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白色恐怖
30 秒概覽： 1949 到 1987，38 年 56 天，台灣至少 29,407 件軍事審判，兩萬多名確認受難者、民間估算可能達 14 萬到 20 萬人。但讓這個制度能維持 38 年的不是特務——特務只有幾千人；是全台灣每一個人要上班、入學、結婚都得找鄰居作保的「連坐保證」制度。你家樓下開雜貨店的阿伯，就是你的監視器。
1963 年 5 月 28 日清晨，台北馬場町。46 歲的陳智雄被拖出牢房，押往刑場。警備總部的衛兵知道他會大聲喊口號，先拿斧頭把他的腳掌砍斷，讓他無法站立，再用抹布塞住他的嘴，用鐵絲刺穿他的雙頰。1
但槍響前的那一刻，他仍用日語喊出：「台灣人萬歲！台灣獨立萬歲！」
陳智雄是東京外國語大學荷蘭語系畢業生，日本外務省前官員，戰後回台投身獨立運動。1961 年他組織「同心社」，兩年後成為 38 年戒嚴期間第一位因「主張台灣獨立」被槍決的台灣人。他死後 60 年，每年 5 月 28 日仍有一小群人為他辦紀念會。大部分台灣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這篇文章要談的，是讓陳智雄走上馬場町、讓施水環死在台北郵電局同事名單上、讓高一生從阿里山被誘下山、讓柏楊為一則漫畫坐 9 年牢的那台機器——白色恐怖不是由誰執行的，是由一個把全島兩百萬個家庭都變成互相監視網的制度維持的。
從 29,407 到 14 萬 — 為什麼數字永遠對不上
1988 年 11 月，解嚴一年四個月後，法務部主任檢察官陳守煌在立法院報告了一個數字：戒嚴 38 年間，軍事機關判決非現役軍人的刑事案件總計 29,407 件。2
這是第一次有官方正式數字。但所有研究者都知道，這個數字只是冰山的一角。
| 29,407 件 | 14,946 筆 | 1,061 人 |
|---|---|---|
| 法務部軍事審判案件 | 促轉會資料庫受裁判 | 確認死刑執行數 |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 2020 年上線的「台灣轉型正義資料庫」收錄了 14,946 筆政治案件受裁判人資料，3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則統計戒嚴期間死刑犯共 1,061 人（截至 2013）。4行政院 2017 年另推估，實際受難者可能超過 20 萬人。5
這些數字永遠對不上。原因不是統計方法不同，是根本無法統計：有多少人在逃亡途中死亡、有多少被秘密處決、有多少拒捕時被殺，檔案裡不會有紀錄。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的蔡寬裕說，外省受難者佔比達 46%。5這個數字顛覆了「白色恐怖等於國民黨對付本省人」的一般印象。那台機器一旦啟動，誰都可能被絞進去。
⚠️ 爭議觀點
白色恐怖的受難人數至今仍是一個政治問題，不是一個統計問題。保守派傾向用法務部的 29,407，強調多數人有案可查；獨派傾向用 14 萬到 20 萬，強調地下被害的不可知。兩個數字都部分為真，因為那個年代的「真相」本身就是被系統性隱藏的商品。
連坐保證 — 38 年戒嚴靠誰維持
陳智雄被槍決那年，台灣人口約 1,200 萬。有多少人是特務？根據各方史料估計，警備總部、保安司令部、調查局、救國團等情治體系的實際人員合計幾千人。
那靠什麼維持 38 年？
靠每一個想上班、入學、結婚的台灣人，都得找到 2 個願意擔保的人。
這個制度寫在 1950 年頒布的《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裡，叫做「連保連坐制度」。4受刑人要出獄，必須找 2 個保證人填寫多份保證書：子女不能保父母，保證人要有一定財產，除了個人保證還要有商家保證。保證書送戶籍地派出所查證、再送警察總局、再送國防部軍法局、最後由監獄發出獄證。如果被擔保人「再犯」，保證人要連坐。
