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法戰爭：基隆與淡水的八個月

30 秒概覽： 1884-1885 年，法國為了控制越南北部，把戰火燒到台灣。法軍佔領基隆七個月、封鎖全島港口、攻佔澎湖，但始終無法突破淡水防線，也走不出基隆的山嶺壕溝。戰爭結束時，法國拿到了越南，放棄了福爾摩沙。清廷因為這場戰爭意識到台灣的戰略價值，隔年將它升格為獨立省份。一場「贏了卻不要」的戰爭，意外催生了台灣的現代化。

淡水，兩個小時

1884 年 10 月 8 日下午，600 名法國水兵在艦砲掩護下登陸淡水（滬尾）¹。他們的目標是佔領這個港口，與基隆形成南北夾擊。

守將孫開華手上有約 2,500 人，分成四營加上臨時招募的民兵²。他在河口擊沉裝滿石塊的木船構成梯壩，壩內外佈滿水雷。法軍登陸後直撲白砲台，正好迎面撞上孫開華的主力。清軍從兩翼包抄，法軍陣腳大亂，不到兩小時就被趕回海上³。

法軍 17 死 49 傷。清軍約 80 死 200 傷。數字不大，但意義遠超傷亡表：這是整場清法戰爭中法軍少數的敗仗之一⁴。消息傳回北京，主戰派重新佔了上風。

法軍軍官嘉諾（Eugène Garnot）在事後的回憶錄裡寫下這一天的另一面：「被敵人割下的我們水兵的首級，給一群熱狂的群眾持往淡水市內歡呼遊行。」⁵勝利有光榮的一面，也有殘酷的一面。

為什麼法國要打台灣

戰爭的起因跟台灣無關。1883 年，法國要把越南北部（東京灣）納入殖民版圖，清廷派軍隊南下抵抗。雙方在越南打了一年多，法國決定開闢第二戰場施壓⁶。

邏輯很簡單：佔領台灣的基隆煤礦，切斷清廷東南沿海的燃料供應，逼北京坐上談判桌。法國遠東艦隊司令孤拔中將（Vice-Admiral Amédée Courbet）奉命執行計畫。

1884 年 8 月 5 日，法國海軍少將利士比率艦砲轟基隆港，摧毀三座清軍砲台⁷。隔天法軍登陸，但清廷欽差大臣劉銘傳率 2,000 人反攻，把登陸部隊趕回船上。這是法軍在福爾摩沙的第一次敗退。

10 月 1 日，1,800 名法國海軍陸戰隊員在艦砲支援下再次登陸基隆。這次劉銘傳無法守住港口。但他在撤退前做了一件事：下令拆毀煤礦機器、破壞所有儲煤⁸。法軍佔了港口，卻發現什麼都沒有。他們要的煤，仍然得從香港運來。

困在港口的七個月

佔領基隆之後，法軍陷入泥潭。他們控制了港口，但四周是山。清軍在基隆周圍的山嶺修築了綿延數公里的地營（塹壕），從瑞芳八珠鰕山、大鍋叩山、頂內尖、頂寮山一直延伸到六堵山⁹。遺跡至今可見。

法軍兵力最多時不超過 3,000 人，無法突破防線。清軍從大陸持續增援，到戰爭結束時全台兵力已達 35,000 人¹⁰。劉銘傳的策略很清楚：守住山，讓他們困在港口。

📝 策展人筆記
這場戰爭最反直覺的地方在於：法國海軍稱霸全球，但海軍打不了山地戰。清軍打不贏任何一場正面海戰，但他們不需要。一支遠征軍的致命傷不是敵人的槍砲，是補給線的長度和熱帶的疾病。RAND 2024 年的報告和 RSIS 2025 年的論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海軍優勢不等於地面控制¹¹。

法軍隨軍軍醫助理科邦（René Coppin）在寫給母親的家書裡記錄了這段日子的真實面貌：他原以為這只是場無關痛癢的遠征，但基隆平均每天有 4 人因霍亂和傷寒死亡¹²。1884 年 11 至 12 月是最慘的時期，疾病消耗的兵力遠超戰鬥。

封鎖線上的聖誕節

法國同時實施了全島海上封鎖。約 20 艘軍艦巡邏台灣周圍海域，攔截所有進出船隻¹³。這是近代台灣第一次被外國海軍完全封鎖。

但封鎖不是密不透風的。走私船趁夜間航行避開巡邏，有人繞道台東再轉運北部，甚至有人把船「出售」給美國人掛美國旗，法軍不敢攔截中立國船隻以免引發國際衝突¹⁴。

封鎖打擊最大的是淡水的茶葉出口貿易。英國茶商陶德（John Dodd）在 1884 年 12 月 1 日的日記裡寫道：「沒有郵件、郵包、飲料，叫我們如何渡過聖誕佳節？」¹⁵戰爭不只困住了軍人，也困住了所有在台灣的外國平民。

