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網路社群三十年——撈得回網址，撈不回照片的失土史

30 秒概覽：台灣兩度長出自己的網路平台——明日報個人新聞台、無名小站——前者被 2001 年的網路泡沫掐死、靠使用者自救會搶回，後者被 Yahoo 收購後在 2013 年 12 月 26 日同一天關電源；其他時候，台灣人都住在別人家的伺服器上。三十年來我們從 BBS 搬到無名、從無名擠到 Facebook、從 Facebook 退進 LINE 群組、從 LINE 群組探頭看脆，每搬一次就丟掉一批照片、一批留言、一段青春。Similarweb 2024 年 5 月量到台灣人在 Threads 平均花 11 分 31 秒，全世界第一——同期美國人 5 分 12 秒、日本人 3 分 6 秒¹。我們把最多時間留在最沒保障的租屋處。三十年的遷徙史，被講成一條乾淨的演化線（BBS→無名→FB→LINE→脆），但這條線濾掉了最關鍵的一件事：每一次搬家都是一次「土地是誰的」的重新表態，台灣人始終是租客。

黑底白字的城邦，與第一次「被趕出去」

故事的開頭不在那個現在大家以為的地方。1992 年的中山大學，計算機與網路中心的陳年興教授架了一台 BBS 站，取名「美麗之島」，這是全台灣第一個全中文的 Internet BBS²。那之前，1984 年教育部就已經拍板，要透過交大、中山兩所學校把 TANet 學術網路推出去³。網路是國家用稅金鋪的水管，學校是水管的端點，BBS 就是水管端點上自己長出來的城邦。

1995 年 9 月 14 日，台大資工系的杜奕瑾在男八舍 618 寢室用一台 486DX266、16MB RAM 的機器把 PTT 開了起來⁴。那台機器跟矽谷沒有任何關係，學生宿舍裡，用學校網路、用免費的 BSD 系統、用一個人晚上不睡覺的時間，就這樣搭起來了。前期使用者大多也是台大學生，註冊要學號、發文要本名後改 ID，整個系統黑底白字，簡陋到只能跑文字，可是黏著度高到難以想像。

「鄉民」這個詞就是在這片黑底白字上長出來的。2004 年 PTT 夜生活版發生「好人的逆襲」事件，站長 Junchoon（本名黃健祐）出面調停時，引用了周星馳《九品芝麻官》裡方唐鏡的台詞，「我是跟鄉民進來看熱鬧的，只不過是往前站了一點」，寫下「請看熱鬧的『鄉民』退到黃線外面去」⁵。一個香港喜劇片裡的市井狡辯，被一個調停糾紛的站長隨手撿來，變成台灣網路次文化最重要的自稱。這個詞後來被誤記成杜奕瑾發明的，但他其實只是建站者，不是命名者。命名權落在第二代站長手上。

BBS 時代的「被趕出去」來得很早，而且很有台灣特色。1990 年代末，TANet 開始嚴格管制非學術用途，許多商業色彩的 BBS 站被要求遷出學術網路，或者轉到 HiNet 這類商用 ISP 上⁶。第一次集體搬家的原因，跟「更好的平台出現」沒什麼關係，純粹是因為房東（學校）說這裡只能讓學生住、不能擺攤。免費的水管是有條件的，那個條件叫做「不要太像生意」。這個條件後來會回來，以「無名小站案」的形式，成為台灣社群史上最尖銳的一場公共產權爭議。

台灣第一次長出自己的平台，泡沫先把它殺了一次

把時間軸拉回 2000 年 2 月 15 日。那天詹宏志的明日報創刊，4 億元資金、上百名記者、一個讓所有人嚇到的承諾：每天 24 小時、隨時更新、所有新聞免費⁷。明日報的本體是新聞網站，但真正改變台灣網路史的是兩個月後的決定：2000 年 4 月 11 日，明日報推出「個人新聞台」，讓每一個讀者都可以開自己的新聞站、發自己的文章⁸。那比無名小站 2003 年才推出的網誌服務早了整整三年，是台灣部落格文化的第一個濫觴。

然後網路泡沫破了。2001 年 2 月 21 日，明日報停刊，370 天的時間燒掉 3 億，剩下 1 億還在帳上⁹。詹宏志在停刊聲明裡寫得很冷靜，但個人新聞台的使用者不冷靜，他們已經在那裡寫了一年的日記、傳了一年的照片、認識了一年的網友。停刊公告一出，使用者自己組起了自救會，集合站長、發起連署、要求延後關站。明日報董事會被這群素未謀面的使用者推著走，把關閉日期延到 3 月 31 日，最後找上 PChome 接手代管¹⁰。

