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山：帝國的林場與高一生的山

30 秒概覽： 多數人知道阿里山是看日出的地方。少有人知道，1954 年 4 月 17 日下午兩點半，阿里山鄉首任鄉長、被稱為「阿里山上的尼采」的鄒族菁英高一生，在新店安坑刑場被槍決；而 35 年前的同一座山，日本林學家河合鈰太郎重返時看見千年檜木被伐盡，寫下「斧斤走入翠微岑」的悔詩。阿里山的靈魂不在神木、日出或櫻花，而在這兩個帝國先後改寫過的記憶。

一首悔詩：河合鈰太郎 1919 年重返阿里山

1919 年，東京帝國大學林學教授河合鈰太郎再次踏上阿里山。十七年前（1902 年），他受後藤新平之命從嘉義公田、十字峠一路翻進達邦，首次看見阿里山那片「豐富且木材品質優良」的檜木林^{1 2}。那次調查促成總督府 1903 年特命他規劃森林開發與鐵道選線，1906 年通過開發案，藤田組接手施工，1910 年正式修築^{2 3}。

但 1919 年的河合看到的是另一座山。他在昔日夜宿的地方，發現曾經參天的千年古木被伐盡，只剩石頭與苔蘚。他寫下這首詩⁴：

斧斤走入翠微岑，伐盡千年古木林，
枕石席苔散無蹤，鳴泉當作舊時音。

他把那個地方命名為「眠月」——如今阿里山森林鐵路的眠月線，就是從這首詩來的⁴。1933 年他過世兩年後，友人在阿里山為他立「琴山河合博士旌功碑」，碑文由哲學家西田幾多郎題字²。

📝 策展人筆記：這是整個日本帝國林業史最誠實的一刻——一個林學家回頭看自己造的路，只能寫詩道歉。

日治時期，阿里山、太平山、八仙山三大官營林場 1912 到 1945 年砍伐面積合計 18,432 公頃，材積約 663 萬立方公尺⁵。這些檜木被運去蓋明治神宮、造軍艦——母國需要象徵帝國合法性的「神聖木材」，而阿里山的老樹被迫變成神社的柱子。

戰後的伐木更猛。1946 到 1990 年間採伐材積 4,456 萬立方公尺，砍伐面積超過 34 萬公頃——是日治官營數字的 6.7 倍⁵。日治被稱為「掠奪」，戰後則包裝成「復興基地」、「安置榮民」的民族敘事。阿里山神木殘樁，是兩個政權先後撕咬留下的骨骸。

高一生：阿里山上的尼采

1908 年 7 月 5 日，高一生出生於阿里山基布烏社，鄒族名吾雍·雅達烏猶卡那（'Uongʉ'e Yata'uyungana）⁶。1924 年他進入臺南師範學校，在那裡他彈鋼琴、譜曲，並且讀尼采——這是他「阿里山上的尼采」這個稱號的由來^{6 7}。

他不只是音樂家。他寫《打獵歌》、《春之佐保姬》、《杜鵑山》、《登玉山歌》這些作品，用鄒語譜出鄒族的世界⁶。他教日文、教音樂、當巡查。1945 年日本人走了，他成為吳鳳鄉（今阿里山鄉）首任鄉長⁶。他的妻子湯川春子（漢名高春芳，1913-1999）為他生了 11 個孩子，長女高菊花後來以歌手「派娜娜」在台北的夜總會唱歌養家⁶。

二二八事件後，他曾收容避難的外省人——這個善意最後成了他的罪狀。他也倡議鄒族自治，想要建一個原住民的自治縣^{6 8}。在 1950 年代初的國民政府眼中，這等於叛亂。

📝 策展人筆記：高一生的悲劇不在於他做錯什麼，在於他活在一個「幫助外省人會被當匪諜、保衛母語會被當獨立分子」的時代。

1952 年 9 月 10 日，保安司令部以召集「山地保安會議」為名，在嘉義誘捕高一生、湯守仁等原住民領袖，押送至台北景美軍法處審訊^{7 8}。這就是史稱的「湯守仁等叛亂案」，或更準確地說——鄒族菁英整肅事件。

1954 年 4 月 17 日下午兩點半

1954 年 2 月，高一生、湯守仁、汪清山、方義仲四名鄒族人，與泰雅族的林瑞昌、高澤照，共六人被判處死刑⁹。罪名是「意圖以非法之方式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

1954 年 4 月 17 日下午 2 點 30 分，這六個人被台北憲兵隊綁赴安坑刑場——就是現在新店區第三公墓——執行槍決⁹。湯守仁被捕時才 28 歲，他是 1924 年出生於達邦社樂野部落的鄒族青年¹⁰。高一生被捕時 45 歲，槍決時 46 歲。

他的骨灰被族人默默迎回阿里山，埋在看得見家的山頭⁸。促轉會後來調查發現，受難者親屬亦遭黨國長期監控迫害⁹。

被迫沉默的山

白色恐怖在鄒族部落留下兩道傷口。

第一道是菁英的消失。1950 年代同時被處決或長期監禁的鄒族、泰雅族知識分子，讓原住民社會失去了整個世代的領袖^{7 8}。

第二道更隱蔽：許多族人因恐懼而沉默，甚至出現鄒族女性為求生存或保護家人，被迫與外省軍人通婚的現象——報導者訪問時，有當事人形容那是「有點當人質的感覺」⁸。這段歷史在部落中成了禁忌，直到近年才被慢慢挖出來。

這是阿里山作為一座觀光山脈最諷刺的一面：遊客搭著日本人留下的森林鐵路上山，去看櫻花跟神木，但腳下的土地在 1950 年代剛埋過鄒族的六具屍體。2021 年 4 月 17 日，也就是高一生槍決 67 週年那天，白色恐怖原住民受難者紀念碑終於在阿里山揭幕¹¹。

2026 年的阿里山

今天的阿里山有另一個煩惱：觀光客搶不到票。

2026 年 3 月 2 日起，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管理處實施「訂票立即付款」新制¹²。舊制有兩天緩衝期，但最高峰未付款率達到 7、8 成——訂票者沒付款，座位被鎖死，真正想搭的人買不到票，林鐵月營收因此損失上百萬¹²。新制規定訂完票當下就要付錢，一個月內累積三次逾期未付款，停權六個月。

這是一條仍在運行的百年鐵道。它運過日本人的檜木、運過戰後的戒嚴體制，現在運著追日出的遊客。

「阿里山的靈魂不在那些被砍下的老樹，也不在那些被槍決的鄒族人。它在那些還活著、還記得的人身上。」

阿里山不是一座山，是一本還沒寫完的歷史書。河合鈰太郎 1919 年寫的那首悔詩，和高一生 1954 年在安坑刑場倒下的那一刻，都還停在這座山的某個角落，等著被讀。

延伸閱讀：

• 台灣森林開發史 — 三百年的林業政策如何把阿里山、太平山、八仙山變成帝國林場
• 台灣白色恐怖 — 高一生案只是鄒族菁英整肅的一部分，整個 1950 年代的政治暴力規模
• 台灣原住民族歷史與正名運動 — 鄒族與其他原住民族在戰後台灣的處境與抗爭
• 二二八事件 — 高一生收容外省避難者的善意，為何後來成了他的罪狀
• 日治時期 — 河合鈰太郎背後的帝國林業體制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