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2006 年，李安成為奧斯卡史上第一位拿下最佳導演的亞裔，後來又在 2013 年第二度封王，至今是唯一兩度拿到這座獎的亞洲導演。但這個「台灣之光」的故事，骨子裡是一個外省囝仔花了一輩子跟父親、跟壓抑、跟「我快撐不過去了」的恐懼角力。他拍每一部片都覺得自己不行，碩士畢業後在家煮了六年飯等劇本，最害怕的時刻反而是「當我感覺很安全的時候」。他的溫柔是壓抑壓出來的，偉大是把壓不住的東西變成電影。
2006 年 3 月，洛杉磯柯達劇院。李安站上奧斯卡舞台，手裡握著最佳導演的小金人——亞洲人、台灣人、華人，沒有一個跟他同樣膚色的導演在他之前拿過這座獎。全世界都在看他要說什麼。他開口，先用英文引了《斷背山》裡 Jack 的那句台詞「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接著話鋒一轉，用國語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謝謝大家的關心。」1
那句話放在領獎感言裡顯得突兀。「關心」這兩個字，更像一個遊子對著海峽另一頭家鄉父老講的話，像是在說「我沒事，我撐過來了，你們別擔心」。兩年前，他拍《綠巨人浩克》拍到想退休，去找一向反對他拍電影的父親，父親卻第一次叫他繼續拍下去。說完不到兩星期，父親突然過世了2。站在台上的這個人，剛失去父親，剛被影評唱衰，現在拿著全世界最重的那座獎，他心裡先想到的卻是家裡那些一直擔心他的人。
世人記得的是兩座奧斯卡的台灣之光。但他拍了一輩子的，是壓抑、是恐懼，是那個沒能對父親好好說再見的兒子。
台南校長宿舍裡那個「差一點」的孩子
李安 1954 年 10 月 23 日生於屏東縣潮州鎮3。父親李昇，1917 年生於江西德安，1949 年隨國民政府來台，是個一輩子在教育裡的人，做過花蓮師範學校校長、台南二中校長，後來當了十四年的台南一中校長4。在那個年代的台南，「李校長的兒子」這五個字，本身就是一種重量。
這個重量壓在一個怎麼看都不算出色的孩子身上。李安中學原本讀台南二中，後來才轉考進父親後來執掌的台南一中。大學聯考他考了兩次，兩次都落榜，而且都差得不多。對一個校長之子來說，這在整個南台灣教育圈面前是難以承受的難堪，遠遠超過分數本身。在一個父親管的是全台南最好的高中、整個家族對「升學」兩個字有著近乎信仰般執著的環境裡，連續兩年名落孫山，那種羞愧不是少年的他能輕易消化的。最後他考進的是國立藝專影劇科，1973 年入學、1975 年畢業5。在以升學為唯一正道的軍公教家庭裡，去念戲劇等於是宣告自己走偏了，而這個決定本身，就是父子之間第一道真正的裂縫。
📝 策展人筆記
後來李安說過一句外人很難一下子聽懂的話：「我對輸的那方特別認同、特別同情，我們家也是從大陸輸到台灣，台灣在國際社會很弱勢，我到了美國還是弱勢。」6這句話是理解他所有電影的鑰匙。他不是站在勝利者的位置說故事的人：《推手》裡格格不入的老父親、《斷背山》裡不被允許相愛的兩個男人、《色，戒》裡身不由己的女學生、《少年Pi》裡漂在海上一無所有的男孩，他拍的全是被推到角落、撐住、又輸了的人。一個從小被「差一點」定義、又活在外省失敗者敘事裡的孩子，長大後成了全世界最會拍失敗者尊嚴的導演。
藝專畢業、服完兵役，1970 年代末他赴美。先進伊利諾大學念戲劇，1980 年拿到學士；接著進紐約大學電影製作研究所，1984 年取得碩士7。在 NYU，他的同學是後來的名導 Spike Lee，李安還當過 Spike Lee 畢業作品的助導8。他的學生時期作品一路在進步：一年級的默片短片《追打》，到 1982 年的《蔭涼湖畔》拿下台灣第六屆金穗獎最佳十六釐米劇情片，再到畢業作《分界線》，這部讓他拿了紐約大學的 Wasserman 最佳導演獎9。從外面看，這是一條漂亮的上升曲線。
六年裡，他是那個在家煮飯的丈夫
然後曲線斷了。
1984 年從 NYU 畢業，照理說該是事業起點。但接下來整整六年，李安沒有拍成任何一部電影。沒有人要找一個拍華語家庭題材的亞洲導演，他寫的劇本一個個被退回來，投出去石沉大海。這六年裡，養家的是他的妻子林惠嘉。她是一位微生物學家，台大農化系畢業、在伊利諾大學拿到微生物學博士，後來成為紐約醫學院的病理學研究教授10。他們 1983 年 8 月在紐約結婚，大兒子李涵 1984 年出生11。
