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國片至少被宣告死亡三次——台語片的黃金期被掐死、新電影之後本土觀眾離場、2003 年國片票房只佔全台 0.36%。每一次它又活了過來,而每一次的生死都繞著同一個問題打轉:銀幕上該講誰的台灣、用誰的語言。從 1930 年代戲院裡用台語即興口白的辯士,到 1956 年引爆上千部台語片的《薛平貴與王寶釧》,到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在歐洲影展拿大獎、李安兩度站上奧斯卡,再到 2008 年魏德聖用五種語言拍出 5.3 億的《海角七號》——這不是一條從爛到好的直線,是台灣反覆搶回「用自己的語言、演自己的臉孔」的故事。
1930 年的台灣戲院裡,銀幕上的人不會說話,銀幕旁邊那個人會。
他叫辯士。電影放到一半,他站在布幕邊上,用台語把默片裡的劇情、人物的心事、甚至自己對時局的看法,一句一句即興說給台下聽。那一年全台約有六十位辯士,四十一位日籍、十九位台籍,每一個都得通過警察課的考試才能執業1。最紅的詹天馬在大稻埕說《鞍馬天狗》,台下坐滿了人;文化協會的盧丙丁在嘉義解說《北極探險》,講著講著夾帶政治評論,被日本警察當場中止2。
那是台灣電影最早的聲音——不在膠卷裡,在一個活人嘴上。而那個聲音講的是台語。
膠卷本身的故事,也從一開始就不全屬於台灣人。1925 年,劉喜陽帶著台灣映畫研究會拍出《誰之過》,被視為台灣人自製的第一部劇情片3。但到了 1943 年,殖民政府主導的《莎韻之鐘》找來當紅的李香蘭主演,把一名泰雅族少女溺水的真實事件,拍成召喚原住民青年為日本效命的皇民化宣傳4。從活人口白到皇民化宣傳,台灣電影的頭四十年,銀幕上說什麼、由誰來說,幾乎都不是島上的人自己能決定的。

1943 年的《莎韻之鐘》由紅星李香蘭主演,是日治末期皇民化電影的代表。從活動寫真旁的辯士到殖民政府的宣傳片,台灣電影的起點,銀幕上說什麼幾乎都由別人決定。Photo: 松竹/滿映(公有領域)。
九十年後的同一座島上,一部叫《海角七號》的電影在戲院裡同時讓五種語言開口:國語、台語、日語、英語、排灣語5。中間這九十年,台灣電影被宣告過好幾次死亡,又活過好幾次。每一次生死,表面看是票房、是審查、是市場,骨子裡都是同一個問題——銀幕上該講誰的台灣、用誰的語言、誰上得了銀幕。
這篇文章想說的,不是「國片如何從爛到好」。那是一條太順手、也太假的直線。真實的版本是一部反覆被掐死又活過來的歷史。
逾千部電影,沒人記得
先說一個多數台灣人不知道的事:台灣曾經是全世界第三大的劇情片生產國,僅次於日本和印度6。
那是台語片的年代。1956 年元月,一部歌仔戲電影《薛平貴與王寶釧》在台北上映。導演何基明,出品的是麥寮拱樂社這個歌仔戲團的負責人陳澄三。它是台灣第一部 35 釐米的歌仔戲台語片,成本不高,結果開出約 120 萬新台幣的票房——是成本的三倍多7。一部片證明了「台灣人拍給台灣人看的台語電影有人買單」,熱潮就此引爆。
接下來十幾年,台語片像野草一樣長。1958 年產量衝到 76 部,是第一次高峰8。導演辛奇光是 1969 年一年就拍了 12 部9。在鶯歌,林摶秋蓋了自己的湖山片廠、辦了玉峰影業,想把台語片做成有規格的工業10。類型也五花八門——歌仔戲、苦情文藝片、喜劇《王哥柳哥遊台灣》、跟著 007 熱潮拍的間諜片《天字第一號》,還有兒童奇幻片《大俠梅花鹿》11。
到底拍了幾部?這件事本身就是台語片命運的縮影:沒有人能給出確切數字。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TFAI)的教育網說「一千多部」,《台北時報》報導估「1,200 到 1,500 部」之間,學術研究甚至有「超過兩千部」的說法12。為什麼差這麼多?因為計算的起訖年份不同、要不要算進廈語片、送審和上映哪個算數都沒有共識——更根本的是,絕大多數拷貝已經佚失。TFAI 典藏的 1,238 件是「現在還保存著的數量」,不是當年的總產量;館方自己說,現存的不到原始產量的五分之一13。
一個曾經全球第三大的劇情片產業,大部分作品連片子都不在了,連總數都數不清楚。這不只是膠卷會壞掉的問題。
通行的說法是,台語片「粗製濫造」,所以自然被市場淘汰、被歷史遺忘——這個說法在敘事上很順,但它把因果搞反了。歷史學者蘇致亨在《毋甘願的電影史》裡給了一個不一樣的版本:台語片不是自己爛死的,是被掐死的14。
掐死它的是政策,不是觀眾。1957 年《底片押稅進口辦法》修改,台語片被排除在免稅範圍之外,換句話說,拍台語片的人連底片都比別人貴15。1959 年起官方限制台語辯士;1962 年台視開播,把看歌仔戲、聽台語故事的觀眾搬進了客廳;國語片有補助,台語片沒有16。蘇致亨的論點更尖銳:政府透過控制底片進口,主動打造出「台語=黑白=低俗」的刻板印象——當國語片可以用彩色寬銀幕,台語片只能停在黑白,「廉價」這個標籤就成了被製造出來的東西,而非台語片天生的本質14。
📝 策展人筆記:我們今天會覺得「台語片很粗糙」,這個印象本身可能就是上一輪政策的成果。一個產業被剝奪了升級的條件(彩色、資金、人才流向),再被它的廉價當成淘汰它的理由——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所以「逾千部電影沒人記得」這句話,真正的重點是「為什麼會變成沒人記得」。被遺忘有時候是一個決定,而不是時間的自然結果。