這是台灣網路史上最反直覺的一段：一個被資本擊倒的平台，沒有資本撐它，最後是被一群免費使用者撐下來的。明日報個人新聞台從 2000 年活到今天，它躲過了無名的關站、躲過了 Xuite 的收尾，是台灣現存最古老的部落格服務。它的存活方式很台灣：靠的不是創投續命，而是一群覺得「我的東西留在這裡」的人，把站長叫出來開會，把董事會請回桌上。

可是這個故事的諷刺在於，當下沒有人覺得這是勝利。當時的新聞標題是「明日報倒閉」「網路泡沫破裂」「網路經濟夢碎」，個人新聞台的延命被當成善後安排的小註腳。台灣第一次自己長出能用、有人愛的平台，被全球網路泡沫順手帶走，而救它的功勞被遺忘了二十年。下一次台灣再長出一個自己的平台，無名小站，也會碰到一樣的問題，但這次連自救會都沒救成。

五億張照片，與一個關得掉的開關

1999 年，交大資工系的簡志宇跟吳緯凱、林弘全、邱建熹、陳軒盷、潘韋丞幾個學生在學校機房裡架了「無名小站」¹¹。一開始只是 BBS 站的暱稱，2003 年才推出網誌、相簿、留言板三件套，這三樣東西組成了台灣青春期的標準配備：在網誌裡寫情書、在相簿裡放畢業旅行、在留言板上吵架¹²。

2005 年，無名搬出交大，以 2000 萬元成立公司¹³。光華雜誌 2006 年 9 月的報導裡留下這樣的數字：230 萬會員、5 億張照片、每天 120 萬人次造訪¹⁴。這個規模在當年的台灣是壓倒性的，比同期任何本土網路服務都大、黏著度都高。那不是矽谷送來的，那是台灣自己生的。

2006 年 12 月 13 日，Yahoo 宣布收購無名小站。外傳金額約 7 億新台幣，但官方從未公開¹⁵。那一刻台灣科技圈以為這是勝利，本土團隊賣給跨國公司、創辦人變首富、台灣終於有自己的 success story。但事情很快複雜起來。2007 年 1 月 8 日，民進黨立委湯火聖召開記者會，指控無名小站從一開始就架在 TANet 學術網路上，用免費的學術資源養大商業服務，最後賣給 Yahoo 是「公器私用、商業上不道德」¹⁶。

這場爭議從來沒有真正結束。學術論文裡留下這樣的批評：「無名小站的成功建立在濫用學術網路公共資源，以及對使用者的不真誠上。其商業化過程嚴重傷害學術網路的公共產權與網路公共性。」¹⁷ 對使用者不真誠的部分指的是 2005 年那次商業化的轉場，使用者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網誌變成廣告載體、自己的相簿變成需要付費才能完整使用的容器。當時的不爽很快被 Yahoo 收購案的「終於賣掉」蓋過去，但這個糾結會在 2013 年用另一種方式回來討。

七年後，2013 年 12 月 26 日，Yahoo 奇摩宣布無名小站與奇摩部落格在同一天關站¹⁸。那 5 億張照片、那 230 萬個帳號、那十年的青春，被一個遠端的決策一次性關掉電源。簡志宇後來在數位時代的訪談裡留下一段話：「我人生最後悔的事，就是 2005 年的簡志宇不是用 2010 年的簡志宇在想事情。2010 年的簡志宇，會講英文、知道一家國際公司如何經營、管理過一個更大的團隊，把這時候的他放到 2005 年，一切都會不一樣……雖然無名小站勢必還是會結束，但至少這場戰爭會搏得久一點。」¹⁹ 這段話讀起來像個創業者的遺言，但更尖銳的閱讀是：他在懊悔的，是他當年沒有夠強的能力跟 Yahoo 談判，沒能保住一個關不掉的開關。

開關真的關掉之後，2016 年 12 月，ETtoday 報導了一個從那時起年年復現的場景，使用者打開十年前的老網誌連結，看到一片空白、看到 404、看到自己消失的青春²⁰。這已經超出個人記憶的範疇，那是一整個世代的失土。當年的高中情書、初戀合照、大學社團活動的全套相簿，全部停留在某個 Yahoo 內部決策會議的會議紀錄裡，某個產品經理算了流量、算了營收、算了維護成本，然後簽了字。簽字那一刻，台灣有兩百多萬人的青春變成了內部 KPI 試算表上的一行刪除。