一個拿了電影碩士、得過導演獎的男人，每天的工作是讀書、看片、寫沒人要的劇本，剩下的時間買菜、做飯、帶小孩。在那個年代的華人家庭觀念裡，這幾乎是男人最難堪的位置：別人家的丈夫在外面打拚，他在廚房裡。一個科學家妻子養著一個遲遲沒有成績的導演丈夫，這件事在當年的華人社會幾乎沒有先例，外人怎麼看、家裡長輩怎麼想，都不難想像。他後來形容那種感覺，是一種沒有底的不安全感，而恰恰是這種不安全感，日後變成他創作的引擎。從《推手》到《飲食男女》那些關於家庭、關於餐桌、關於誰養誰的故事，後來都帶著這六年的氣味。
✦ 「恐懼鞭策我不斷地求改進，因為沒有比恐懼更強烈的感受了。能夠持續不斷地嘗試，動力就在於不安全感。」12
2007 年李安出席香港亞洲電影節。Photo: WikiCantona.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轉機在 1990 年。那一年行政院新聞局的優良劇本獎，李安一個人投了兩個本子，《推手》拿下首獎、獎金新台幣四十萬元，《囍宴》拿了二獎13。這四十萬，加上中影副總徐立功的眼光，把他從廚房裡撈了出來。徐立功看中這個沒拍過長片的新人，決定投資《推手》，製作費約一千兩百到一千三百五十萬台幣。徐立功給他的話很硬，也很實在：「就一千兩百萬台幣，多一毛都沒有。」14第二個兒子李淳，也在這一年出生15。
六年的失業，就這樣在 36 歲那年劃下句點。但那六年沒有白過，它把一個人逼到對「站不住腳」這件事有最深的體會，而這正是他後來所有作品的底色。
郎雄演了三次他的父親
接連三部電影，李安都讓同一個演員——郎雄——演那個父親：《推手》裡的太極拳師父、《囍宴》裡的退伍軍官、《飲食男女》裡的退休大廚。所以這三部被合稱「父親三部曲」，也叫「家庭三部曲」。但讓它們真正成為一組的，比郎雄那張臉更根本的，是李安在反覆處理同一道題：一個兒子，要怎麼面對一個他既敬畏又無法溝通的父親。
《推手》(1991) 是起點。郎雄飾演的太極拳總教頭朱老，被接到美國跟兒子同住，卻處處跟美國媳婦、跟整個西方生活格格不入：一個在自己文化裡德高望重的長者，到了異鄉變成多餘的人。這部處女作幫李安拿下第 37 屆亞太影展最佳影片、法國亞眠影展最佳新人導演；在台灣的金馬獎，郎雄拿下最佳男主角、王萊拿下最佳女配角，影片本身得到評審團特別獎16。
Film Movement 釋出的《推手》預告：李安的長片處女作，郎雄飾演來美國跟兒子同住、處處格格不入的太極拳師父。
第二部《囍宴》(1993) 把這道題翻到更尖銳的一面。一個在紐約的台灣同志，為了應付從台灣飛來的父母，跟一個需要綠卡的女子假結婚，結果一場假婚禮把所有人都捲進謊言裡。趙文瑄、歸亞蕾、郎雄合演的這部喜劇，碰的是同志與傳統家庭倫理的正面衝突。它拿下第 43 屆柏林影展金熊獎（與謝飛的《香魂女》並列），入圍第 66 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在金馬拿下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等五項大獎17。一個關於華人父親能不能接受兒子真實樣貌的故事，讓世界開始記住李安的名字。
到了《飲食男女》(1994)，父親不再只是被觀察的對象，他自己也有了不能說的祕密。郎雄飾演的退休大廚老朱，每個週末為三個女兒（楊貴媚、吳倩蓮、王渝文飾）做一桌豐盛到誇張的菜，一家人卻在餐桌上越坐越遠。電影開場那段做菜的長鏡頭，刀工快到不可思議，那雙手其實不是郎雄的，劇組找了真正的大廚替身，光這段就拍了超過一星期18。這部片同樣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讓李安連續兩年（《囍宴》《飲食男女》）站上奧斯卡外語片的提名名單，後來好萊塢還把它翻拍成《Tortilla Soup》(2001)19。
📝 策展人筆記