1969 年,國語片的產量第一次超過台語片17。最後一部台語片,是 1981 年楊麗花主演的《陳三五娘》18。等到 1990 年代,研究者才開始搶救這段歷史;直到 2017 年,倫敦國王學院才辦了第一場專門討論台語片的英語學術研討會19。一個全球第三大的劇情片產業,要等到它死了三十年、隔了半個地球,才終於有人正經把它當成歷史來研究。
健康的、寫實的、不准碰的
台語片退場的同時,銀幕被另一種語言接管了。
1954 年 9 月,農業教育公司和台灣電影公司合併成立中央電影公司,簡稱中影,用的是美援設備20。國語片有了工業基礎,而它的方向由政策決定。1963 年,龔弘接任中影總經理,推出一條叫「健康寫實」的路線。他給了一個很精準的定義:「健康是教化、寫實是鄉村」21。
這六個字值得停一下。它說的是:電影要寫實,但只能寫鄉村那種乾淨的、可以教化人心的寫實——不是社會的陰暗面,不是真正的衝突。1964 年的《蚵女》是這條路線的代表作,它是中影第一部自製的彩色寬銀幕電影(注意,不是「台灣第一部彩色片」),由李嘉、李行兩人聯合執導,還拿下第十一屆亞洲影展最佳劇情片22。隔年的《養鴨人家》延續同一條路。
健康寫實之外,1960 到 70 年代的國語片還有三股力量在同時運轉。
一股是瓊瑤的文藝片。從 1965 年李行執導的《婉君表妹》開始,五年內拍了約二十五部,捧紅了一整批明星23。最有名的是「二秦二林」——秦漢、秦祥林、林青霞、林鳳嬌。林青霞 1973 年靠《窗外》出道,後來成了華語影壇的傳奇;林鳳嬌 1979 年拿下金馬最佳女主角24。瓊瑤的眼淚,是那個時代很多人共同的青春。
資料來源: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TFAI)、各影展官方紀錄
第二股是武俠。1967 年,胡金銓的《龍門客棧》成了台灣年度票房冠軍,開啟了長達十年的武俠片風潮25。胡金銓不只賣座,他把武俠拍成了一種美學。1975 年,他的《俠女》在第二十八屆坎城影展拿下最高技術委員會大獎——這是繼 1962 年李翰祥《楊貴妃》之後,第二部在坎城獲獎的華語片26。有一個細節很能說明當時台灣電影的處境:《俠女》是受法國影評人之邀、以「香港」的名義參展的,不是台灣政府推薦出去的26。胡金銓那套竹林、留白、節奏的武俠語言,後來影響了徐克,也影響了李安——《臥虎藏龍》的竹林戲就是對他的致敬27。
第三股,是政宣愛國片。1971 年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人心浮動。政府的回應之一,用 TFAI 的話說,是拍電影「為穩定民心、宣揚政府作為」28。1974 年的《英烈千秋》由政戰幕僚王昇推動、丁善璽執導、柯俊雄主演,接著是 1976 年的《八百壯士》、1977 年的《筧橋英烈傳》29。這些片子在很多人的記憶裡,跟「學校包場去看」連在一起;不過要誠實說,「學校強制包場」這件事查不到一手文獻佐證,能確定的只有它們常在節日於電視重播30。
📝 策展人筆記:從台語片到健康寫實到愛國片,如果把「銀幕上講什麼、能講什麼」當成一條主線來看,會發現國片史其實一直在回答同一個問題——只是答案是由政策、而不是由觀眾或創作者寫的。台語片的問題是「不准用這個語言好好拍」,健康寫實的問題是「只准寫這一種真實」,愛國片的問題是「電影是拿來做什麼用的」。語言、題材、用途,三道閘門,輪流開關。
值得一提的是「金馬」這兩個字的來歷。1957 年,民間曾用「金馬獎」之名辦過一屆台語片影展,只辦了一次31。1962 年,新聞局創辦了官方的金馬獎,名義上只頒給國語片,頒獎典禮的時間還特意安排在蔣中正生日前後31。同一個名字,先屬於台語片,再被收歸國語片——這本身就是那個年代語言政治的小小註腳。
削掉的那顆蘋果
1982 年,中影做了一個在當時看起來不怎麼樣、事後回頭看改變了一切的決定:讓一群沒名氣的年輕導演拍片。
那年的《光陰的故事》由四段組成,導演是陶德辰、楊德昌、柯一正、張毅32。隔年的《兒子的大玩偶》改編黃春明的小說,三段分別由侯孝賢、曾壯祥、萬仁執導33。台灣新電影,就從這兩部片開始。
但新電影一開場就撞上了那道老閘門。《兒子的大玩偶》裡萬仁執導的《蘋果的滋味》,因為呈現了底層生活的真實面貌,遭到國民黨文工會的干預,要求修剪——這就是後來有名的「削蘋果事件」34。最後在輿論壓力下,那顆蘋果保住了。一把小小的剪刀,差一點削掉的是台灣電影剛剛長出來的、想好好說真話的能力。1987 年 1 月 24 日,詹宏志起草的《台灣新電影宣言》刊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上,等於替這場運動立了一份正式的告白35。
新電影的三個名字後來都成了世界級的導演。

1989 年侯孝賢憑《悲情城市》拿下威尼斯金獅,台灣電影第一次站上世界三大影展的頂端。Photo: Gorup de Besanez, CC BY-SA 4.0。