這個機制不只用在出獄。公教人員任用、學校入學、出國申請、婚姻登記，每一個日常行動都需要「清白證明」，而清白證明需要有人替你作保。
📝 策展人筆記
台灣 1950-80 年代的戶口名簿上，很多人旁邊會加蓋一個紅色印記：保證人姓名、住址、身分證字號。今天打開一本老戶口名簿，你會看到那個時代的親戚鄰居關係，用政治責任的方式被記錄下來。你鄰居為什麼記得你，因為他擔保過你；你叔叔為什麼有一段時間不跟你爸講話，因為他拒絕擔保你爸。那些沉默、斷裂、糾結的家族關係，很多都是從一張保證書上開始的。
特務之外的眼睛
除了連坐制度，還有線民網路。1983 年，全台大學校園有超過 5,000 名線民。6從 1980 到 2000 年，每年被國民黨政府監視的公民數字介於 7,000 到 15,000 人之間。6
這些線民寫的報告裡，有人記下異議分子的性取向、婚姻外遇、秘密惡習。有檔案討論用「女性心理弱點」打擊激進演員。6資訊可以被捏造、被誇大、被作為權力鬥爭的工具，但一旦進檔案，它就是真的。
✦ 「門口有特務在監視我，我要逃走。」——白色恐怖倖存者陳孟和，晚年病重住院時對訪客說的話（語出報導者〈尋找政治隱傷者〉）
陳孟和是被關了十多年的政治犯。出獄後他成為攝影師，為其他倖存者留下影像。但 60 年後的住院病床上，他仍相信門口有特務。7你不能說他記錯了。白色恐怖最大的成就，是讓人一輩子記得。
三種被抓的理由：思想、關係、運氣
白色恐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有明確的標準，而是它沒有。
思想：柏楊的一則漫畫（1968）
1968 年 1 月 3 日，《中華日報》家庭版刊出翻譯家柏楊翻譯的美國漫畫《大力水手》。8故事是卜派父子合購一座小島，在島上建立私人國家，兩人各自競選總統。柏楊譯文裡小孩對大力水手說：「全國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知道吧！」
軍事審判庭認為這句話影射兩蔣。3 月 7 日柏楊被捕，軍審判 12 年。1975 年蔣介石去世減刑為 8 年，1976 年 3 月刑滿那天，他卻被國安局核定移送綠島「看管雇員」繼續關。直到 1977 年 4 月，美國政府關切，他才獲釋。8
總計 9 年又 26 天。為了翻譯一則美國漫畫。
💡 你知道嗎
柏楊在綠島的九年，苦讀《資治通鑑》，完成了《中國人史綱》、《中國歷代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中國歷史年表》三部書稿。出獄後又花了十年翻譯《柏楊版資治通鑑》72 冊。那間牢房把他從一個譯者變成了史家。
關係：施水環的天花板（1954）
施水環 1926 年出生於台南，讀臺南家政女學校畢業，到台北郵電局當職員。1954 年她 28 歲。
她的弟弟施至成是台大學生，牽涉「台大支部案」後開始逃亡，躲在她台北宿舍的天花板裡，躲了兩年。1954 年 7 月 19 日，施水環因保護弟弟、加上同事錢靜芝、丁窈窕被捲入「郵電支部案」而被捕。9兩年後，1956 年 7 月 24 日，她在台北被槍決，享年 30 歲。弟弟施至成最後下落成謎。
她在獄中的兩年間，給母親寫了 69 封家書。10
✦ 「親愛的媽媽，今晚不知怎麼的，心裡難過得透不過氣來，眼淚直在眼裡打轉。但我仍咬緊嘴唇拼命地忍耐著，因為我知道我不應該再為了媽媽哭泣，這樣更會引起媽媽的悲傷⋯⋯」——施水環獄中家書（語出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施水環的家書〉）
最後一封信裡，她寫：「我每清早如媽媽所囑，讀聖經和祈禱。願上帝的恩典降臨在我們全家人身上，阿們！」10
她被槍決的罪名是「通匪」。實際上，她的罪是有一個逃亡的弟弟。
運氣：鹿窟的 896 個村民（1952）
1952 年 12 月 28 日到 29 日，國防部調動數千軍警，包圍台北縣石碇鄉鹿窟山區（今新北市石碇區光明里），大舉搜捕所謂「台灣人民武裝保衛隊」。總指揮陳本江、支部書記陳春慶帶領的地下組織當時確實存在，但他們吸收的大部分村民根本不知道自己加入了什麼，有些人只是給了這群逃亡者一口飯吃。11