一般談父親三部曲，容易說成「李安以細膩手法描繪東西方文化衝突」。但這個說法把重點放錯了。真正貫穿三部片的不是「文化」，是「父親」這個具體的人，而那個人就坐在李安自己家裡。李昇一輩子反對兒子拍電影，覺得這不是正經行業；李安一輩子在電影裡反覆塑造、和解、又無法真正抵達那個父親。三部片用同一張臉（郎雄），處理的其實是李安沒辦法在現實裡解決的事。表面上是文化，底下其實是一個兒子對一個父親說不出口的話。
一個華人，拍十九世紀的英國莊園
1995 年，李安做了一件當時看起來幾乎不可思議的事：一個剛拍完三部華語家庭片的台灣導演，接下改編珍·奧斯汀小說的《理性與感性》，一部講十九世紀英國莊園裡婚姻與階級的純英語電影。劇本由女主角 Emma Thompson 親自操刀，她後來憑這個劇本拿下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成為奧斯卡史上唯一一個同時以表演和編劇得獎的人20。
Sony Pictures Entertainment 官方預告：李安第一部好萊塢電影，一個華人導演拍十九世紀英國莊園裡的婚姻與階級。
事後看，這個選擇一點都不意外。奧斯汀寫的是被禮教綁住的人：女性不能直接說出愛、感情要藏在得體的言行底下、所有的激烈都壓在表面的平靜之下。這正是李安最擅長的東西。他拍華人家庭的壓抑拍了三部，換成英國莊園，壓抑的形狀變了，本質沒變。《理性與感性》拿下第 68 屆奧斯卡七項提名，Thompson 抱回最佳改編劇本；同年它還幫李安拿下第 46 屆柏林影展金熊獎，加上《囍宴》那座，李安成為影史上唯一兩度奪得柏林金熊的導演21。
接下來的《冰風暴》(1997) 證明他不是只會拍某一種題材。這次他把鏡頭對準 1973 年美國郊區的中產家庭，拍一則關於道德崩解的寒冷寓言。這部片幫他拿下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編劇是 James Schamus（夏慕斯），這個搭檔從《推手》就跟著李安，兩人後來共同創辦的公司改組成了專做美國獨立電影的 Focus Features22。
不是每一步都成功。1999 年的《與魔鬼共騎》拍南北戰爭，商業上慘敗，北美票房只有約六十三萬美元23。但李安從來不是靠每一部都中來累積的，他靠的是在每一次失敗之後，還願意走進下一個他不確定能不能拍好的題材。對他來說，確定能拍好的東西反而是危險的。
✦ 「做導演是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唯一的安全感，這安全感要靠冒險來換，本身很矛盾。」24
竹林裡飛起來的那一刻，全世界第一次這樣看華語武俠
2000 年的《臥虎藏龍》，是李安把童年武俠夢、華人美學跟好萊塢工業綁在一起的一次豪賭。電影改編自王度廬的原著小說，集結了周潤發（李慕白）、楊紫瓊（俞秀蓮）、章子怡（玉嬌龍）、張震；武術指導袁和平、攝影鮑德熹、配樂譚盾，還有馬友友的大提琴25。最讓全世界記住的，是那段竹林輕功：人在竹梢上飄、刀光在綠葉間流動，西方觀眾從沒看過這樣的武俠。
Sony Pictures Classics 官方預告：《臥虎藏龍》的竹林與輕功，讓全世界第一次這樣看華語武俠。
這部片在第 73 屆奧斯卡拿下十項提名、抱回四座：最佳外語片、最佳攝影（鮑德熹）、最佳美術指導（葉錦添）、最佳原創配樂（譚盾）26。票房更是寫進歷史：北美約一億兩千八百萬美元、全球約兩億一千三百萬美元。它在北美保持的外語片票房紀錄，維持了大約四分之一個世紀，要到二○二○年代中期才被打破27。
但《臥虎藏龍》最動人的地方其實不在武打。李慕白和俞秀蓮愛了一輩子，卻誰也沒對誰說出口，把感情壓在規矩和責任底下，直到死亡把一切隔開。這又是李安的老主題：愛在說不出口的地方最濃。竹林的輕盈是表，壓抑的重量才是裡。江湖的刀光劍影只是包裝，真正在電影中央燃燒又熄滅的，是兩個礙於師門、礙於分寸、礙於一整套自己也未必相信卻不肯違背的規矩，而錯過彼此的人。世界看到的是一個會飛的東方奇觀，李安拍的是兩個老去的人來不及說的話。對一個從小被教導要懂事、要爭氣、要把情緒收好的外省家庭孩子來說，這種「明明在乎卻偏偏不能說」的疼，他不需要研究，他從小就懂。
💡 你知道嗎
《臥虎藏龍》在華語世界一開始的評價，遠不如它在西方受到的禮遇。不少華人觀眾覺得這武俠「太慢」「太文藝」、看不慣周潤發說國語的口音。一部讓西方第一次認真看待華語電影的作品，在自己的文化圈裡卻先被挑剔，這種「在外面比在裡面更被理解」的處境，李安本人從藝專落榜的孩子到旅美的失業女婿，其實一路都很熟悉。