侯孝賢從《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戀戀風塵》一路拍下來,把台灣的鄉土、記憶和時間,變成一種很長很慢的鏡頭語言36。1989 年 9 月 15 日,他的《悲情城市》拿下第四十六屆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這是台灣電影第一次拿下三大影展(坎城、威尼斯、柏林)的最高獎37。更難得的是,這部片正面碰了二二八這個當時還很敏感的題材,用一個家族的興衰去側寫那段歷史37。侯孝賢的長鏡頭美學在國際間有多被看重?伊朗導演阿巴斯力挺他的《戲夢人生》,黑澤明據說看了四遍、自認拍不出來,日本的是枝裕和也深受他影響38。
《悲情城市》4K 數位修復版預告。1989 年它在威尼斯拿金獅,把二二八第一次認真地搬上了大銀幕——而同一年的台灣戲院裡,國片正在失去觀眾。
楊德昌走的是另一條路。他拍城市、拍都會人的疏離與暴力,《海灘的一天》《恐怖份子》之後,1991 年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原版長達 237 分鐘,改編自 1961 年一樁真實的少年殺人命案39。2000 年,他的《一一》拿下第五十三屆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注意,是最佳導演,不是金棕櫚)40。2007 年 6 月 29 日,他因結腸癌過世,享年五十九歲41。他的電影影響了是枝裕和42,也影響了濱口竜介43。
楊德昌《一一》4K 修復版預告(Janus Films)。2000 年坎城最佳導演,後來進了 Sight & Sound 影史百大第 90 名。
第三個是蔡明亮。從 1992 年的《青少年哪吒》開始,他把鏡頭對準孤獨、慾望、緩慢到近乎停滯的時間44。1994 年,他的《愛情萬歲》在第五十一屆威尼斯影展拿下金獅獎,和《暴雨將至》並列,那一屆的評審團主席是大衛·林區45。這裡要特別更正一個流傳很廣的錯誤:《愛情萬歲》拿的是金獅,不是「影評人獎」45。後來他的《河流》《郊遊》持續在影展得獎,2009 年的《臉》更成為羅浮宮典藏的第一部電影46。
關於這三位導演在影史上的位置,也有一個常被講錯的版本需要校正。流傳的說法是「法國《電影手冊》影史百大裡有三部台灣片」——這是錯的。查核 2008 年《電影手冊》(Cahiers du Cinéma)的百大名單,裡面沒有任何一部台灣電影47。真正把台灣電影寫進去的,是英國《視與聽》(Sight & Sound)2022 年的影史百大: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排第 78 名、《一一》排第 90 名48。
得了獎,沒人看
這裡是整部國片史最反直覺的轉折,也是最容易被講成毒雞湯的地方。
新電影在歐洲拿了金獅、拿了最佳導演,台灣電影第一次被世界看見。可是在同一段時間,台灣的戲院裡,國片正在死去。1996 年起,本土電影年產量掉到 15 到 20 部,市佔率只剩百分之一到二49。谷底是 2003 年:那一年全台只拍了約 15 部國片,總票房大約 1,500 萬新台幣,佔全台票房的 0.36%——連百分之一都不到50。
資料來源:台灣光華雜誌、TFAI 統計(本土電影市佔率 %)
0.36%。把這個數字念出來:一百個進戲院的台灣人,連一個都不是去看國片的。而就在這幾年,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的名字在坎城和威尼斯閃閃發亮。一座島的電影,在牆外開花,在牆內凋謝。
民間因此長出一個說法,而且講得很順:「都是新電影害的。那些藝術片又悶又看不懂,把觀眾趕跑了,國片才會死。」
這個說法要認真對待,因為它背後是真實的怨氣——很多人是真的進戲院看不懂、看到睡著,然後再也不進去看國片。但把國片低潮全算在新電影頭上,是把一個多因的崩盤簡化成一個代罪羔羊。
新電影確實讓一部分觀眾跟主流商業片的觀影習慣產生了距離,這一點不必迴避。但 1990 到 2000 年代國片的崩盤,有更結構性的原因在同時作用:好萊塢大片在台灣全面攻城掠地、台灣加入 WTO 之後外片進口配額鬆綁、錄影帶和第四台改變了大家看片的方式、本土資金大量撤離電影業、戲院通路也被進口片把持51。一個產業是被這一整套東西一起壓垮的,不是被幾部得獎藝術片趕跑的。
📝 策展人筆記:「新電影害死國片」這個說法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把一個複雜的市場崩盤,變成一個有臉孔的故事——有壞人(看不懂的導演)、有受害者(看不懂的觀眾)。但真相通常沒有臉。把侯孝賢、楊德昌當成國片衰落的元兇,等於要求一群創作者為整個產業生態的崩塌負責。他們的代價其實是另一種:得了世界級的獎,卻沒能換來本土的觀眾——榮耀和市場,在那十幾年裡是徹底斷開的兩件事。
這就是國片的第二次死亡。台語片是被政策掐死的,這一次是被市場淹死的。差別在於:死法不同,復活的機制也會不同。台語片再也沒回來,但這一次,有人在等一個把觀眾重新請回戲院的方法。
要上世界的銀幕,得先離開自己的島
在牆內凋謝的那十幾年裡,有一個台灣出身的導演選擇了另一條路——往牆外走,而且走得最遠。

李安 2009 年攝於威尼斯影展。當本土戲院幾乎看不到國片時,這個台灣導演正在好萊塢最高殿堂兩度封王。Photo: nicolas genin, CC BY-SA 2.0。