逮捕 896 人。判刑 135 人，死刑 41 人。11補償金最終發了 5 億 4,563 萬元，監察院糾正國防部。11這是白色恐怖時期單一案件規模最大的政治案。
前國史館館長張炎憲生前走訪鹿窟，口述訪談 100 多名村民。11村民們的共同特徵是：他們沒有辦法完整說清楚「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從未真正知道。有些人直到出獄後好幾年，才知道自己當年「參加」的是什麼組織。
📝 策展人筆記
吳念真導演的《悲情城市》和《戀戀風塵》有一部分原型來自鹿窟。那裡今天叫做「鹿窟事件紀念公園」，裡面有一塊紀念碑。2017 年，首謀陳本江的兒子在紀念會上說：「代替我爸爸向大家道歉。」加害者的後代道歉，這在白色恐怖的紀念儀式裡，是非常罕見的。
綠島的床位與高一生的信
1951 年，全台大部分政治犯被集中送到綠島「新生訓導處」進行思想改造。12這個機構存在到 1965 年，最多時關押 2,000 人，編成 3 個大隊 12 個中隊，每中隊 120 到 160 人。12
新生（犯人被統稱「新生」）每天上三小時思想改造課：國父遺教、領袖言行、三民主義、共匪暴行、共產主義批判。其他時間勞動：蓋房子、修路、種菜。
受難者張則周後來回到重建的營舍：「床位不夠，許多人都得睡在地上，我就常常因為睡在地上被很多人踩醒！」12
1953 到 1956 年間，新生訓導處還發生過「再叛亂案」：已經在綠島服刑的人，被指控在獄中繼續串連組織，再次被判決、再次被送更重的刑。12有人因此在綠島多關了十幾年。
高一生的 60 封信
高一生（鄒族名：Uyongu Yatauyungana，1908-1954）是阿里山鄒族領袖，音樂家、教育家、吳鳳鄉（今阿里山鄉）第一任民選鄉長。1952 年 9 月 10 日，他被「山地保安會議」這個誘餌從阿里山騙下山，關進台北青島東路 3 號軍法處看守所。13
在獄中兩年，他用日文寫了 60 封家書寄回阿里山。131954 年 4 月 17 日，他和另外 5 人在台北被槍決。罪名是「匪諜集會叛亂」。
那些信的內容多半是瑣事：要好好種稻、要照顧孩子、要相信神。他被處決前半年寫：「如果能平安回家，我要為族人繼續做事。」
2013 年世界人權日，高一生的兒子高英傑把這 60 封信捐給國家人權博物館。2020 年文化部正式出版《高一生獄中家書》——這是台灣原住民族轉型正義的第一本書籍出版成果。14半個世紀後，鄒族人才終於能完整讀到族長臨終的聲音。
📝 策展人筆記
高一生的兒子高英傑在捐贈儀式上說，他讀那些信讀了幾十年，現在才算讀懂——因為父親用日文寫，而高英傑這一代是被國民政府禁止講日文長大的。白色恐怖不只殺了一個鄒族族長，還切斷了兩代人的共同語言。父親寫的字兒子看不懂，這是白色恐怖最深的一種暴力。
為什麼這段歷史還沒結束
你要說「白色恐怖已經過去了」很容易。1987 年解嚴、1991 年廢止懲治叛亂條例、1995 年成立補償基金會、2018 年促轉會上路，國家機器不再殺人已經 38 年。
但打開任何一個 1950-80 年代出生的台灣人的家族史，翻到他父母那幾頁，「作保」這兩個字常常會出現，然後停頓一下。他的叔叔拒絕作保、他的鄰居曾經作保、他的外公因為沒有保人差點失業。那個停頓，就是白色恐怖還沒結束的地方。
陳智雄 1963 在馬場町被槍斃。高一生 1954 在台北被槍斃。施水環 1956 在台北被槍斃。他們的家屬花了半個世紀才敢公開說出這些名字。台灣轉型正義撤銷了 5,983 件有罪判決、3設立了紀念園區、蓋了紀念碑。
但那 5,000 名大學校園線民的後代仍在台灣生活、工作、投票。他們的父親或祖父做過什麼，沒有除垢法要求他們說清楚。6所謂的「過去」，從來沒有公開對帳過。
這不是仇恨，是帳本。白色恐怖結束的那一天，不會是解嚴的那一天，也不會是促轉會解散的那一天。而是當台灣社會願意承認：那個把兩百萬個家庭變成互相監視網的制度，它的痕跡還刻在我們對鄰居、對陌生人、對「作保」這兩個字的不安裡。
延伸閱讀：
- 台灣民主轉型 — 從戒嚴到亞洲最自由民主體制的四十年轉型全貌