49 歲那年，父親要他「戴著鋼盔往前衝」
2003 年的《綠巨人浩克》，是李安生涯裡爭議最大的一次轉彎。他接下漫威改編，找來 Eric Bana、Jennifer Connelly、Nick Nolte，試圖把一部超級英雄片拍成關於父子創傷與內在憤怒的心理電影。結果財務上失利：製作費約一億三千七百萬美元，加上行銷其實是虧的；影評兩極，有人覺得太沉重、有人覺得太大膽。它不是一部爛片，但它讓李安累壞了，累到一度想退休28。
他去找父親。一個一輩子反對他拍電影的父親。這個畫面本身就有種命運的反諷：那個從小覺得拍電影不是正經行業、希望兒子走一條更穩當的路的李校長，現在成了兒子心裡最後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收手的人。李安原本以為，這次父親會像往常一樣勸他別再做這行，正好給他一個下台階。沒想到，李昇這次第一次叫他繼續拍下去。父親的話很重：「你才49歲，你要教孩子什麼壞榜樣？」接著是那句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的：「戴著鋼盔往前衝，去拍片！」29一輩子要兒子收斂、要兒子實際的父親，在人生最後關頭，反而成了那個推他往前的人。
說完這些話大約兩星期，李昇在 2004 年突然過世30。
⚠️ 爭議觀點
關於李安，坊間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是「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但這句話李安本人沒有說過，比較像是當年的宣傳語，也有人指是他的弟弟李崗講的，流傳久了就被掛到李安名下。真正屬於這段父子故事的、確實出自李昇之口的，是那句「戴著鋼盔往前衝」。一個一輩子覺得拍電影不是正經事的父親，臨終前最後給兒子的，竟是要他別停下來。這比任何金句都更接近真實，也更難承受。
父親走了，「繼續拍」這句話成了遺言。兩年後，李安帶著《斷背山》站上奧斯卡，而那座最佳導演獎，更像是替一個剛剛失去父親、又被父親要求別放棄的兒子完成的承諾。
兩個牛仔，兩座金獅，和說不出口的愛
《斷背山》(2005) 改編自 Annie Proulx 的小說，Heath Ledger 飾演的 Ennis、Jake Gyllenhaal 飾演的 Jack，是兩個在 1960 年代美國西部、被整個時代禁止相愛的男人。李安把它拍成一個關於壓抑的悲劇：他們愛了一輩子，卻一輩子不能承認。這又回到李安最核心的命題：最深的感情，往往困在最說不出口的地方。
這部片先在第 62 屆威尼斯影展拿下金獅獎，接著在第 78 屆奧斯卡拿到八項提名、抱回三座，李安拿下最佳導演，成為奧斯卡史上第一位拿到這座獎的亞裔、非白人導演31。但那一夜也留下影史最著名的爭議之一：大家普遍看好的《斷背山》，最後在最佳影片這項爆冷輸給了《衝擊效應》(Crash)32。
領獎那一刻，李安先引用了片中 Jack 的台詞「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然後切換成國語，對著海峽另一邊說了那句「謝謝大家的關心」33。他心裡裝著的，是兩件事：一個剛離開的父親，和那些一直擔心他的家鄉的人。
✦ 「作為台灣導演，我一定要爭氣，怎麼苦都要撐下去。」34
兩年後的《色，戒》(2007)，李安把壓抑推到了最危險的邊緣。電影改編自張愛玲的小說，背景是 1940 年代日本佔領下的上海，講一群愛國學生策劃刺殺漢奸的故事。梁朝偉飾演的易先生、湯唯飾演的王佳芝、王力宏：一個女學生在情慾與任務之間，逐漸分不清自己到底站在哪一邊。這部片讓李安第二度在威尼斯封王，拿下金獅獎，成為兩度奪得威尼斯最高榮譽的導演；在金馬則拿下七項競賽大獎35。
Focus Features 官方預告：改編張愛玲的《色，戒》，李安第二度拿下威尼斯金獅。