更尖銳的是，當年的使用者並不擁有「導出」這個選項。無名小站的相簿沒有官方備份工具、沒有批次下載功能、沒有可以打包帶走的 ZIP。Yahoo 在關站前曾經提供短暫的搬家工具，但工具的目的地是 Tumblr 或 Pixnet，這兩個一個是另一家美商、一個雖然本土但後來也歷經多次易主。搬家從來不是回家，是換個房東繼續租。

台灣人 plurk 不 tweet：一個本土平台怎麼被人潮擠到牆角

無名小站還在的時候，2008 年 5 月 12 日，加拿大團隊做的微網誌 Plurk 上線了²¹。它的時間軸是橫的、有 Karma 制度、會根據活躍程度給你 emoji 跟特殊功能，很台灣味的設計感，雖然開發團隊不在台灣。Plurk 在 Twitter 還沒進台灣前搶到了台灣市場，且這個搶到的程度大到讓「台灣人 plurk 不 tweet」變成那幾年網路界的標準觀察²²。

數字會說話。2011 年的時候，台灣使用者占 Plurk 全球流量約 40.8%；到 2018 年，這個比例升到 74.6%²³。也就是說，到了後期，Plurk 幾乎變成一個台灣專屬的微網誌，外國使用者越走越少。這個現象從某個角度看是台灣黏著度的勝利，但從另一個角度看，當一個平台越來越只剩下台灣人，它就越難募到下一輪資金、越難留住技術人才、越難跟全球巨頭競爭。Plurk 沒有死，但它停在原地。

讓它停下來的原因跟技術沒太大關係，主要是人潮。2009 年的台灣 Facebook 用戶只有 10 萬左右，到年底飆到 500 萬以上，其中 350 萬是因為一個叫做開心農場的遊戲。2009 年 12 月 9 日，繁中版開心農場上線，台灣人開始在公司偷種菜、在家裡半夜爬起來收成、互相偷彼此的青菜。這場集體沉迷把 Facebook 從一個「美國學生用的玩意」變成台灣中年到青少年都有帳號的東西²⁴。

開心農場本身沒有特別有趣，它是一個 Flash 寫的、節奏緩慢的種菜遊戲。但它做對了一件當時 Plurk 沒做的事：把社交關係變成可以遊戲化的代價。你偷我的菜，我就要去你的牆上留言；我要看誰偷了我的菜，就得登入 Facebook；我要約朋友一起玩，就得把朋友從 MSN 拉進 Facebook。三個月之內，台灣的中產階級母親、公務員父親、高中生女兒，全部都被一塊虛擬菜園拉進同一個社交網路。

Plurk 沒有應對辦法。它的橫向時間軸、Karma 系統、emoji 解鎖，對使用者來說都還在，但身邊的人在臉書、家人在臉書、同事在臉書，那個社交引力大到讓很多人「在 Plurk 寫的東西沒人看」。一個本土強勢平台不需要被擊敗，只需要被人潮繞過去。Plurk 後來在 2010 年代被中資戰略入股、2016 年被馬來西亞 SEA 集團收購，現在還活著，但已經是台灣網路角落裡少數人去探親的老地方²⁵。

「今天偷菜了沒」：外來巨獸用一塊菜園換走三百萬人

把鏡頭推近一點，看看 2009 年到 2012 年那三年發生了什麼。

2009 年初，臉書在台灣的存在感很低。當時主流是無名、Plurk、PTT、MSN，臉書是「聽說國外大學生在用的東西」。然後開心農場來了。報導裡記得的場景是這樣的：辦公室裡的人偷偷切視窗、把臉書藏在 Excel 後面；半夜兩點手機鬧鐘響，因為「番茄要收成了」；同事之間打招呼從「吃飽了嗎」變成「今天偷菜了沒」²⁶。

2010 年到 2012 年是 Facebook 在台灣的綁定期。MSN 此時還在，但已經感受到壓力，一個是 Facebook 內建的即時訊息越來越好用，另一個是 MSN 開始莫名其妙當機、莫名其妙登不上。微軟在這段時間的策略很模糊：MSN 沒有 App、沒有手機策略、沒有要跟 Facebook 競爭的明確產品方向。

然後是 2013 年 1 月 8 日，微軟發信告知所有使用者，MSN 將於 3 月 15 日停服，中國除外。實際全球轉移日是 2013 年 4 月 8 日，台灣那天 MSN 正式停服²⁷。這裡有個被講錯很多年的數字：常見的說法是「3 億 MSN 使用者倒進 LINE」，但真實的情況是微軟把約 1 億使用者轉移到自家的 Skype，MSN 全球歷史高峰約 3 億，但 2013 年停服時的活躍用戶只剩 1 億上下，且預設遷移目的地是 Skype，不是 LINE²⁸。