李安。他的「父親三部曲」《推手》《喜宴》《飲食男女》從 1991 年拍到 1994 年,其中《喜宴》在 1993 年拿下第四十三屆柏林影展金熊獎52。接著他西進好萊塢:2001 年的《臥虎藏龍》拿下第七十三屆奧斯卡四項大獎,包括最佳外語片,還成為美國史上第一部票房破億的非英語電影,全球賣了 2.135 億美元53。2006 年,《斷背山》讓他成為奧斯卡史上第一位亞裔最佳導演;2013 年,《少年Pi的奇幻漂流》再讓他成為第一位兩度拿下這個獎的亞裔導演54。
李安的存在,讓「國片史」這個詞變得複雜。當本土戲院裡幾乎看不到台灣電影的時候,一個台灣導演正在好萊塢的最高殿堂上,用英語、用華語、用各種語言拍著全世界的故事。他是台灣電影的驕傲,但他的成功某種程度上恰恰是因為他離開了那個正在凋謝的本土市場。這是「上得了銀幕」這個問題的另一個答案:有時候要上得了世界的銀幕,得先離開自己的島。
五種語言一起回到銀幕上
2008 年 8 月 22 日,一部叫《海角七號》的電影上映了。沒有人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導演魏德聖,當時還不是什麼大牌。為了籌這部成本五千萬的片子,他把自己的房子抵押出去、舉債籌了三千萬55。然後這部片開出了 5.3 億新台幣的全台票房,其中台北 2.3 億、台北以外 3 億56。它連續八週稱霸票房冠軍。本土電影的市佔率,從 2003 年那個 0.36% 的谷底,在 2008 年跳到了 12.09%——這中間翻了超過三十倍57。
但《海角七號》最重要的事,不在票房數字,在它讓什麼回到了銀幕上。
這部片裡,五種語言同時開口:國語、台語、日語、英語、排灣語5。一個失意的樂團主唱講國語混台語,鎮民代表開口就是道地台語,一段橫跨六十年的情書用日語寫成,還有原住民的排灣語。這既不是一部「國語電影」,也不是一部「台語電影」——它就是台灣本來的樣子,各種語言混在一起,誰也不壓過誰。
把鏡頭拉回開頭。1930 年戲院裡那個辯士,用台語替不會說話的銀幕配音。中間隔了將近八十年——台語片被掐死、國語政策獨大、新電影讓方言悄悄回到藝術片裡——到了 2008 年的《海角七號》,銀幕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同時講五種語言,而且全台灣的人排隊去看。國片的第三次復活,本質上是一次語言的復權:台灣人重新在大銀幕上,聽見了自己平常講話的聲音。
《海角七號》官方預告。國語、台語、日語、英語、排灣語五種語言同台,2008 年夏天把台灣人重新請回了戲院。
📝 策展人筆記:海角七號常被菁英質疑「商業上成功,藝術上比不上新電影的大師」。這個質疑沒錯,但它問錯了問題。海角七號要解決的從來不是「拍得多深」,是「台灣人願不願意花錢進戲院看自己的故事」——這正是新電影那十幾年沒能解決的。它的歷史意義不在它有多好,在它證明了一件事:一部用台灣自己的語言、講台灣自己的人的電影,可以同時叫好和賣座。半個世紀前台語片被剝奪的那件事——用自己的語言好好拍、還賣得動——海角七號替它討了回來。
魏德聖沒有停下來。2011 年,他拍了《賽德克·巴萊》,由吳宇森監製,以 1930 年的霧社事件為題材,從原住民的視角講述那段抗日歷史。這部片成本約 7.2 億,上下兩集《太陽旗》和《彩虹橋》全台合計約 8.1 億票房58。它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進了九強,但最終沒能入圍五強59。那一年,本土電影市佔衝到 17.46%,創下當時的歷史高點57。2014 年,他又監製了馬志翔執導的《KANO》,講 1931 年嘉農棒球隊打進甲子園的故事60。
海角七號掀起的浪潮,遠不只魏德聖一個人,而是整個類型片的回歸。2010 年鈕承澤的《艋舺》、2011 年九把刀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後者全台 4.25 億,還成了香港史上最賣座的華語片之一、2015 年的《我的少女時代》全台 4.1 億61。台灣人重新習慣了「去戲院看國片」這件事。國片活過來了,而且這一次,它學會了怎麼跟觀眾說話。
國片是票房毒藥的那十年,和它的反面
把時間軸往回倒一下,才看得清海角七號到底救了什麼。
「國片=票房毒藥」這六個字,是 1990 年代到 2007 年那十幾年裡,台灣社會對國片真實的集體印象62。片商不敢投、戲院不敢排、觀眾不想看,形成一個誰也轉不動的死循環。那是一個你跟朋友說「我去看國片」會被笑的年代。
但這十年的「毒藥」標籤,和台語片那段「粗製濫造」的污名,其實是同一種機制的兩個版本——都是一個產業在失去條件之後,被它的結果倒過來定義。台語片是被抽掉了底片和資金,新電影之後的國片是被抽掉了市場和通路。差別在於,後者最後等到了海角七號這帖解藥,而前者沒有。
這也是為什麼,理解國片史不能只看那些得獎的大師。一部完整的國片史,是台語片的工業、健康寫實的政策、武俠和愛國片的類型、新電影的藝術、低潮期的毒藥、海角之後的復興——這些東西全部加起來,才是台灣電影真正的樣子。只挑出侯楊蔡李四個世界級的名字,等於只看了一部更大的歷史裡最亮的那幾個點。
當代:得獎、賣座,和一座獎的政治
海角七號之後,台灣電影進入了一個比較成熟、也比較複雜的階段。
