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之役：臺灣民主國的 148 天

30 秒概覽： 1895 年 4 月，清廷在馬關條約中把台灣割讓給日本。島上的清廷官員與士紳在 5 月 25 日宣布成立「臺灣民主國」，號稱亞洲第一個共和國。但總統唐景崧十天就逃回大陸，詩人丘逢甲四天後跟著走。真正抵抗日軍的是中南部的客家義軍和劉永福的黑旗軍。148 天後，日軍佔領全島。日本在這場戰爭中戰死 164 人，病死 4,642 人。民主國消失了，但它的黃虎旗至今還在國立臺灣博物館裡。

一個十九歲的人

1895 年 8 月，新竹北埔。姜紹祖散盡家產，召集了數百名客家鄉勇，在苗栗一帶與日軍交戰¹。他那年十九歲。

他不是軍人。他是北埔望族姜家的少爺，父親早逝，家境富裕。當「臺灣民主國」的總統和詩人都已逃回大陸時，這個少年帶著自己的錢和自己的人，走進了山裡打仗。

7 月下旬，他在尖筆山一役中被日軍俘獲。獄中，他寫下一首絕命詩：「邊戍孤軍自一枝，九迴腸斷事可知。男兒應為國家計，豈敢偷生降敵夷。」²寫完，吞鴉片自盡。他的妻子陳滿妹當時懷有身孕。

姜紹祖不是這場戰爭裡最有名的人。但他是少數沒有逃走的人。

割讓

故事要從四個月前說起。

1895 年 4 月 17 日，李鴻章在日本下關（馬關）簽訂《馬關條約》，將台灣和澎湖永久割讓給日本³。消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傳到台灣，更是一片恐慌。

清廷在台灣經營了兩百多年。劉銘傳十年前才把它升格為省，建了鐵路、架了電報。現在，一紙條約就把這一切送出去了。

台灣巡撫唐景崧在條約簽訂前曾上書反對割讓。在京的台籍舉人丘逢甲也發起公車上書，聯名抗議。但清廷已經決定了⁴。丘逢甲寫下那句被後世反覆引用的詩：「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

民主國：十天的總統

5 月 23 日，台北的士紳和官員決定成立「臺灣民主國」。名義上是獨立建國，但年號取「永清」，意思是「永遠屬於清朝」⁵。這個矛盾從第一天就寫在國號裡。

5 月 25 日，唐景崧就任大總統。國旗是一面藍地黃虎旗。臺灣民主國發行了郵票、制定了國歌。有人說它是「亞洲第一個共和國」⁶。

📝 策展人筆記
「亞洲第一個共和國」的說法有爭議。1777 年婆羅洲的蘭芳共和國比它早了一百多年。但更根本的問題不是排名，而是性質：民主國的「民主」是誰的民主？唐景崧是清廷任命的巡撫，不是選出來的總統。年號「永清」說明了一切：這不是獨立運動，是一場用「共和國」包裝的政治操作，目的是阻止日本接收，爭取國際介入⁷。

5 月 29 日，日軍在東北角的澳底登陸⁸。6 月 3 日攻佔基隆。唐景崧發現事態不可收拾，6 月 4 日夜間化裝成老婦人，搭德國商船逃往廈門。他當了十天的總統⁹。

丘逢甲比他多撐了四天。6 月 8 日，丘逢甲帶著家眷和十萬兩銀子離開台灣，返回廣東¹⁰。「孤臣無力可回天」的詩人，最終選擇了回天之後的路。

三天沒有政府的台北

唐景崧逃走後，台北陷入了三天的無政府狀態。最詭異的是：這三天裡沒有任何敵人，日軍還在基隆¹¹。

混亂中，兵勇搶劫、縱火。城內秩序崩潰。6 月 7 日，大稻埕商人辜顯榮和艋舺士紳陳法帶著茶商公會的代表，出城迎接日軍進城，打開了台北城門¹²。

辜顯榮是「漢奸」還是「務實主義者」？這個爭論延續了一百三十年。他的邏輯很簡單：城裡已經在搶了，再不讓日軍進來，毀掉的是台北市民的財產和性命。但他後來成為日治時期最有權勢的台灣人之一，鹿港辜家從此崛起¹³。