《色，戒》也付出了代價。它在美國被定為 NC-17 級，女主角湯唯一度在中國遭到約兩三年的封殺36。一部電影能讓一個年輕女演員憑空消失兩三年，本身就說明了這個故事踩到了多敏感的神經。但對李安而言，這部片完成了他從《理性與感性》到《斷背山》一路在做的事：把人壓到無法承受的位置，看他在那裡會長出什麼。情慾在這裡承擔的是敘事本身，它是一個人的政治立場、愛、與自我認同同時崩解的現場。王佳芝在最後一刻的猶豫，跟李慕白沒說出口的話、跟 Ennis 不敢承認的愛，是同一種東西的不同變形：人被夾在「應該」和「想要」之間，動彈不得。
用一隻數位老虎、120 幀，賭整個產業還沒準備好的東西
進入後期，李安變成了一個技術上的賭徒。他不再滿足於把故事說好，他開始用電影去測試這個媒介本身的邊界。
2012 年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改編自 Yann Martel 的小說，講一個印度男孩在船難後與一隻孟加拉虎困在救生艇上漂流太平洋的故事。男主角 Suraj Sharma 是從三千多人裡選出來、從沒演過電影的十七歲素人；那隻全片靈魂所在的老虎，大半是數位生成的37。這部片在第 85 屆奧斯卡拿下十一項提名、抱回四座，李安第二度拿到最佳導演，至今仍是唯一兩度拿下這座獎的亞洲導演38。
20th Century Studios 官方預告：一個男孩、一艘救生艇、一隻數位老虎，李安的第二座奧斯卡導演獎。
但《少年Pi》的得獎夜，藏著一個刺眼的陰影。打造那隻老虎、那片海的視效公司 Rhythm & Hues，在電影得獎前大約兩星期就宣告破產。頒獎當晚，視效獎得主上台致謝、想替整個產業說幾句話時，麥克風被現場音樂蓋掉；場外則有數百名視效工作者在抗議39。一部用視覺特效拿下技術光環的電影，背後是一整個被壓榨到破產的產業，這個對照後來常被拿出來談，並不輕鬆。
接下來他走得更遠。2016 年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是影史上第一部用每秒 120 幀拍攝的劇情長片（120fps + 4K + 3D），全世界當時只有極少數影廳能夠完整放映他想呈現的版本。代價是票房失利：製作費約四千萬美元，全球只收約三千一百萬美元40。李安的次子李淳，在片中飾演 Bravo 小隊裡那位台裔士兵 Foo41。
Sony Pictures Entertainment 官方預告：《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史上第一部用 120 幀拍的劇情長片。
2019 年的《雙子殺手》，他用數位減齡技術，讓 Will Smith 跟一個年輕版的自己對打，同樣用 120 幀拍攝。商業上仍然虧損，派拉蒙估計虧了約一億一千萬美元42。近年他仍在籌備新的計畫，包括一部拳擊題材、以及一部由李淳主演的李小龍傳記片，進度未定。
Paramount Pictures 官方預告：《雙子殺手》，李安用數位減齡讓威爾·史密斯跟年輕版的自己對打。
📝 策展人筆記
一般會把李安後期這幾部 120 幀的電影看成「商業失敗」。但這個框架其實沒看懂他在做什麼。一個已經拿過兩座奧斯卡、什麼都不必再證明的導演，大可以一直拍穩賺不賠的得獎相片。他偏不。他選擇去拍幾乎沒有影廳放得出來、注定賠錢的格式，因為對他來說，真正的恐懼不是賠錢，是停在安全的地方。他說過：「當我感覺很安全的時候，反而是最不安。」43那些賠錢的 120 幀，是一個怕東怕西的人，用最貴的方式，逼自己繼續往前衝——就像他父親要他做的那樣。
回到台灣，站在金馬與政治之間
李安從來沒有忘記台灣。2018 年，他接下金馬獎執委會主席的位置（從張艾嘉手中接棒），任內創辦了「金馬電影大師課」，把世界級的電影經驗帶回台灣給年輕創作者；2022 年他卸任，由攝影師李屏賓接手；2023 年，他又擔任第 60 屆金馬獎評審團主席44。