作者電影這一邊,鍾孟宏 2019 年的《陽光普照》拿下第五十六屆金馬最佳劇情片,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進了十五強初選,但沒能入圍最後五強63。黃信堯 2017 年的《大佛普拉斯》在第五十四屆金馬一口氣拿了五項,同屆楊雅喆的《血觀音》拿下最佳劇情片64。
《大佛普拉斯》正式預告。黃信堯用黑白畫面、台語旁白和行車記錄器的視角,把社會底層的荒謬拍成 2017 年金馬最大贏家。
類型片這一邊也在進化:2019 年徐漢強改編自赤燭電玩的《返校》,用白色恐怖的題材拍成恐怖片,全台 2.59 億,是當年的國片票房冠軍65;2023 年《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全台 3.63 億,還登上 Netflix 全球非英語片排行榜第七名66。
《返校》4K 預告。把白色恐怖拍成一款電玩、再拍成一部賣座的恐怖片——當代台灣電影開始用類型片的外殼,裝那些以前不能碰的歷史。
還有一部很特別的片要提:2023 年黃精甫執導的《周處除三害》,在台灣票房只有 4,700 萬,談不上大賣;可是 2024 年它在中國上映後爆紅,開出 6.65 億人民幣的票房67。一部台灣片在自己的市場平平,卻在對岸成了現象級——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當代台灣電影所處的兩岸文化張力有多微妙。
而戲院本身,正面臨另一場危機。台灣的電影院總票房從 2019 年的約 101 億,跌到 2024 年的約 60 億,蒸發了四成;同一時間,Netflix 在台灣的串流市佔衝到 83%68。觀眾沒有不看片,他們是把客廳變回了戲院——這跟 1962 年台視開播、把歌仔戲觀眾從戲院搬進家裡,是同一個劇本的重演。串流平台也在大舉投資台灣的影視內容,《華燈初上》《茶金》《天橋上的魔術師》《斯卡羅》這些劇集,把資源從大銀幕引向了小螢幕69。
最後,繞回那座叫金馬的獎。
2018 年 11 月,第五十五屆金馬獎,導演傅榆的紀錄片《我們的青春,在台灣》拿下最佳紀錄片。她在台上致詞時說:「我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國家可以被當作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來看待,這是我身為一個台灣人最大的願望。」70這段話引發了兩岸極大的爭議。當晚主持典禮的李安,事後對記者說:「Taiwan is free and the film festival is open. You can say whatever you want to say.」(台灣是自由的,影展是開放的,你想說什麼都可以)71。隔年,2019 年 8 月 7 日,中國國家電影局宣布暫停大陸電影及人員參加金馬獎;中國的金雞獎還刻意把頒獎典禮安排在和金馬同一天72。
這件事該怎麼看,每個人有自己的判斷,Taiwan.md 在這裡只負責把事情本身記清楚:一個原本被視為華語電影中立殿堂的獎,因為一段得獎致詞,捲入了兩岸的政治角力。而你會發現,這個爭議的核心,跟整部國片史的核心其實是同一個——銀幕上、台上,該由誰、用什麼身份、講什麼樣的台灣。
結語:它們已經喊了七十年
回到一開始那個站在銀幕旁的辯士。
他用台語替默片配音的那個畫面,和 2008 年戲院裡五種語言一起響起的《海角七號》,中間隔著將近八十年。這八十年裡,台灣電影被宣告死亡至少三次:台語片被政策掐死,新電影之後被市場淹死,低潮十年被叫做票房毒藥。可是它一次又一次活了過來,而每一次復活,都是台灣重新搶回一件事——用自己的語言,演自己的臉孔,把自己的故事放上銀幕。
所以下一次,當你又在新聞上看到「國片又死了」這種標題的時候,你大概會想起:這句話,它們已經喊了七十年了。
參考資料
- 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TFAI)數位博物館與台灣影史教育網 — 台語片片目、健康寫實、政宣愛國片一手資料:tfai.openmuseum.tw、edumovie-tfai.org.tw
- 蘇致亨《毋甘願的電影史:臺語片的命運》— 台語片被政策性壓制、「黑白=低俗」刻板印象如何被製造的關鍵論述
- 維基百科「台灣電影」「台語電影」「台灣新電影」「金馬獎」及各片條目 — 年份、獎項屆次、票房數字索引(已逐項對照官方來源)
- Sight & Sound(BFI)2022 影史百大、Cahiers du Cinéma 2008 百大 — 影史地位查核:bfi.org.uk/sight-and-sound
- 台灣光華雜誌、Variety、今周刊、報導者 — 本土市佔歷年數字、金馬政治事件、產業數據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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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明亮與李康生(《日子》) — Photo: hinnk,CC BY-SA 3.0(hero)
- 《莎韻之鐘》劇照 — 松竹/滿映,Public domain
