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琦：把台灣藝術圈推進馬來群島的 12 年

30 秒概覽： 鄭文琦是台灣當代藝評平台《數位荒原 No Man's Land》主編，從 2011 年創立至今 12 年累積 56 期、384 篇文章。他的真正工作在於用「群島」取代「東南亞」當作框架 — 2017 年發起「群島資料庫」計劃，邀請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藝術家來台駐站，用 nusantara（馬來語「群島」）這個前國族概念，給台灣藝術圈一個獨立於「中華」與「西方」之外的地理座標。但 12 年後 article 產出萎縮（從 2016 高峰 49 篇 / 年跌到 2023 的 5 篇），單一編輯視角加上平台老化，讓邊陲也撞上自己的天花板。

周盈貞抵台的那個下午

2017 年 5 月，馬來西亞藝術家周盈貞（Okui Lala）抵達台北，成為《數位荒原》駐站暨群島資料庫計劃的第一位邀請藝術家¹。在駐站結束的發表會上，她放了一段影片 — 影片裡她跟婆婆一直重複同一組潮州話：「闔家平安、家孫平安、出入平安、遇見好人」²。

那是 2016 年她在泰國錄的作品〈How do we meet? How can we meet?〉。她跟婆婆用不同語言重複同樣的祈福句，把「跨語言的人怎麼相遇」做成一個視覺裝置。

策展人那個下午沒有站在舞台中央。

這個發表會對一個沒有公部門光環、純網路書寫起家的藝評平台來說是一個重要時刻。發起人鄭文琦（Tenn, Bun-ki）從 2011 年 11 月開始辦《數位荒原 No Man's Land》³，到 2017 年發出第一個跨國駐站邀請，中間隔了六年。「群島資料庫」這個名字後來變成台灣藝術圈第一次有人用「群島」（Nusantara）這個馬來文詞彙取代「東南亞」做地理 framing。

讀者後來在他自己策劃的 Hermeneutics of Nusantara 專題 看到他寫的編按 — 那是六年累積出來的一句自我描述：

「『群島』雖然是以中世紀爪哇島中心的『島』（nusa）與『其他』（antara）所組成之方案，此外，早在以馬來文為交通基礎的馬來群島之間已有『前國際』的傾向，但在指涉包含台灣在內的區域資料庫時，它可以說是體現了有如『數位荒原』的『後設』文本視野。」⁴

這段話有點繞口。但它是一個策展人花了六年才能說出來的句子。

一個 2011 年開始的網路書寫計劃

《數位荒原》是 2011 年 11 月誕生的。當時數位藝術基金會（DAF，由黃文浩等人籌組成立）贊助這個「網路書寫計劃」，鄭文琦從第一期就掛主編⁵。

平台的自我介紹 12 年沒變過 — 在當代藝術、科技、表演、敘事與想像的邊陲地帶，並以「網路、文本與社群」三者的創意性連結及循環為實踐方法⁶。

這幾個關鍵詞值得拆開讀：「邊陲」是地緣選擇（不站在主流策展邊上）；「網路」是媒介選擇（沒紙本，全 WordPress）；「文本」是行為選擇（寫，不是辦展覽）；「社群」是延伸選擇（駐站、座談、出版小冊）。

到 2024 年第 56 期（廣島原爆主題「ピカッ！」）為止，《數位荒原》累積了 56 期主題策劃、384 篇文章、31 集 podcast、10 冊《群島資料庫》獨立出版⁷。每一期平均 7 篇文章，由鄭文琦親自編輯 88%（310 / 353 篇）⁸。

📝 策展人筆記
88% 的編輯集中度是兩面刃。一面是 12 年累積出極度一致的論述深度 — 群島／邊陲／解殖／環太平洋四個 framework 像基底向量一樣穩定。另一面是單一視角的天花板：年輕一代女性策展人聲音偏少，原住民議題基本缺席，2023 年後新主題減少。當一個平台的編輯哲學完全來自一個人，它的成熟期跟那個人的成熟期會同步，但它的疲勞期也會同步。

為什麼一個《典藏》特約作者會去開新平台

鄭文琦不是 2011 年才開始寫評論。從 2007 年起，他就在《今藝術》《藝術家》《藝外》等紙媒撰寫評論與翻譯國外論述⁹，曾任國美館「台灣數位藝術知識與創作流通平台」中文主編。也就是說，2011 年他開《數位荒原》時，已經在主流站穩四年。

這個時間點重要。一個已經在主流站穩四年的人選擇離開主流結構去寫主流寫不了的事 — 跟外圍寫手想找出口的處境完全不同。

主流寫不了什麼？2011 年的台灣藝術圈論述格局，當代藝術討論大致圍繞兩個座標：西方（紐約、柏林、巴黎的當代藝術主流）與中華（兩岸藝術交流、中國當代藝術崛起）。東南亞作為主題只存在於少數展覽的「在地連結」段落 — 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藝術家在台灣藝術論述裡幾乎不可見。