6 月 17 日，日本在台北舉行「始政典禮」，台灣總督府正式運作。日治時期開始了。

山裡的戰爭

台北淪陷後，抵抗的重心移到中南部。真正在打仗的不是「總統」和「詩人」，是三種人：客家義軍、黑旗軍、以及散落各地的地方民兵。

客家義軍是這場戰爭最慘烈的篇章。新竹、苗栗、彰化一帶的客家聚落組織了大規模的抵抗。除了姜紹祖，還有吳湯興和徐驤¹⁴。吳湯興在八卦山之役中陣亡。徐驤從苗栗一路打到嘉義、台南，最後戰死在斗六。三人後來被合稱為「抗日三傑」。

📝 策展人筆記
乙未之役裡最被忽略的面向是族群。逃走的唐景崧、丘逢甲是外省官員和舉人，留下來打仗的主力是本地客家人。這不是巧合。客家聚落位於丘陵地帶，他們的農地、祠堂、宗族都在那裡，逃不了也不想逃。吳湯興在出征前對妻子黃賢妹說了一句話，黃賢妹隨後投井自盡¹⁵。

8 月 27 日，八卦山之役。這是整場乙未戰爭中規模最大的正面會戰。日軍近衛師團與台灣義軍在彰化八卦山激戰，吳湯興陣亡，日軍北白川宮能久親王也在此役中負傷（一說感染瘧疾），10 月 28 日在台南病逝¹⁶。

✦ 「日軍在整場乙未戰爭中戰死 164 人，病死 4,642 人。比率 1:28。真正擊敗遠征軍的不是槍砲，是瘧疾和霍亂。」

劉永福的最後

劉永福是黑旗軍的老將，中法戰爭時期就在越南跟法軍打過仗。唐景崧逃走後，他在台南被推為民主國第二任大總統¹⁷。

他公開宣誓「與台灣共存亡」。但私下，他反覆發電報給兩廣總督張之洞，哭求派船來接他走¹⁸。

10 月 19 日，日軍逼近台南。劉永福最終在 10 月 19 日夜間化裝逃離，搭英國商船到廈門。據日方紀錄，他走的時候帶了五條寵物狗¹⁹。

10 月 21 日，日軍進入台南。臺灣民主國正式結束。從 5 月 25 日到 10 月 21 日，共 148 天。

一面旗，一個問題

那面藍地黃虎旗現在收藏在國立臺灣博物館²⁰。它是台灣史上最有名的旗幟之一，代表著一個存在了 148 天的國家。

丘逢甲後來在廣東定居，創辦學校，成為清末教育改革者。1911 年辛亥革命後出任廣東教育司長。他再也沒有回到台灣²¹。

美國駐淡水領事 James W. Davidson 親歷了民主國的始末，後來寫成《福爾摩沙島的過去與現在》（1903），是這段歷史最完整的英文一手紀錄²²。

臺灣民主國的年號叫「永清」。一個共和國，用了帝國的名字。總統跑了，詩人跑了，將軍也跑了。

留下來的是一個十九歲的客家少年，和他在獄中寫的四行詩。

那面黃虎旗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它很安靜。148 天的故事全部收進了那塊布裡。沒有人知道如果唐景崧沒有逃走，結局會不會不同。但姜紹祖的遺腹子長大了，在日治時期成為北埔的地方領袖²³。有些人的故事，不會因為戰爭結束而結束。

延伸閱讀：

• 三個外國人看乙未：攝影師的相冊、記者的筆記、牧師的日記 — 系列 D-2。日本攝影師遠藤誠、美國記者 Davidson、日本牧師細川瀏——三份乙未之役最重要的外語目擊文獻，以及這三份文獻背後的視角侷限
• 清治時期 — 乙未之役是清治時期的終點，理解兩百年治台脈絡
• 日治時期 — 民主國消失後，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的起點
• 清法戰爭 — 十年前法軍攻台，劉銘傳守住了基隆。十年後，他建的省被割讓了
• 史溫侯 — 三十年前英國領事在同一座島上記錄自然史，乙未之役時那個世界已經結束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