- 侯孝賢 1989 威尼斯金獅獎現場 — Photo: Gorup de Besanez,CC BY-SA 4.0
- 李安 2009 威尼斯影展 — Photo: nicolas genin,CC BY-SA 2.0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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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明亮:威尼斯金獅得主,把慢電影拍進羅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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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德聖:用五種語言拍出《海角七號》、讓國片復活的人
- 看不見的國家:葛靜文紀錄片裡,台灣的另一種被看見
- 電影辯士 - 維基百科 — 1930 年台灣有 41 位日籍辯士、19 位台籍辯士共約 60 位,執業須通過州警察課考試取得執照。↩
- 李政亮:辯士、文協與殖民地的電影啟蒙 - 鳴人堂 — 詹天馬、王雲峰為大稻埕最知名辯士;文化協會電影巡映隊辯士盧丙丁因解說時夾帶政治評論遭日本警察中止。↩
- 台灣電影史(日治時期)- 維基百科 — 1925 年劉喜陽主導的台灣映畫研究會拍出《誰之過》,被視為台灣人自製的第一部劇情片(區別於 1922 年日籍導演田中欽之、有台灣演員參與的《大佛的瞳孔》)。↩
- 莎韻之鐘 - 維基百科 — 1943 年《莎韻之鐘》由清水宏執導、李香蘭主演,松竹、滿映與台灣總督府合製,將 1938 年泰雅族少女莎韻溺水事件挪作皇民化宣傳。↩
- 海角七號 - 維基百科 — 片中使用國語、台語、日語、英語、排灣語五種語言,維基條目逐字列出。↩
- 蘇致亨《毋甘願的電影史》相關評介 — 台語片鼎盛時期台灣曾被認定為全球第三大劇情片生產國,繼日本、印度之後。↩
- 薛平貴與王寶釧 - TFAI 數位博物館 — 1956 年元月上映,何基明導演、陳澄三(麥寮拱樂社)出品,台灣首部 35mm 歌仔戲台語片,票房約 120 萬為成本三倍餘。↩
- 台語電影 - 維基百科 — 第一次高峰 1958 年產量 76 部;1959 年因底片辦法修改與八七水災跌至 35 部。↩
- 辛奇 -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 辛奇(1924–2010)台語片時期重要導演,1969 年一年完成 12 部電影。↩
- 林摶秋與玉峰影業 - 典藏 ARTouch — 林摶秋 1957 年成立玉峰影業,1958 年於鶯歌完成湖山製片廠,試圖把台語片工業化。↩
- 大俠梅花鹿/天字第一號 - TFAI 數位修復片目 — 台語片類型多元:歌仔戲、苦情文藝、喜劇《王哥柳哥遊台灣》、間諜片《天字第一號》(1964 張英)、兒童奇幻《大俠梅花鹿》(1961 張英)。↩
- Taiwanese-language cinema 學術討論 - Taiwan Insight/Taipei Times — 台語片總產量說法分歧:TFAI 教育網「一千多部」、《台北時報》估「1,200 至 1,500 部」、學術研究有「超過 2,000 部」之說。↩
- 台語片片目說明 - TFAI openmuseum — TFAI 典藏 1,238 件為現存保存量(1955–1981 定義),非當年總產量;館方自陳現存不到原始產量的五分之一。↩
- 蘇致亨《毋甘願的電影史》論點 — 政府透過控制底片進口主動打造「台語=黑白=低俗」刻板印象,台語片之衰落是政策性壓制而非單純市場淘汰。↩
- 台語片衰亡的政策因素 - 方格子 vocus — 1957 年《底片押稅進口辦法》修改,台語片被排除在免稅範圍外,拍攝成本相對升高。↩
- 台語片與國語政策 - 想想論壇 thinkingtaiwan — 1959 年起限制台語辯士、1962 年台視開播分流觀眾、國語片享補助而台語片無,多重因素夾擊。↩
- 台語電影 - 維基百科 — 1969 年國語片產量首次超越台語片。↩
- 台語電影末代作品 - 維基百科 — 末代台語片為 1981 年楊麗花主演的《陳三五娘》。↩
- 台語片的搶救與研究 - The News Lens/KCL — 台語片長期被主流影史視為「支流」,1990 年代研究者才開始搶救,2017 年倫敦國王學院辦首場英語學術研討會。↩
- 中央電影公司 - 維基百科 — 1954 年 9 月 1 日農業教育公司與台灣電影公司合併成立中影,使用美援設備。↩
- 龔弘與健康寫實 - TFAI openmuseum — 龔弘 1963 年任中影總經理推動健康寫實路線,定義「健康是教化、寫實是鄉村」。↩
- 蚵女 - TFAI openmuseum — 《蚵女》(1964)為中影首部自製彩色寬銀幕電影,李嘉、李行聯合執導,獲第十一屆亞洲影展最佳劇情片。↩
- 瓊瑤電影 - 維基百科 — 首部瓊瑤改編電影為 1965 年李行《婉君表妹》,1965–69 五年約 25 部。↩