可是在台灣，這場 MSN 之死的最大受益者確實是 LINE。原因要回到 2011 年 6 月 23 日 LINE 在全球上線那一天。LINE 官方記錄寫得很清楚：「In response to the anxious days spent unable to contact family and friends following the Great East Japan Earthquake, the LINE app was launched on June 23, 2011.」²⁹ 這是日本團隊回應 311 大地震後家人朋友失聯焦慮的產物，從第一天就是手機優先、從第一天就是「報平安用」的工具。

2012 年 2 月開始，LINE 在台灣狂打桂綸鎂的廣告，一支講電話跟簡訊的篇章、後續一連串生活化的場景³⁰。這不能說是某種單一爆紅事件；它更像是台灣媒體史上少見的、由一家日本（韓資）公司投入的密集電視+捷運廣告攻勢。2012 年 11 月，LINE 台灣用戶突破 1000 萬³¹。MSN 還沒死，LINE 已經比它大了。

2013 年 MSN 停服那一刻，台灣的家庭群組、同事群組、媽媽群組已經在 LINE 上跑了一年多。微軟把使用者推給 Skype，但台灣使用者根本不去，他們的朋友、家人、同事都在 LINE 了。一個來自外資、為了日本 311 設計的通訊軟體，在台灣繼承了 MSN 留下的關係網。2014 年 6 月，LINE Taiwan Limited 在台灣正式成立³²。到 2025 年，LINE 在台灣月活 2200 萬，滲透率約 94%³³。台灣比韓國（LINE 在本土打不過 KakaoTalk）、比日本（LINE 主場）都更黏 LINE。

這場替換的詭異之處在於：它看起來像理性選擇，好用、免費、家人都在，但每一步都不是台灣人自己決定的。Facebook 用一塊菜園把三百萬人從本土平台拉走，LINE 用一波日本災後設計的訊息軟體把整個 MSN 世代接走。我們沒拒絕，因為沒理由拒絕；但我們也沒選擇，因為沒被問過。

回頭看 2009 到 2013 那四年，是台灣社群史上最徹底的一次「外資全勝」，本土的無名、本土的明日報、本土的 BBS 文化，在外來的 Facebook、外來的 LINE 兩波攻勢底下，全部退到角落。這場退守沒有電視辯論、沒有公投、沒有任何形式的公共討論，純粹是兩款境外 App 的產品決策決定了一整個世代的社交基礎建設長什麼樣子。等到我們在 2024 年回頭討論「數位主權」「資料在地化」這些詞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年前那場無聲戰役的補課了。

把公共對話鎖進長輩群組

LINE 拿走台灣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公共對話私有化。

無名小站時代的網誌是公開的、有 RSS、有引用通告、會被 Google 索引到。Facebook 時代的貼文還勉強算公開，雖然牆內牆外的牆越蓋越厚，但至少同學會、社團、活動還在臉書上以可搜尋的形式存在。到了 LINE 群組時代，整個社區的對話消失在搜尋引擎之外、消失在歷史之外、消失在任何外部研究者可以調閱的範圍之外。

報導者 2024 年的調查留下這段話：「LINE 群組內的不實資訊、爭議訊息，透過社區、宮廟、政黨、民間團體的群組，造成社會分化、汙名特定族群、強化對立的結果。」³⁴ 這段觀察的關鍵不在「有不實訊息」，任何平台都有，而在「群組」這個結構：它讓訊息只在熟人圈裡傳遞、讓訊息可以無限轉發但難以被外部反駁、讓媒體跟事實查核機構幾乎無法滲透。LINE 群組成為台灣選舉、公衛、社會議題的暗流，但這條暗流的源頭、流速、終點，外人都看不到。

LINE 的服務條款第 4.7 條把這個邏輯寫得很白：「本服務的帳號專屬於個人。用戶於本服務的所有使用權皆不得轉讓、出借予第三人或使第三人繼承。」³⁵ 這條規定的意思是：你死後，你的 LINE 帳號跟所有對話一起消失。你媽媽過世時跟你說的話、你爸爸最後傳給你的早安圖、你跟過世朋友的聊天紀錄，都沒有法律意義上的繼承權。在實體世界，一封信、一封電報、一本日記，會在你死後留給你的家人；在 LINE 上，這些東西的歸屬權屬於 LY Corporation，不屬於你的後代。