孤拔之死

1885 年 3 月底，孤拔率艦隊攻佔澎湖。三天內砲轟馬公港、登陸佔領蛇頭山，澎湖守軍潰敗¹⁶。但法軍登陸後一兩天，霍亂就在營中爆發。三週內 15 人死亡、20 人住院。

孤拔本人 4 月已患嚴重痢疾。6 月 8 日，他在澎湖烈日下為剛死於霍亂的副官 Dert 送葬，健康急速惡化。6 月 11 日夜間，孤拔在旗艦巴亞號（Bayard）上去世，享年 58 歲¹⁷。

嘉諾在回憶錄中寫道：「提督逝世的消息恍如晴天霹靂，驚駭和痛苦之狀，簡直無法形容。兵士的頰上，也許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靜寂地流著眼淚。」¹⁸

和約：法國要越南，不要台灣

1885 年 4 月 4 日停火。6 月 9 日，李鴻章與法國代表在天津簽訂《中法新約》。清廷承認法國對越南的宗主權，法國從基隆和澎湖撤軍¹⁹。

法國在軍事上佔了上風：佔了基隆、佔了澎湖、封了全島。但在談判桌上，他們選擇要越南，不要台灣。從法國的角度，台灣只是籌碼，不是目的。從劉銘傳的角度，在基隆山嶺上撐七個月就是為了這一天。

✦ 「法軍贏了每一場戰鬥，卻問不出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麼。清軍沒贏任何一場海戰，卻什麼都沒失去。」

「西仔反」：神明也上戰場

台灣民間把這場戰爭叫做「西仔反」。「西仔」是法國人（西洋人），「反」是兵亂²⁰。

淡水之戰前夕，居民迎出清水祖師神像助戰。戰後清軍大勝，光緒帝賜「功資拯濟」御筆匾額，至今仍掛在艋舺祖師廟正殿²¹。因此引發艋舺與淡水兩派信徒爭執神像歸屬，最終協議輪流奉祀。140 年後的今天，兩地仍在執行這份協議。

📝 策展人筆記
清法戰爭是台灣少數留在地方記憶裡的 19 世紀國際戰爭。大多數台灣人不知道「西仔反」，但淡水和基隆的居民知道。皇帝封賞神像、兩地輪流奉祀、廟宇壁畫裡的法軍船艦：戰爭記憶不是靠教科書傳承的，是靠神明繞境傳承的。

戰後：台灣變成一個省

清法戰爭最大的後果不在戰場，而在制度。戰爭讓清廷意識到台灣不只是福建的附屬島嶼，而是有獨立戰略價值的領土。1885 年，台灣從福建省分出，成為大清帝國第 20 個省份。劉銘傳被任命為首任台灣巡撫²²。

劉銘傳在任六年（1885-1891），啟動了台灣第一波現代化。他建造了基隆到新竹的鐵路（全長約 107 公里，1887 年動工、1893 年全線通車），架設了台北到福州的海底電報線，開辦郵政、設置西式學堂、推動土地清丈²³。他的現代化比日治時期的建設早了十年。但 1891 年劉銘傳因病辭職後，大部分計畫停擺。

140 年後的迴響

基隆有一座法軍公墓。約 600 名法國軍官、士兵和水兵長眠在這裡，其中約 120 人陣亡，150 人傷重不治，其餘死於瘧疾、霍亂、痢疾²⁴。法國僑民每年 5 月、7 月、11 月三次前往獻花。

2024 年 12 月，美國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發表了一篇分析，用 1884-1885 年法軍攻台的案例討論今天的台海局勢。2025 年，新加坡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RSIS）也發表了類似的論文。兩篇報告的結論相似：即使面對海軍絕對優勢的對手，守方仍可透過地形利用、縱深防禦和持久戰消耗入侵者²⁵。140 年前劉銘傳在基隆山嶺上做的事，被寫進了 21 世紀的軍事分析報告。

戰爭結束八年後，嘉諾在巴黎寫完了他的回憶錄。最後他問了一個問題：「我們以及少數的健兒對抗著佔有壓倒性多數的強敵，忍受著令人難堪的疲倦和毀壞身體的氣候，儘管如此，我們卻經常獲得勝利。可是我們從這十個月的徒勞的努力和光榮的戰鬥，究竟能夠取得什麼結論呢？」²⁶

法國拿到了越南。清廷保住了台灣。600 名法國士兵留在了基隆。嘉諾的問題，至今沒有答案。

延伸閱讀：

• 清治時期 — 清法戰爭發生的時代背景：開港通商、外國勢力進入福爾摩沙的全貌
• 台灣鐵道史 — 劉銘傳戰後建造的基隆到新竹鐵路，是台灣鐵道的起點
• 李仙得 — 同一時期另一位在福爾摩沙留下印記的外國外交官，他的情報後來被日本用來出兵台灣
• 史溫侯 — 清法戰爭前二十年，英國首任駐台領事在同一片土地上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