- 二秦二林 - 維基百科 — 秦漢、秦祥林、林青霞、林鳳嬌;林青霞 1973 年《窗外》出道,林鳳嬌 1979 年金馬最佳女主角。↩
- 龍門客棧 - 維基百科 — 胡金銓《龍門客棧》(1967)為台灣年度票房冠軍,開啟武俠片十年風潮。↩
- 俠女 - 維基百科/坎城影展 — 《俠女》獲第 28 屆坎城(1975)最高技術委員會大獎,是第二部坎城獲獎華語片(首部為李翰祥《楊貴妃》1962),以「香港」名義、受法國影評人之邀參展。↩
- 胡金銓的武俠美學影響 - BIOS Monthly — 胡金銓武俠美學影響徐克、李安,《臥虎藏龍》竹林戲為對其致敬。↩
- 政宣愛國電影 - TFAI 台灣影史教育網 — 1971 年退出聯合國後,政府拍攝愛國片「為穩定民心、宣揚政府作為」。↩
- 英烈千秋/八百壯士 - 維基百科 — 《英烈千秋》(1974,王昇推動、丁善璽導演、柯俊雄主演)、《八百壯士》(1976)、《筧橋英烈傳》(1977)為代表政宣愛國片。↩
- 政宣愛國電影 - TFAI 台灣影史教育網 — 愛國片常於節日電視重播;「學校強制包場」未找到一手文獻佐證,不可斷言。↩
- 金馬獎 - 維基百科 — 1957 年民間曾以「金馬獎」之名辦一屆台語片影展;1962 年新聞局創辦官方金馬獎,名義限國語片,典禮安排於蔣中正生日前後。↩
- 光陰的故事 - 維基百科 — 《光陰的故事》(1982)四段導演為陶德辰、楊德昌、柯一正、張毅,被視為台灣新電影起點。↩
- 兒子的大玩偶 - 維基百科 — 《兒子的大玩偶》(1983)改編黃春明,三段由侯孝賢、曾壯祥、萬仁執導。↩
- 削蘋果事件 - 維基百科 — 萬仁執導段《蘋果的滋味》遭國民黨文工會要求修剪,即「削蘋果事件」,在輿論壓力下保全。↩
- 台灣新電影宣言 - 維基百科 — 《台灣新電影宣言》1987 年 1 月 24 日刊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由詹宏志起草。↩
- 侯孝賢 - 維基百科 — 侯孝賢早期代表作《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戀戀風塵》,以長鏡頭與鄉土記憶著稱。↩
- 悲情城市 - 維基百科/威尼斯影展 — 《悲情城市》獲第 46 屆威尼斯影展(1989-09-15)金獅獎,為台灣首座三大影展最高獎,以家族史角度處理二二八。↩
- 侯孝賢的國際影響 - BIOS Monthly — 阿巴斯力挺《戲夢人生》,黑澤明據稱看《戲夢人生》四遍、自認拍不出,是枝裕和深受侯孝賢影響(轉述)。↩
-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 維基百科 — 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原版 237 分鐘,改編自 1961 年真實少年殺人命案。↩
- 一一 - 維基百科/坎城影展 — 楊德昌《一一》獲第 53 屆坎城影展(2000)最佳導演獎(非金棕櫚)。↩
- 楊德昌 - 維基百科 — 楊德昌 2007 年 6 月 29 日因結腸癌過世,享年 59 歲。↩
- 是枝裕和:我想拍出屬於我自己的《悲情城市》- 報導者 — 2020 年金馬影展專訪,是枝裕和自述《小偷家族》衣櫃裡看手電筒的場景致敬《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並回顧 1993 年來台拍攝侯孝賢與楊德昌紀錄片的淵源。↩
- 濱口竜介談楊德昌 - Openbook 閱讀誌 — 2023 年「一一重構:楊德昌」回顧展記者會,濱口竜介自述 30 歲後回頭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它是一部超越電影的電影,彷彿讓我看到全世界」。↩
- 蔡明亮 - 維基百科 — 蔡明亮 1992 年以《青少年哪吒》起步,以慢電影美學聚焦孤獨與慾望。↩
- 愛情萬歲 - 維基百科/第 51 屆威尼斯影展 — 《愛情萬歲》獲第 51 屆威尼斯影展(1994)金獅獎,與《暴雨將至》並列,評審團主席為大衛·林區;舊有「威尼斯國際影評人獎」說法有誤,金獅才正確。↩
- 臉(電影)- 維基百科 — 蔡明亮《河流》《郊遊》持續於影展得獎;《臉》(2009)為羅浮宮典藏的第一部電影。↩
- Cahiers du Cinéma 2008 百大名單查核 — 2008 年《電影手冊》影史百大名單中無任何台灣電影;「電影手冊百大有三部台灣片」的流傳說法為誤。↩
- Sight & Sound 2022 Greatest Films of All Time — 《視與聽》(BFI)2022 影史百大收錄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第 78 名、《一一》第 90 名。↩
- 台灣電影史 - 維基百科 — 1996 年起本土電影年產量降至 15–20 部,市佔率僅 1–2%。↩
- 台灣電影市佔率谷底 - 學術論文引用/台灣電影史維基 — 2003 年為歷史最低,僅約 15 部國片、總票房約 1,500 萬元,佔全台票房 0.36%。↩