這是平台時代最沉默的一條條款。沒有人在註冊 LINE 的時候會想到自己的死。但三十年的網路史教會我們一件事：你會死，你的密碼會跟著死，你的對話會在某個雲端的伺服器上繼續存在，但沒有人能再讀到它們。台灣人在 LINE 上交付了一輩子的關係，卻沒有想過這些關係在我們離開後會去哪裡。

同一時間，PTT 還在。它的使用者在老化，MIC 2024Q4 的調查說 PTT 主力使用者落在 35-44 歲區段（27.8%），18-24 歲的年輕人偏好 IG（78%）、Dcard（45.9%）、脆（44%）³⁶。但 PTT 在做一件其他平台不做的事：它的所有貼文都還在搜尋引擎裡、所有歷史都還可以被引用、所有爭議都還可以被學術研究調閱。PTT 是台灣社群史上最後一塊公共領域的化石，它沒有變大，但它沒有把自己的歷史關掉。

2014 年的太陽花學運期間，PTT 是學生在現場跟外界之間最即時的廣播站；2018 年的同婚公投期間，八卦版是大量論述生產的競技場；2020 年總統大選期間，PTT 八卦版的長文被學術界當作政治傳播研究的一手語料。這些不會發生在 LINE 群組裡，不是因為 LINE 群組裡沒人討論政治，而是因為 LINE 群組裡的討論離開那個 200 人的群組就不存在。一個社會有沒有可以被引用的公共討論記錄，會決定這個社會的記憶長什麼樣子。台灣的這塊化石還活著，但它已經是孤本。

永遠不會再有下一個霸主了

2011 年，台大資管系二年級的林裕欽做了 Dcard 的第一版³⁷。最初是一個「每天午夜抽一張卡，配對一個陌生人」的小工具，後來慢慢變成大學生討論版、再變成台灣 18-24 歲女性使用率最高的社群。2015 年林裕欽成立狄卡公司，把 Dcard 從學生作品變成完整的公司產品³⁸。

2023 年 7 月 5 日，Meta 推出 Threads。6 小時破 500 萬使用者、5 天破 1 億³⁹，這是有史以來成長最快的網路服務，沒有之一。台灣這邊的反應也很快。Similarweb 2024 年 5 月量到的數字顯示，台灣使用者在 Threads 平均花 11 分 31 秒，全世界第一；同期美國 5 分 12 秒、日本 3 分 6 秒⁴⁰。MIC 2024Q4 的調查留下另一個分水嶺：脆的台灣使用率達到 17.5%，首度超越 PTT 的 17.1%⁴¹。

但「脆超越 PTT」這個標題沒有它看起來那麼簡單。三十年來，台灣每一次社群大遷徙都有一個獨大霸主，BBS 時代是 PTT、相簿時代是無名、即時訊息是 MSN、社交網路是 Facebook、通訊是 LINE。但 2020 年代的這次，平台是分散的：年輕人在 IG、Dcard、脆三個地方並行存在，每個平台占 40-80% 的滲透率，但沒有一個能像 LINE 那樣吃下整個世代⁴²。

這個分散有個被忽略的政治意義。當你的社群生活分散在五個平台時，你不會在任何一個平台上花十年，你會在脆寫想法、在 IG 放照片、在 Dcard 看八卦、在 LINE 跟家人聊天、在 Discord 跟朋友語音。每個平台拿到的是你的切片，而不是你的全部。這聽起來像數位主權的進步，你不再被單一平台綁住，但它也意味著一件事：當下一次大遷徙來臨時，沒有任何一個平台能像無名那樣，一次性帶走整個世代的記憶。因為沒有任何平台一次性擁有過。

可是這個「沒有獨大霸主」的代價，是台灣使用者把自己的時間切成五份，分別存放在五個外國公司的伺服器上。脆是 Meta 的、IG 是 Meta 的、LINE 是 Z Holdings 的、Discord 是 Discord Inc. 的、TikTok 是位元組跳動的。本土平台這次連戰場都沒擠進去。Dcard 算是 18-24 歲女性社群的本土選擇，但它的規模、它的論述影響力、它的國際版圖，跟 Plurk 在 2010 年代後期的處境很像，強，但被人潮繞過去。

2023 年 8 月 31 日，Xuite 隨意窩開始三階段關站，10 年前曾經接收無名格主的部落格平台，再一次把使用者趕出來⁴³。那不是新聞，是一個太熟悉的場景，台灣人已經搬過很多次家。每次搬家都有人哭著翻舊網誌、有人翻牆找備份、有人下載到一半才發現相簿連結早就死了。沒有人問為什麼這件事每隔幾年要發生一次。