鄭文琦自己走的路跟這個主流不一致。他 2014 年跟菲律賓策展人 Dayang Yraola 共同發起 Project Glocal 亞洲城市串流¹⁰，邀請印尼、菲律賓、馬來西亞藝術家來台駐站一個月。2015 年他到馬來西亞共同策展 DA+C 藝術節「歷史上的今天」單元¹¹。2016-2017 年他成為泰國 Baan Noorg「365 Days: LIFE MUSE」長期觀察員。

到 2017 年發起「群島資料庫」前，他已經在台灣–東南亞這條軸上累積了三年策展實作。

為什麼用「群島」取代「東南亞」

「東南亞」（Southeast Asia）這個詞彙是冷戰時期美國地緣戰略的命名 — 1943 年盟軍成立 South East Asia Command（東南亞司令部），戰後沿用為區域標籤。換句話說，「東南亞」是從外面看這片地理的詞。

「Nusantara」（馬來文「群島」）是當地語言自己對這片地理的命名。在中世紀爪哇文獻中，nusa 是「島」、antara 是「其他」、合起來是「島嶼之間」 — 沒有哪個島是中心，每個島都是某個其他島的「其他」。

鄭文琦選 nusantara 作為 framework，背後是更深的視角選擇：用當地語言的自我命名取代殖民時期的外部命名，用「島嶼間連續體」取代「中心–邊陲」二元對立。對台灣藝術圈而言，這個轉換的意義在於 — 台灣可以被視為馬來群島的東北端，跳出「東南亞的他者」或「中華世界的孤島」這兩種既有定位。

群島資料庫計劃 2017-2019 年第一期由國藝會補助 35 萬元¹²，第一年（2017-05 到 2018-04）邀請馬來西亞藝術家周盈貞（Okui Lala）與符芳俊（Hoo Fan Chon）各為期一個月來台駐站研究⁴。整個計劃強調長期住下來的雙向交流而非單次空運作品辦展，藝術家在駐站期間生產文件、影像、提案。第一年的成果在 2017 年 9 月集結成 NML34 期Hermeneutics of Nusantara，是這個 framework 第一次正式的論述化。

第二期 Twinning Archipelago「雙生群島」 從 2021 年啟動，國藝會補助 40 萬元¹³。這次重點放在「兩個群島之間」 — 台灣作為一個群島，馬來印尼作為另一個群島，雙方互相詮釋彼此的歷史經驗。

到 2024 年，群島資料庫累計發行 10 冊獨立出版品，收錄 40+ 篇中英雙語文獻¹⁴。對一個沒有商業模式、靠 NGO 補助加機構合作運轉的計劃，這是一個極其稀缺的累積。

一個跨國策展網絡的影子

《數位荒原》ABOUT 頁列了一個 7 人編輯顧問委員會 — 黃文浩（DAF 創辦人 / 在地實驗 ET@T）、區秀詒（馬來西亞當代藝術家 / 影像策展人）、葉紹斌 YAP Sau Bin（馬來西亞策展人 / 雙年展實作）、高森信男（台灣策展人 / 2021 亞洲藝術雙年展策展人）、羅仕東（台灣策展人 / 全球南方藝術社群）、吳庭寬（鄭文琦的長期客座編輯）、黃瀞瑩¹⁵。

這份名單實質上是一個跨國策展網絡的目錄。台灣四人（黃文浩 / 高森信男 / 羅仕東 / 黃瀞瑩 + 吳庭寬）+ 馬來西亞兩人（區秀詒 / 葉紹斌）+ 一位實作型編輯。它不是「藝術圈名人榜」 - 是真的有一起策劃過、出版過、駐站過的人才會掛名的名單。

這個網絡的具體 instantiation 散布在 NML 之外：高森信男 2021 年策展亞洲藝術雙年展時，跟鄭文琦的群島 framework 有對話；區秀詒個人作品〈墨爾本電影節〉系列在 NML 多次被討論並有訪談¹⁶；2018 年「邊境旅行 PETAMU Project」由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發起，鄭文琦與羅仕東共同策展。

換句話說，這 7 個人的關係超出 NML 顧問的形式定義。他們是一個 12 年來在台灣 / 馬來印尼之間互相邀請、互相策展、互相寫評論的小型生態系。NML 是這個生態系的書寫平台，但生態系本身是更大的東西。

海盜・電波・隔離圈

如果說 2017-2020 是「群島期」，那 2021-2022 是「環太平洋期」。

鄭文琦在 2022 年親自策劃了 The Piracy, the Radiowave, the Bubble 一期，提出三個概念框架：「海盜」、「電波」、「隔離圈」是「我們從世界大戰到新冷戰時期的環太平洋地緣表面，所觀察三種穿越現代民族國家邊界的非常規情境」¹⁷。

