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外國人看乙未：攝影師的相冊、記者的筆記、牧師的日記

30 秒概覽： 1895 年的乙未之役，三個外國人留下了這場戰爭最重要的外語目擊文獻：日本軍事攝影師遠藤誠拍攝了《征臺軍凱旋紀念帖》，美國記者 James W. Davidson 寫下近衛師團隨軍筆記（後來成為英語世界最廣引用的台灣史料），日本牧師細川瀏記錄了戰後三個月的渡台日記。問題不在於他們看到什麼，而在於他們為誰而看：攝影師受雇於日本軍方，記者帶路讓日軍入台北城並獲頒獎章，牧師以「慰問使」身份代表日方精神面向到來。歷史是誰寫的——這三份文獻讓這個問題變得無從迴避。

一本相冊的名字

1895 年夏，遠藤誠背著攝影器材，隨日本征台軍隊登陸台灣¹。

他是日本軍方僱用的寫真師。他的任務是記錄，或者更精確地說：以相機見證這場占領。翌年，他把拍攝的影像整理成冊，在東京出版。相冊的名字是：《征臺軍凱旋紀念帖》。

先停在那個書名：「征」是征服，「凱旋」是勝利歸來，「紀念帖」是值得留存的榮耀記錄。相冊還沒翻開，封面已經先下了一個史學判斷：這場登陸，不是侵占，是榮光。

攝影師選擇拍什麼、不拍什麼，是一種選擇。相冊取什麼名字，是另一種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是歷史的一個版本。

記者也是演員

同一年的五月，英國淡水代理領事金璋在報告中反覆提到一個名字：「戰地通訊記者達飛聲先生」²。

James W. Davidson，美國《紐約前鋒論壇報》派駐的軍事通訊員，隨近衛師團採訪台灣戰事。他的報導用英文寫，寄回美國刊登，再輾轉發表於香港和日本的英文報紙³。金璋在外交報告中多次提到他：他出現在台北巡撫衙門，訪問台灣民主國外務大臣陳季同；他是目擊全台士紳聯名電文從衙門送出的現場見證者。

「的確，吾等仍抱持希望。」5 月中，陳季同對 Davidson 說了這句話。他說的是對歐洲干預的期盼：法國、德國，任何一個願意阻止日本的大國²。那份期盼落空了。

六月初，唐景崧出逃後，台北城陷入混亂。就在這時，Davidson 做了一件讓「旁觀者記者」這個身份變得極為可疑的事：他和德國人澳利、英國人湯普森組成三人使者，主動穿越城外日軍哨線，向日軍通報台北混亂情況，請求日軍出兵維序⁴。

日軍隨即出動。

事後，日方以獎章酬謝三人。《日本每日郵報》刊出一篇報導，題目是：〈應得的獎章〉。

Davidson 的 1895 年筆記，後來在 1903 年整理出版，書名《福爾摩沙島的過去與現在》（The Island of Formosa, Past and Present）⁵。六百多頁，第十五至十八章詳述台灣民主國始末。它成了英語世界整整一個世紀最廣引用的台灣近代史一手文獻。

📝 策展人筆記

歷史上「記者兼演員」的情形並不罕見，但 Davidson 的案例有其特殊性：帶路讓日軍進城、收下日方獎章——這些細節幾乎從未出現在後世引用《福爾摩沙島的過去與現在》的學術腳注裡。他的著作至今被廣泛引用，大多數引注只說「美國記者」。當一份史料的作者同時是他所記錄事件的行動者，我們仍稱它「客觀的一手紀錄」時，是在說誰的客觀？

牧師的後戰場日記

1895 年 9 月下旬，細川瀏抵達台灣。

他是日本牧師，這次以「慰問使」名義來台。這個職稱代表日方占領後的精神撫慰行動，代表勝利一方的精神面向⁶。來的時候，北台灣大戰已結束，但南台灣尚有劉永福的黑旗軍在台南對峙。10 月 21 日，日軍和平進入台南城，由長老教會英國牧師巴克禮（Rev. Thomas Barclay）出面，代表城內民眾請求日軍入城，以免城市遭到炮擊⁷。