2013 年李安出席坎城影展。Photo: Georges Biard.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他接任主席的隔年，金馬遇上一場風波。2018 年第 55 屆金馬獎，紀錄片導演傅榆的得獎致詞引發兩岸爭議，中國方面隔年起抵制金馬獎。對一個剛把全副心力投進這個影展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很難的時刻：他守護的是一座華語電影的獎，而這座獎正被捲進它無法控制的政治洪流裡。身為主席，李安事後受訪時的態度很一致，他守的是電影本身的獨立：「台灣這邊是自由的，影展是開放的」「就藝術論藝術，希望不要有其他政治因素來干擾」「希望金馬獎是很純粹的，請大家給電影人尊重」45。他沒有選擇任何一邊的政治立場，只是反覆強調一件事：讓電影歸電影。這跟他一輩子的作品其實是同一種姿態：他從不站在某個陣營去說故事，他站在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那個人旁邊。
這些年，世界給了他幾乎所有能給的肯定。2021 年，英國電影學院頒給他 BAFTA Fellowship（終身成就）；2025 年，美國導演工會（DGA）頒給他終身成就獎46。在 DGA 的領獎台上，71 歲的李安先開了個玩笑：「這是我第一次戴老花眼鏡發表感言，看來這就是該領終身成就獎的時刻了！」接著說了一句把一輩子都收攏起來的話47。
✦ 「我生於台灣、成長於台灣，如今站上這個舞台，宛如夢想成真。」47
壓抑沒有被打敗，只是不再糾纏
2016 年，拍完《比利·林恩》前後，李安在一次受訪裡，終於把那道貫穿他所有電影、也貫穿他一生的題目說透了。他說，有些東西他是永遠沒有打敗過的：比如壓抑，比如父親，它們一直在變形48。
但接著他說了後半句，那才是和解真正發生的地方：他還是會在電影裡描述父親，可是那種壓力沒有了。糾纏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 OK 了，過去了49。
✦ 「有些東西我是永遠沒有打敗過的，比如說壓抑、父親，一直在變形。」50
那座斷背山從來沒有被搬走。那個一輩子反對他拍片、卻在臨終前要他「戴著鋼盔往前衝」的父親，也不會再回來聽兒子說一聲謝謝。世人記得的，是兩座奧斯卡、兩座威尼斯金獅、兩座柏林金熊，是一個外省囝仔變成全世界都認得的台灣之光。但李安真正拍了一輩子的，是 2006 年那個站在台上、剛失去父親、對著鏡頭用國語說「謝謝大家的關心」的兒子。他撐過了六年的廚房、撐過了一次又一次「我快不行了」的恐懼，把所有壓不住的東西，變成了電影。
延伸閱讀：
- 台灣電影 — 從台語片、健康寫實到台灣新電影與當代的完整脈絡，李安所承接、又走出去的那個傳統
- 侯孝賢 — 同一個世代的台灣新電影旗手，選了一條跟李安截然不同的作者路
- 楊德昌 — 用一座城市解剖台灣現代焦慮的導演，台灣新電影的另一座高峰
- 蔡明亮 — 把孤獨與緩慢推到極致的台灣作者導演，跟李安的好萊塢路徑剛好相反
圖片來源
- Hero：李安肖像，攝影 Sean Reynolds，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 內文圖 1：2007 年香港亞洲電影節，攝影 WikiCantona，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 內文圖 2：2013 年坎城影展，攝影 Georges Biard，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參考資料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李安生平、作品年表、2006 年奧斯卡得獎與致詞的綜合條目，含《斷背山》最佳導演紀錄。↩
- 老男孩李安 — 鏡週刊（2016） — 深度人物專訪，談及李安父親李昇臨終前要他繼續拍片，以及父親兩週後過世的經過。↩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載明李安 1954 年 10 月 23 日生於屏東縣潮州鎮及早年家庭背景。↩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父親李昇生平、歷任花蓮師範、台南二中、台南一中校長及 2004 年過世。↩
- 李安 — 台灣電影網 — 文化部影視局官方資料庫，記錄李安兩度大學聯考落榜、考入國立藝專影劇科求學經歷。↩