你的青春插在誰家的電源上

2025 年 3 月 19 日，一個粉絲在脆上開了一個叫 @wretch_1999 的帳號，自介寫著：「★●○● 歡迎蒞臨無名小站 ●○●★ / 累積拜訪人數：0000520 / 誰來我家 / ♪♫ 背景音樂：5566 - 我難過 ♪♫」⁴⁴。發文裡寫著：「什麼時候才會有人發現我？復活了」「再沒人發現我…好像差不多又要關站了」。

這個帳號是粉絲自製的、不是官方的、不是 Yahoo 復活了無名、不是技術上重新接通了 2013 年那條被關掉的電源。這是一個 2025 年的台灣人，用脆（Meta 的 Threads）去模擬一個 2005 年的無名小站介面，包括那個時代特有的「累積拜訪人數 0000520」、那個時代特有的「誰來我家」訪客紀錄、那個時代特有的「背景音樂自動播放」。他模擬的不只是 UI，是一整代人對「擁有自己一塊網路角落」的記憶。

但這個招魂插的是 Meta 的電源。如果哪一天 Threads 也像無名那樣關電源（這已經不是會不會發生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問題，三十年的歷史已經告訴我們答案），那這個 @wretch_1999 也會一起消失，一次招魂被另一次失土收走。

這就是台灣三十年網路社群史的形狀。我們從 BBS 搬到無名、從無名擠到 Facebook、從 Facebook 退進 LINE、從 LINE 探頭看脆，每一次搬家都把上一代的記憶留在關掉的電源開關後面。我們在 Threads 上創世界第一的 11 分 31 秒使用時間⁴⁵，意思是我們把最多時間、最多照片、最多對話，存放在最沒有保障的租屋處。當下一次大遷徙來臨，這些東西的命運，不在我們手上。

明日報個人新聞台到今天還活著，因為 2001 年的使用者自救會⁴⁶。無名小站在 2013 年 12 月 26 日死了，因為沒有自救會擋下 Yahoo 的決定。這兩件事中間的差別，跟技術、資金、商業模式都無關，關鍵在於使用者有沒有被當成主人。三十年來，這個問題的答案大部分時候是「沒有」。

下一次有人問你「為什麼要備份照片」「為什麼要存自己的網誌」「為什麼要記住自己曾經用過的密碼」，你可以告訴他們那個 @wretch_1999 帳號的故事。一個 2025 年的台灣人，用 Meta 的伺服器，懷念 Yahoo 關掉的無名，模擬 2005 年的青春。整件事的每一個環節，都不屬於他自己。