「海盜」是跨海非法流動 - 人、物、資訊、基因。
「電波」是無線電在亞洲冷戰的特殊角色 - 鄭文琦自己寫：「『無線電波』的本地歷史源自於日本帝國在統治臺灣的 1930 年代後期，應用廣播無線電對南支（南中國）南洋（東南亞）宣傳大東亞共榮圈的理念，而臺灣遂成為帝國發揮廣播作用的最南方基地」¹⁸。
「隔離圈」是新冷戰時期的數位資本主義 bubble - Facebook、串流平台、NFT、metaverse。

這三個框架構成一個從歷史地緣（日治帝國廣播）到當代數位（NFT 隔離圈）的連續體。同期 NML 還推出「南洋廣播電台」podcast 系列 - 31 集中文 + 英文混合，探討無線電作為冷戰時期的台灣與東南亞通道。Podcast 把 framework 從文字延伸到聲音物件 - 群島資料庫從文獻翻譯擴展到歷史聲景重建。

這是一個論述累積的高峰。但也是一個轉折的訊號。

萎縮：當大主題講完之後

2023 年起，《數位荒原》article 產出大幅減少。從 2016 年高峰一年 49 篇、2017 年群島啟動 41 篇，跌到 2022 年 21 篇、2023 年只有 5 篇¹⁹。

這個曲線可以從兩個角度讀。

樂觀版：平台進入「沈澱期」 - article 減少是因為精力轉向書籍出版（10 冊《群島資料庫》imprint）、podcast 製作、跨組織策展（akaSwap、Volume DAO 等 Web3 合作）。鄭文琦本人開始任台新藝術獎提名觀察人（2018-2019、2023），把 NML 累積的論述帶進主流策展評審。

悲觀版：12 年單一編輯 driven 的平台撞上了結構性天花板 - 沒有接班人、沒有 mobile 介面、Web 1.0 設計、年輕世代不讀 WordPress 長文。當大主題（群島）已經講完之後，平台會跟著一起老去。

兩個版本都成立。它們是同一個現實的兩個切面。

✦ 鄭文琦自願把自己放在邊陲 12 年，這個選擇讓他看見台灣藝術圈看不見的事 — 但邊陲視角也有自己的盲點：當大主題已經講完，平台會跟著一起老去。

2023 年那場 Volume DAO 的講座

2023 年 5 月 14 日，鄭文琦在 Volume DAO 主辦的「臺北客廳：島嶼雜湊 2023」展覽期間，跟羅仕東共同主講「藝術社群與全球南方」²⁰。這是一個 NFT / 鏈上社群展覽 - 跟他過去 12 年寫的「馬來群島駐站」議題完全不同領域。

但講座的副標題是〈從歷史地理與鏈上社群理解「全球南方」〉。鄭文琦把「南方」這個 framework 從馬來群島地緣，擴展到鏈上社群 - 這暗示他自己對「群島」這個 framework 的下一步思考。

這個轉折不一定是延續，也可能是邊陲的另一種形狀。當地理意義上的「南方」論述觸及天花板，他試圖在區塊鏈上重新定義一次「南方」是什麼。Web3 的鏈上社群是另一種形式的「群島」嗎 - 沒有中心、互相連結、用代幣化的歷史記憶取代中央化敘事？

12 年前他在《今藝術》寫評論，2017 年他發起群島資料庫，2023 年他坐在 Volume DAO 講台上跟一群懂 NFT 的人解釋「南方」。NML 的 article 數字會繼續萎縮，但 56 期、384+ 篇、10 冊《群島資料庫》、40+ 篇雙語文獻已經不會老去。

一個邊陲平台 12 年的累積，比它「活著」還重要。

延伸閱讀

• 台灣策展人與藝術文化建構 — 高森信男（NML 編輯顧問）等台灣策展人世代的論述發展與形象化趨勢
• 台灣新媒體藝術 — 從袁廣鳴錄像到 VR、生成藝術的四十年數位藝術史，鄭文琦評論軌跡與這條主線並行
• 台灣聲音地景 — 王福瑞、姚仲涵、張永達等聲音藝術家，多數作品都被《數位荒原》Sound Scene category 深度評論過
• 當代藝術 — 台灣當代藝術整體生態的概論層，補上鄭文琦群島 framework 後可看到完整論述地圖
• 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 — NML 較少觸及的領域，閱讀時可對照「南島語族原鄉假說」與群島 framework 的潛在交集