- 台灣之光李安以《少年Pi》奪奧斯卡最佳導演 — Taiwanese American（2013） — 2013 年受訪時談及對「輸的那方」的認同與台灣弱勢處境的自我投射。↩
- Ang Lee — NYU Tisch School of the Arts — 紐約大學官方校友頁，記載李安伊利諾大學戲劇學士、NYU 電影製作碩士學歷。↩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李安在 NYU 與 Spike Lee 為同學，並曾擔任其畢業作品助導。↩
- 李安 — 台灣電影網 — 記錄學生時期作品序列，含《蔭涼湖畔》金穗獎、《分界線》NYU Wasserman 最佳導演獎。↩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妻子林惠嘉微生物學博士及病理學研究教授背景。↩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載明 1983 年 8 月於紐約結婚、長子李涵 1984 年出生。↩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引述自張靚蓓著《十年一覺電影夢》，李安談恐懼與不安全感作為創作動力。↩
- 徐立功與李安的合作 — 界面新聞 — 記載 1990 年新聞局優良劇本獎《推手》首獎、《囍宴》二獎，及中影投資《推手》的經過。↩
- 徐立功與李安的合作 — 界面新聞 — 引述中影副總徐立功對《推手》製作費「一千兩百萬，多一毛都沒有」的說法。↩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載明次子李淳 1990 年出生，後成為演員。↩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記載《推手》(1991) 亞太影展最佳影片、亞眠影展最佳新人導演及金馬郎雄最佳男主角等獎項。↩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囍宴》(1993) 柏林金熊獎（與《香魂女》並列）、奧斯卡外語片提名及金馬五項大獎。↩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記載《飲食男女》開場做菜長鏡頭以真大廚替身拍攝、耗時超過一週的製作細節。↩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飲食男女》入圍奧斯卡外語片及好萊塢翻拍為《Tortilla Soup》(2001)。↩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理性與感性》(1995) 由 Emma Thompson 編劇兼主演，並憑此成為奧斯卡史上唯一同時以表演與編劇得獎者。↩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記載《理性與感性》奧斯卡七提名、柏林金熊，李安成為唯一兩度奪金熊的導演。↩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冰風暴》(1997) 坎城最佳劇本及編劇夏慕斯（James Schamus）長期合作與 Focus Features 淵源。↩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與魔鬼共騎》(1999) 商業慘敗，北美票房約六十三萬美元。↩
- 金馬電影學院課堂紀錄 — 金馬執委會 — 李安在金馬電影學院課堂談「做導演的安全感要靠冒險來換」。↩
- 臥虎藏龍 — Box Office Mojo — 票房資料頁，並列主創團隊（周潤發、楊紫瓊、章子怡、張震等）及票房數字。↩
- The Academy Awards — Oscars.org — 奧斯卡官方資料，《臥虎藏龍》第 73 屆十提名得四（外語片、攝影、美術、配樂）。↩