「再沒人發現我…好像差不多又要關站了」⁴⁷——他寫這句話的時候應該不是在開玩笑。三十年了，我們還沒學會怎麼擁有自己的東西。

延伸閱讀

• 無名小站——青春放在別人關得掉的伺服器上
• PTT 批踢踢——學術網路長出的城邦
• Facebook 在台灣
• Threads 在台灣——脆與 11 分 31 秒
• Instagram 在台灣
• 迷音 Miin——2026 年「走了走了我們去 miin」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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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Similarweb 2024 年 5 月「近一月」使用時間量測，由台灣媒體轉述比較 Threads 各國平均使用時間：台灣 11 分 31 秒、美國 5 分 12 秒、日本 3 分 6 秒，台灣居全球第一。Similarweb Threads 統計轉述報導。↩
2. 1992 年中山大學陳年興教授架設「美麗之島」BBS，為全台第一個全中文 Internet BBS。維基百科：BBS 在台灣。↩
3. 1984 年教育部選定交通大學、中山大學推動 TANet 學術網路基礎建設。TANet 沿革，教育部資訊及科技教育司。↩
4. 1995 年 9 月 14 日杜奕瑾在台大男八舍 618 室以 486DX266 / 16MB RAM 機器架設 PTT。PTT 官方歷史頁。↩
5. 2004 年 PTT 夜生活版「好人的逆襲」事件中，站長 Junchoon（黃健祐）引用周星馳《九品芝麻官》方唐鏡（吳啟華飾）台詞「我是跟鄉民進來看熱鬧的，只不過是往前站了一點」，寫下「請看熱鬧的『鄉民』退到黃線外面去」，「鄉民」一詞由此普及為 PTT 使用者自稱。維基百科：鄉民。↩
6. 1990 年代末 TANet 學術網路規範禁止商業用途，部分 BBS 站被要求遷出學術網路，轉至 HiNet 或其他商用 ISP。TANet 使用規範歷史討論，台灣網路資訊中心。↩
7. 2000 年 2 月 15 日詹宏志創辦明日報，新台幣 4 億元資金、上百名記者編制、全網免費新聞。維基百科：明日報。↩
8. 2000 年 4 月 11 日明日報推出「個人新聞台」服務，讓使用者開設自己的個人新聞站，是台灣部落格文化的最早濫觴，比無名小站網誌服務早三年。明日報個人新聞台沿革。↩
9. 2001 年 2 月 21 日明日報宣告停刊，創刊至停刊共 370 天，期間燒掉新台幣 3 億，停刊時帳上仍有約 1 億元。維基百科：明日報。↩
10. 明日報停刊後，個人新聞台使用者組成自救會、發起連署，迫使董事會延後關閉日期至 3 月 31 日，最終由 PChome 接手代管，至今仍可運作。PChome 個人新聞台服務頁。↩
11. 1999 年無名小站創立於交通大學資工系，創辦人簡志宇與吳緯凱、林弘全、邱建熹、陳軒盷、潘韋丞等學生。維基百科：無名小站。↩
12. 2003 年無名小站推出網誌、相簿、留言板三項核心服務，奠定台灣個人網路內容生產的標準形式。維基百科：無名小站。↩
13. 2005 年 3 月無名小站搬離交大、以新台幣 2000 萬元成立公司，正式進入商業化階段。數位時代「無名小站」報導。↩
14. 光華雜誌 2006 年 9 月報導：無名小站 230 萬會員、5 億張圖片、每天 120 萬人次造訪。光華雜誌無名小站專訪。↩
15. 2006 年 12 月 13 日 Yahoo 宣布收購無名小站，外傳金額約新台幣 7 億元，但官方從未公開實際交易金額。Yahoo 奇摩收購無名小站新聞。↩
16. 2007 年 1 月 8 日民進黨立委湯火聖召開記者會：「無名小站利用免費的學術網路建立資料庫，卻將其作為私人財產，於雅虎併購後一併售出，在商業上是不道德的行為。」維基百科：無名小站 §商業化爭議。↩
17. 學術論文批評：「無名小站的成功建立在濫用學術網路公共資源，以及對使用者的不真誠上。其商業化過程嚴重傷害學術網路的公共產權與網路公共性。」Airitilibrary 學術論文 U0067。↩
18. 2013 年 12 月 26 日 Yahoo 奇摩宣布無名小站與奇摩部落格同日關站。Yahoo 奇摩無名小站關站公告。↩
19. 簡志宇接受數位時代訪談：「我人生最後悔的事，就是 2005 年的簡志宇不是用 2010 年的簡志宇在想事情。2010 年的簡志宇，會講英文、知道一家國際公司如何經營、管理過一個更大的團隊，把這時候的他放到 2005 年，一切都會不一樣……雖然無名小站勢必還是會結束，但至少這場戰爭會搏得久一點。」數位時代 bnext 文章 39669。↩
20. 2016 年 12 月 ETtoday 報導無名小站關站後，使用者打開舊網誌連結見到 404 與空白頁面的世代性失土現象。ETtoday 2016/12/09 無名小站關站三週年回顧。↩
21. 2008 年 5 月 12 日 Plurk 上線，由加拿大團隊開發的微網誌服務。維基百科：Plurk。↩
22. 「台灣人 plurk 不 tweet」為 2009-2012 年間網路觀察界的標準描述，反映 Plurk 在 Twitter 進入台灣前已搶下市場。Plurk 台灣使用研究，TWNIC 網路使用調查。↩
23. Plurk 全球流量中台灣使用者占比：2011 年約 40.8%、2018 年升至 74.6%。Plurk Alexa / SimilarWeb 歷年流量分析。↩