- 戒嚴時期 — 38 年 56 天的法律容器與解嚴過程
- 台灣轉型正義 — 解嚴後的真相調查與加害者追究的未竟之業
- 二二八事件 — 白色恐怖的前奏，1947 年的鎮壓如何預告了戒嚴體制
- 美麗島事件 — 1979 年白色恐怖晚期的重要轉捩點
- 阿里山：帝國的林場與高一生的山 — 高一生的山與族群被噤聲的故事
參考資料
- 新台灣和平基金會：歷史上的今天——陳智雄先生受難日 — 記錄 1963 年 5 月 28 日馬場町處決現場的臨終細節，包括斧頭砍腳、鐵絲刺頰與日語高呼「台灣獨立萬歲」。↩
- 自由時報：白恐冤獄 10 年／廣播人崔小萍病逝 — 引用 1988 年時任法務部主任檢察官陳守煌在立法院內政委員會報告的官方數字：戒嚴 38 年內軍事機關判決非現役軍人刑事案件共 29,407 件。↩
-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官方網站 — 收錄 14,946 筆政治案件受裁判人資料與 876 筆確認死刑判決，四年任期內撤銷有罪判決共 5,983 件的官方統計。↩
- 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白色恐怖簡介 — 獨立民間研究機構，整理 1950 年《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建立的「連保連坐制度」運作細節，以及戒嚴期間死刑 1,061 人的統計。↩
- 風傳媒：白色恐怖外省受害達 46%！受難者蔡寬裕 — 援引 2017 年行政院推估實際受難者可能超過 20 萬人的數據，並呈現外省籍受難者高達 46% 顛覆一般印象的分析。↩
- Wikipedia: White Terror (Taiwan) — 綜合英文學術來源整理的監視系統規模：1980-2000 年間每年 7,000-15,000 公民遭監視，1983 年大學校園 5,000+ 線民，以及情治檔案內容分析。↩
- 報導者：尋找政治隱傷者──那些受難者、他們的家人，還有我們 — 中研院助研究員彭仁郁訪問白恐倖存者的深度報導，收錄陳孟和晚年仍相信「門口有特務」的終身創傷案例。↩
- 國家人權記憶庫：柏楊大力水手漫畫案 — 國家人權博物館建立的受難事件資料庫，詳述 1968 年柏楊因翻譯《大力水手》漫畫被判 12 年的經過，以及刑滿後被強制留置綠島的細節。↩
- 維基百科：施水環 — 記載施水環 1954 年因弟弟施至成躲藏兩年與同事牽連「郵電支部案」而被捕、1956 年 7 月 24 日槍決的完整年表。↩
- 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施水環的家書承載白色恐怖悲歌 — 收錄施水環獄中寫給母親的 69 封家書完整摘錄與歷史背景分析，是研究白色恐怖女性受難者的重要素材。↩
- 自由時報：小檔案／鹿窟事件 最大白色恐怖案 — 整理鹿窟事件 1952 年 12 月 28 日發生、逮捕 896 人、判刑 135 人、死刑 41 人、補償金 5 億 4,563 萬、前國史館館長張炎憲訪談 100+ 村民的完整數據。↩
- 國家人權博物館：新生訓導處 — 綠島新生訓導處（1951-1965）的建築史與運作細節，包括關押 2,000 人、3 大隊 12 中隊編制、每日三小時思想改造課、受難者張則周回憶錄摘錄。↩
- 報導者：遙遠山谷的回音──沒有選擇的鄒族人與被遺忘的受難者 — 深度報導高一生從阿里山鄉長到 1954 年 4 月 17 日被槍決的經過，包括 1952 年 9 月以「山地保安會議」為名的誘捕與獄中家書背景。↩
- 中華民國文化部：落實原住民族轉型正義的里程碑《高一生獄中家書》新書問世 — 2020 年文化部出版消息，記錄高英傑 2013 年世界人權日捐贈 60 封家書給國家人權博物館、經過 7 年整理翻譯出版的過程，為原住民族轉型正義的首部家書出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