參考資料

1. 《數位荒原》駐站暨群島資料庫計畫（第一年）國藝會檔案 — 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成果檔案庫，紀錄 2017 年 5 月到 2018 年 4 月底計畫執行細節，含周盈貞、符芳俊兩位馬來西亞藝術家駐站時程與成果。↩
2. 周盈貞 Okui Lala 駐站發表會 NML article — 鄭文琦主編《數位荒原》2017 年發表，逐字記錄周盈貞發表會中播放兩段影片內容，含潮州話祈福句「闔家平安、家孫平安、出入平安、遇見好人」。↩
3. 《數位荒原 No Man's Land》ABOUT 頁 — 平台自我介紹完整中英文，明確記載「最早是由數位藝術基金會從 2011 年 11 月開始贊助的網路書寫計劃」。↩
4. Hermeneutics of Nusantara NML Issue 34 — 鄭文琦親自策劃編按，2017 年 9 月發布，群島詮釋學自我詮釋的第一次完整論述。↩
5. 數位藝術基金會 DAF 介紹 — Facebook 官方介紹，記載 2008 年由黃文浩等人籌組成立，是 NML 的母組織。↩
6. 《數位荒原》ABOUT 頁 — 平台自我定位逐字引用「在當代藝術、科技、表演、敘事與想像的邊陲地帶，並以『網路』、『文本』與『社群』三者的創意性連結及循環為實踐方法」。↩
7. Taiwan.md NML peer corpus 分析報告 — Taiwan.md Semiont 完整 corpus 分析報告，sitemap-driven HTML scrape 統計 56 issues + 384 articles + 31 podcasts + 74 announcements + 3 navigations + 7 pages = 555 items。↩
8. Taiwan.md NML corpus articles metadata — Taiwan.md 對 NML corpus 爬取後的 metadata 統計，鄭文琦編輯欄位出現於 310 / 353 帶 editor 標記文章 = 88%。↩
9. 鄭文琦 ARTalks 評審介紹 — 台新藝術獎提名觀察人 profile 摘要，記載「自 2007 年起陸續在《今藝術》、《藝術家》、《藝外》等平面媒體撰寫評論和翻譯國外論述」。↩
10. Project Glocal Taipei 部落格 2014 年 — 計劃 2014 年論壇紀錄，含蕭麗虹、Yraola、高森信男、Villariba、鄭文琦五位講者名單，由《數位荒原》與《藝外》合辦。↩
11. 鄭文琦 ARTalks 評審介紹（2015 策展） — 台新藝術獎提名觀察人 profile，記載 2015 年「DA+C 藝術節《歷史上的今天》單元共同策展」與 TCAC 開放策展學校第四週講者身份。↩
12. 《數位荒原》駐站暨群島資料庫計畫（第一年）國藝會結案報告 — 補助金額 350,000 元、計畫期間 2017-05 至 2018-04 底，三大工作方針「藝術進駐、文化詮釋、共同生產」。↩
13. Twinning Archipelago 雙生群島第二年國藝會結案報告 — 補助金額 400,000 元，2021 年起延續第一期成果擴展到「兩個群島之間」雙向詮釋架構。↩
14. 《群島資料庫》第二年結案報告（出版成果） — 國藝會檔案，記載累計「發行 10 冊《群島資料庫》並收錄 40 篇以上中英雙語文獻」。↩
15. 《數位荒原》ABOUT 頁 — 編輯顧問委員會 7 人完整名單：黃文浩、區秀詒、葉紹斌、高森信男、羅仕東、吳庭寬、黃瀞瑩。↩
16. 鄭文琦 2015 年訪問區秀詒原文 — 鄭文琦訪問區秀詒，討論影像作品〈墨爾本電影節〉系列，《數位荒原》2015-04-15 發布。↩
17. The Piracy, the Radiowave, the Bubble NML Issue — 鄭文琦 2022 年策劃編按，提出「海盜、電波、隔離圈」三個環太平洋地緣 framework 自我詮釋。↩
18. The Piracy, the Radiowave, the Bubble（電波歷史段） — 鄭文琦 2022 年同期編按親寫，記錄「無線電波」與日本帝國 1930 年代後期廣播南支南洋的歷史敘述。↩
19. Taiwan.md NML 分析報告 §1.2 年份分布 — 從 articles-meta.json 統計 ARTICLE 年份分布：2011 年 11 篇 / 2012 年 43 / 2013 年 39 / 2014 年 30 / 2015 年 29 / 2016 年 49 / 2017 年 41 / 2018 年 29 / 2019 年 28 / 2020 年 31 / 2021 年 28 / 2022 年 21 / 2023 年 5。↩
20. 典藏 ARTouch 2023-05-14 講座側記 — 〈從歷史地理與鏈上社群理解「全球南方」 — 鄭文琦、羅仕東「藝術社群與全球南方」講座側記〉，記錄鄭文琦從馬來群島論述跨界進入 Web3 NFT 圈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