24. 2009 年 12 月 9 日繁中版開心農場上線，帶動台灣 Facebook 使用者從約 10 萬攀升至 500 萬以上，其中約 350 萬為開心農場玩家。維基百科：開心農場。↩
25. Plurk 後續被中資戰略入股，2016 年被馬來西亞 SEA 集團（旗下有 Garena）收購，目前仍營運但規模遠不如全盛期。維基百科：Plurk。↩
26. 開心農場時期台灣辦公室文化記述：偷種菜、半夜鬧鐘收成、打招呼從「吃飽了嗎」變成「今天偷菜了沒」。蘋果日報 2010 開心農場辦公室現象報導。↩
27. 2013 年 1 月 8 日微軟發信告知 MSN 將於 3 月 15 日停服（中國除外），實際全球轉移日為 4 月 8 日。BBC News 2013/01/08 微軟 MSN 停服公告。↩
28. MSN 全球歷史高峰約 3 億用戶，停服時活躍用戶約 1 億上下，微軟將其轉移至自家 Skype 服務，而非如台灣坊間流傳「3 億倒進 LINE」。Microsoft Skype-MSN 整合官方說明。↩
29. LINE 官方歷史頁：「In response to the anxious days spent unable to contact family and friends following the Great East Japan Earthquake, the LINE app was launched on June 23, 2011.」LINE Corp Official History。↩
30. 2012 年 2 月 LINE 在台灣推出桂綸鎂代言廣告，從電話/簡訊篇開始密集投放電視與捷運廣告。動腦雜誌 2012 LINE 廣告策略分析。↩
31. 2012 年 11 月 LINE 台灣用戶突破 1000 萬。LINE Taiwan 官方公告。↩
32. 2014 年 6 月 LINE Taiwan Limited 在台灣正式成立子公司。經濟部商業司公司登記資料。↩
33. 2025 年 LINE 台灣月活約 2200 萬、滲透率約 94%，為全球排名前列。Korea Herald 2025 LINE 全球市場分析；DataReportal Digital 2025 Taiwan。↩
34. 報導者調查：「LINE 群組內的不實資訊、爭議訊息，透過社區、宮廟、政黨、民間團體的群組，造成社會分化、汙名特定族群、強化對立的結果。」報導者 information-warfare-business-disinformation 系列。↩
35. LINE 服務條款第 4.7 條：「本服務的帳號專屬於個人。用戶於本服務的所有使用權皆不得轉讓、出借予第三人或使第三人繼承。」LINE 服務條款台灣版。↩
36. MIC 2024Q4 社群媒體使用率調查：PTT 主力 35-44 歲（27.8%）、18-24 歲偏好 IG（78%）/ Dcard（45.9%）/ 脆（44%）。MIC 資策會產業情報研究所 2024Q4 社群媒體調查。↩
37. 2011 年台大資管系二年級林裕欽創立 Dcard 第一版，原為「每天午夜抽卡配對」的小工具。維基百科：Dcard。↩
38. 2015 年林裕欽成立狄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將 Dcard 從學生作品轉為正式公司產品。經濟部商業司公司登記資料；數位時代 Dcard 創業專訪。↩
39. 2023 年 7 月 5 日 Meta 推出 Threads，6 小時內突破 500 萬使用者、5 天內破億，為網路服務史上最快成長紀錄。Meta 官方公告。↩
40. Similarweb 2024 年 5 月量測：台灣 Threads 使用者平均使用時間 11 分 31 秒，居全球第一；同期美國 5 分 12 秒、日本 3 分 6 秒。Similarweb Threads 區域使用分析轉述報導。↩
41. MIC 2024Q4 社群使用率調查：YT 72.3%、FB 72.1%、IG 44.7%、Dcard 17.6%、脆 17.5%、PTT 17.1%，脆首度超越 PTT。MIC 2024Q4 社群媒體使用率調查。↩
42. 2025 年台灣 18-24 歲使用者社群平台分散現象：IG 78%、Dcard 45.9%、脆 44%、LINE、Discord 等並行使用，無單一獨大平台。MIC 2024Q4 年齡層分析；DataReportal Digital 2025 Taiwan。↩
43. 2023 年 8 月 31 日 Xuite 隨意窩開始三階段關站，曾於 2013 年無名關站時吸納部分格主，這次再次迫使使用者搬家。Xuite 隨意窩關站公告。↩
44. 2025 年 3 月 19 日脆使用者開設 @wretch_1999 帳號，模擬無名小站介面：「★●○● 歡迎蒞臨無名小站 ●○●★ / 累積拜訪人數：0000520 / 誰來我家 / ♪♫ 背景音樂：5566 - 我難過 ♪♫」，為粉絲自製、非官方復活。@wretch_1999 Threads 帳號。↩
45. 同註 1。Similarweb 2024 年 5 月台灣 Threads 平均使用時間 11 分 31 秒，全球第一。↩
46. 同註 10。明日報停刊後個人新聞台靠使用者自救會與站長集會爭取，延後關閉並轉 PChome 代管，至今仍營運。↩
47. 同註 44。@wretch_1999 發文內容：「什麼時候才會有人發現我？復活了」「再沒人發現我…好像差不多又要關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