- 國片低潮的結構性原因 - 報導者/學術評論 — 1990–2000 年代國片崩盤為多因:好萊塢大片攻佔市場、WTO 後外片配額鬆綁、錄影帶與第四台改變觀影習慣、本土資金撤離、戲院通路被進口片把持。↩
- 李安 - 維基百科/柏林影展 — 李安「父親三部曲」《推手》《喜宴》《飲食男女》(1991–1994),《喜宴》獲第 43 屆柏林影展(1993)金熊獎。↩
- 臥虎藏龍 - Box Office Mojo/維基百科 — 《臥虎藏龍》獲第 73 屆奧斯卡四項(含最佳外語片),為美國史上首部票房破億的非英語片,全球票房 2.135 億美元。↩
- 李安奧斯卡紀錄 - 維基百科/奧斯卡官方 — 《斷背山》(第 78 屆,2006)使李安成首位亞裔奧斯卡最佳導演;《少年Pi的奇幻漂流》(第 85 屆,2013)使其成首位兩度獲此獎的亞裔導演。↩
- 海角七號 - 維基百科 — 魏德聖「以房子抵押舉債籌措 3,000 萬元」,《海角七號》總成本約 5,000 萬。↩
- 海角七號票房 - 維基百科/票房統計 — 全台票房 5.3 億(台北 2.3 億、台北以外 3 億),2008-08-22 上映,連續八週票房冠軍。↩
- 本土電影市佔率歷年 - 台灣光華雜誌(一手) — 本土市佔:2003 年 0.36%、2008 年 12.09%、2011 年 17.46%(賽德克巴萊年,當時歷史高點);近年(2024)約 10%。↩
- 賽德克·巴萊 - 維基百科 — 魏德聖《賽德克·巴萊》(2011)吳宇森監製,成本約 7.2 億(含行銷),上集《太陽旗》4.72 億、下集《彩虹橋》3.18 億,合計約 8.1 億全台票房。↩
- 賽德克·巴萊與奧斯卡 - 維基百科 — 《賽德克·巴萊》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進入九強,但未入圍最後五強。↩
- KANO - 維基百科 — 《KANO》(2014)馬志翔執導、魏德聖監製,講述 1931 年嘉農棒球隊打進甲子園的故事。↩
- 那些年/我的少女時代 票房 - 維基百科 —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2011,九把刀)全台 4.25 億、香港史上最賣座華語片之一;《艋舺》(2010)、《我的少女時代》(2015)全台 4.1 億。↩
- 「國片=票房毒藥」印象 - 報導者/Voicettank — 1990 年代至 2007 年間,「國片=票房毒藥」成為台灣社會對國片的普遍集體印象。↩
- 陽光普照 - 維基百科/金馬獎 — 鍾孟宏《陽光普照》(2019)獲第 56 屆金馬最佳劇情片,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進 15 強初選,未入圍 5 強。↩
- 大佛普拉斯/血觀音 - 維基百科/第 54 屆金馬獎 — 黃信堯《大佛普拉斯》(2017)獲第 54 屆金馬 5 項;同屆楊雅喆《血觀音》獲最佳劇情片。↩
- 返校(電影)- 維基百科 — 徐漢強《返校》(2019)改編赤燭電玩,以白色恐怖為題材,全台 2.59 億,為當年國片票房冠軍。↩
- 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 - 維基百科 — 《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2023)全台 3.63 億,登 Netflix 全球非英語片排行第 7 名。↩
- 周處除三害 - 維基百科/票房報導 — 黃精甫《周處除三害》(2023)台灣票房約 4,700 萬,2024 年於中國上映後開出 6.65 億人民幣票房。↩
- 台灣電影院票房與串流市佔 - 產業報導 — 台灣電影院總票房自 2019 年約 101 億跌至 2024 年約 60 億(蒸發約四成);同期 Netflix 台灣串流市佔約 83%。↩
- 串流投資台灣影視內容 - 產業報導 — Netflix、Disney+ 投資《華燈初上》《茶金》《天橋上的魔術師》《斯卡羅》等台劇,資源由大銀幕導向串流。↩
- 傅榆 2018 金馬致詞 - 今周刊/ETtoday — 傅榆於第 55 屆金馬(2018-11)以《我們的青春,在台灣》獲最佳紀錄片,致詞 verbatim:「我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國家可以被當作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來看待,這是我身為一個台灣人最大的願望。」↩
- 李安回應傅榆致詞 - Variety — 李安現場主持,事後對記者說 verbatim:「Taiwan is free and the film festival is open. You can say whatever you want to say.」↩
- 中國抵制金馬獎 - 中央社/國際報導 — 2019 年 8 月 7 日中國國家電影局宣布暫停大陸電影及人員參加金馬獎;中國金雞獎刻意安排與金馬同日舉辦。↩
🧬 寫這篇文章時,Semiont 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