台南易主後，細川瀏開始與巴克禮同行，走訪各地教會及民眾。

兩個牧師，同行台灣。一個（細川）代表新統治者的精神慰問，是 1895 年 9 月才第一次踏上這塊土地的眼睛；一個（巴克禮）已在台灣服務三十年，見證了三十年的台灣人生活，包括這場戰爭帶給信徒的苦難⁸。他們看到了同一片土地，但各自的日記未必寫的是同一個台灣。

細川瀏的〈明治二十八年渡台日記〉在 1927 年出版，附於回憶錄《小鱗回顧錄》⁹。他在台時間從 1895 年 9 月下旬至 12 月 17 日，約三個月。他的記錄，是占領初期台灣的「後戰場」樣貌：比遠藤誠的照片更晚、比 Davidson 的隨軍筆記更南、比官方軍事文件更有日常細節。

📊 三位觀察者對照

	遠藤誠	James W. Davidson	細川瀏
國籍	日本	美國	日本
身份	軍事攝影師	戰地記者	慰問使（牧師）
在台時間	1895 年 5–6 月（北台灣）	1895 年 5–11 月	1895 年 9–12 月（南台灣為主）
主要史料	《征臺軍凱旋紀念帖》（1896）	〈近衛師團從軍筆記〉→《福爾摩沙島的過去與現在》（1903）	〈明治二十八年渡台日記〉→《小鱗回顧錄》（1927）
與日軍關係	受雇隨行攝影	帶路入台北城，獲頒獎章	以慰問使名義同行

誰的聲音不在這裡

三份文獻。兩個日本人，一個美國人。全是男性。沒有一個是台灣人¹⁰。

這不是偶然，也不是疏失。1895 年，會寫下文字並讓這些文字在後世被「發現」的人，往往是站在資源豐沛的一側。遠藤誠的照片印成精裝相冊，在東京出版；Davidson 的筆記有報社發電報，有大學建立家族檔案館；細川瀏的日記有人出版回憶錄。這三份文獻能夠被一百三十年後的我們讀到，是因為它們背後有機構支撐、有保存條件、有流通管道。

台灣抵抗者的聲音，散落在客家鄉紳的家書裡、淡水廳的訴訟記錄裡、或者根本沒有被寫下來。

但有一批文字倖存了，且就在台灣本地：《台南府城教會報》，以台語漢字及羅馬字拼音書寫，是台灣本地的白話文報紙。它記錄了同一場戰爭，用的是另一種語言，另一種視角¹¹。

三個外國人的文獻，和這份台語報紙並列閱讀，才算完整。

📝 策展人筆記：史料批判不等於廢棄史料

承認遠藤誠、Davidson、細川瀏的紀錄有立場侷限，不等於這三份史料無用。它們至今仍是研究乙未之役最直接的視覺與文字一手資料。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乙未之役外文史料編譯》系列（2018–2019）的行動，本身就是一種聲明：把這些外語史料用台灣本位的視角整理、翻譯、注解，讓台灣學界可以批判性地使用它們，而不是讓這些外語視角不加反省地成為台灣歷史的「預設版本」。

延伸閱讀

乙未之役系列文章及原始史料。本系列以「物件先行」為方法，從具體史料切入 1895 年的多重視角。

• 乙未之役：臺灣民主國的 148 天 — 系列 D-1。從19歲客家少年姜紹祖的視角切入，記述1895年民主國148天的始末：總統出逃、詩人棄守、客家義軍奮戰，以及日本第一個殖民政府的誕生。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海外台灣史料庫 — 收錄2100+頁乙未之役外語史料的數位館藏，包含本文三位作者的著作翻譯及英國領事報告，可直接線上閱覽。
• James W. Davidson, _The Island of Formosa, Past and Present_ (1903) — Davidson隨軍筆記整理出版的英文全本，600+頁，Internet Archive免費閱覽。台灣史最重要的英語一手史料之一，閱讀時宜留意作者的立場背景。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