- 臥虎藏龍 — Box Office Mojo — 記載北美約 1.28 億、全球約 2.13 億美元票房及北美外語片票房紀錄。↩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綠巨人浩克》(2003) 製作費約 1.37 億美元、財務失利及影評兩極。↩
- 老男孩李安 — 鏡週刊（2016） — 引述李安父親李昇要他「戴著鋼盔往前衝，去拍片」及「你才49歲」的原話。↩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父親李昇於 2004 年 2 月 15 日過世。↩
- The Academy Awards — Oscars.org — 奧斯卡官方資料，《斷背山》第 78 屆八提名得三，李安為首位亞裔最佳導演。↩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斷背山》威尼斯金獅獎，及最佳影片爆冷敗給《衝擊效應》(Crash) 的爭議。↩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記載 2006 年奧斯卡領獎引用片中台詞並以國語致意的經過。↩
- 光華雜誌 李安專題（2006） — 2006 年受訪，李安談「作為台灣導演一定要爭氣，怎麼苦都要撐下去」。↩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記載《色，戒》(2007) 威尼斯金獅獎、金馬七項大獎及主演陣容。↩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色，戒》美國 NC-17 分級及湯唯一度在中國遭封殺。↩
- 台灣之光李安以《少年Pi》奪奧斯卡最佳導演 — Taiwanese American（2013） — 記載《少年Pi》男主角 Suraj Sharma 為三千人選出的素人及數位老虎製作。↩
- The Academy Awards — Oscars.org — 奧斯卡官方資料，《少年Pi》第 85 屆十一提名得四，李安第二度奪最佳導演。↩
- Life of Pi VFX house Rhythm & Hues bankruptcy — Deadline（2013） — 報導視效公司 Rhythm & Hues 在得獎前破產、頒獎當晚致謝被打斷及場外抗議。↩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2016) 為首部 120fps 劇情長片及票房失利。↩
- 李安 — 中文維基百科 — 記載李安次子李淳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飾演台裔士兵 Foo。↩
- Ang Lee — 英文維基百科 — 記載《雙子殺手》(2019) 數位減齡技術及派拉蒙約 1.1 億美元虧損。↩
- 金馬電影學院課堂紀錄 — 金馬執委會 — 李安在金馬電影學院課堂談「當我感覺很安全的時候，反而是最不安」。↩
- 金馬獎執行委員會官網 — 金馬執委會 — 金馬獎官方網站，記載李安 2018 接任執委會主席、創辦電影大師課、2022 卸任及 2023 任評審團主席。↩
- 李安談金馬與政治 — 鏡週刊（2021） — 收錄李安身為金馬主席對影展應獨立於政治的受訪表態。↩
- Ang Lee to receive DGA Lifetime Achievement Award — DGA — 美國導演工會官方新聞稿，公布頒予李安終身成就獎。↩
- 李安獲頒 DGA 終身成就獎 — 遠見（2025） — 報導李安 2025 年 DGA 領獎感言，含「生於台灣、成長於台灣」及老花眼鏡的玩笑。↩
- 老男孩李安 — 鏡週刊（2016） — 收錄李安談「壓抑、父親一直在變形」與創作核心命題的訪談。↩
- 老男孩李安 — 鏡週刊（2016） — 收錄李安 2016 年談「還是會描述父親，可是壓力沒有了」的和解心境。↩
- 光華雜誌 李安專題（2013） — 2013 年光華雜誌專訪，梳理李安創作生涯與跨文化敘事的核心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