。這些詞聽起來像管理學，但它們其實回答了慈濟如何把「想做好事」轉成多人協作的實際程序。9
這也是慈濟故事裡容易被忽略的張力：它的語言來自佛教慈悲，運作卻必須面對現代組織的訓練、專業、資訊與責任分配。當組織越大，創辦人的願心不能單獨完成每一個醫療、救援或教育決策；願心必須進入制度，制度也必須接受外部檢驗。
Cambridge 的研究把慈濟在美國的發展稱為從台灣 NGO 走向國際 NGO 的案例。這個「成為」二字比「擴張」更準確：它暗示國際化不是地圖上多了幾個分會，而是組織要在不同社會中重新學會如何被理解、如何合作，以及如何證明自己的可靠性。7
慈善變成制度之後，誰在寫歷史？
一個活躍超過半世紀的組織，會留下大量自己的檔案、刊物、影像與口述記錄。國史館與臺灣口述歷史學會的活動介紹提到，慈濟約在 20 年前啟動更大規模的口述歷史工作，並以「慈濟藏」整理經、史、子、論、律等材料。這些記錄是重要的內部記憶，同時也提醒讀者：組織如何記住自己，本身就是值得研究的社會現象。10
因此，讀慈濟不能只讀成功故事，也不能只用一個「宗教慈善團體」的標籤結束。創辦人的人生、家庭主婦的零錢、醫院的制度、海外的准入、志工的訓練與政府的協作，分別需要不同類型的來源。慈濟官方歷史頁適合說明組織如何理解自己的起點，博物館與學術研究則幫助讀者把這個自我敘事放進台灣社會與國際 NGO 的脈絡裡。1 2 7
這裡也有一個持續的挑戰：慈善的道德感很容易讓組織看起來免於被提問，但越是大型、跨國、帶有宗教使命的組織，越需要清楚說明決策、資源與責任如何運作。慈濟的未來，不只在於能不能把援助送到下一個災區，也在於能不能讓善意在制度裡保持透明、可學習、可被信任。
五毛錢留下的餘韻
回到 1966 年的花蓮，最值得記住的不是五毛錢最後累積成了多少，而是它改變了「誰能做慈善」這個問題。當一個家庭主婦把零錢放進竹筒，她同時取得了一個位置：她可以觀察社區、參與訪視、把自己的時間交給一個比個人更大的行動。
六十年後，慈濟的工作已經包含醫療、教育、國際賑災、環境與人文。規模使它必須面對專業化、跨國協作與公共責任，但最早的組織想像仍然清楚：把抽象的慈悲，變成下一個人今天就能做的事情。2 4
這或許就是慈濟對台灣最有意思的提醒。公共行動不一定從一筆鉅款開始，也可能從一個固定、微小、可重複的習慣開始；而一個習慣若能被組織妥善承接，就可能從花蓮的菜市場，一路走到全球災害現場。
延伸閱讀
想先看慈濟如何描述自己的起點，可以讀慈濟全球官方歷史；想理解它如何成為國際 NGO，可讀 Cambridge 的〈Becoming INGO: A Case Study on Taiwan’s Tzu-Chi in the United States〉；想看 2024 年花蓮地震的組織研究，則可讀臺北醫學大學研究摘要。
參考資料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人間的大愛─證嚴法師（1935－） — 國家博物館人物史料，整理證嚴法師生平、1966 年慈濟成立、家庭主婦存五毛錢與早期濟貧工作的歷史脈絡。↩
- Tzu Chi Charity Foundation：History — 慈濟全球官方歷史頁，說明 1966 年成立、竹筒歲月、四大志業及組織走向國際的自我敘事。↩
- Taipei Medical University：Disaster relief strategies of the Buddhist Tzu Chi Charity Foundation — 以 2024 年花蓮地震訪談慈濟人員，分析災害管理、志工部署、公私協力與心理支持等因素。↩
- Tzu Chi Medical Foundation：Who We Are — 慈濟醫療基金會英文官方介紹，說明由濟貧轉向醫療、台灣醫院與國際醫療志工網絡的組織背景。↩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人間的大愛─證嚴法師（醫療發展段落） — 同一人物史料中的醫療史段落，記載花蓮慈濟醫院 1983 年動土、1987 年啟用與住院保證金制度改革。↩
- Brookings Institution：Taiwan’s humanitarian aid/disaster relief: Wither or prosper? — 英文政策分析回顧慈濟 1991 年起的海外賑災，並討論台灣人道援助面對的外交、物流與資源限制。↩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Becoming INGO: A Case Study on Taiwan’s Tzu-Chi in the United States — 《Voluntas》2020 年研究，以社會運動與歷史材料分析慈濟從台灣 NGO 走向國際 NGO 的組織學習。↩
- Airiti Library：探討非營利組織的志工網絡：以慈濟為例 — 以參與觀察與深度訪談研究慈濟志工動員、資訊傳遞、組織文化與網絡維繫方式。↩
- Airiti Library：慈濟基金會志工動員之研究：資源動員之觀點 — 碩士論文摘要以訪談整理志工招募、訓練、專業分工、層級與組織願景等動員面向。↩
- 國史館：慈濟口述歷史之結集與論述 — 國史館活動介紹慈濟口述歷史工作的形成與「慈濟藏」分類，適合理解組織如何保存與敘述自身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