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대만감성(台灣感性)」是韓國年輕人幫台灣街景取的名字:鐵窗花、磨石子地板、停滿機車的巷子,這些台灣人嫌老舊、想拆掉的東西,在韓國人的鏡頭裡成了最想收藏的風景。但韓文的「감성」指的其實是「被打動的能力」,主詞是那個感受的人,不是被拍下來的地方。這篇想問的是:如果感受者可以是台灣人自己,那我們為什麼要等到別人先看見,才敢承認自己每天路過的日常本來就很美?

彰化三和大旅社的鐵窗花。這種手工彎折的黑鐵窗格,台灣人看到想的是該不該換鋁窗,韓國人看到拍下來貼上 #대만감성。Photo: Outlookxp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一兩千張照片,和一個被搞錯的量詞
2013 年,兩個高雄人開著一台車,在台南的巷子裡一扇一扇地拍鐵窗花。
辛永勝與楊朝景因高雄貨櫃藝術節相識,發現彼此的相機都不自覺地對準老房子1。他們成立「老屋顏」工作室,決定從台南出發,把全台灣的老屋容顏一張一張記錄下來。短短半年,兩人就拍了一、兩千張圖樣別緻的鐵窗花照片1。
一、兩千張。這個數字後來在一次次轉述裡悄悄走了樣:「張」變成了「種」,「照片」變成了「圖案」,於是坊間開始流傳「老屋顏半年拍下兩千種鐵窗花圖案」的說法。差別聽起來很小,其實不小:一、兩千「張照片」是兩個人拿相機跑出來的田野成果,「兩千種圖案」卻是一個聽起來很精確、其實沒有任何人數過的統計數字。連我們記錄自己文化的方式,都會在傳話裡慢慢長出一個沒人查證過的版本。這是這篇文章的第一個伏筆。
鐵窗花本身的身世,也一樣容易被講錯。它不是 1960 年代才冒出來的台灣特產。早在 1920 年代,鐵窗就隨著西式現代建築傳入台灣,因為早期房屋的防盜需求開始盛行,要到 1950、60 年代經濟起飛時,才成為家家戶戶的標準配備2。鐵匠用銲接、鍛造、彎折的手工,替每一戶人家彎出不一樣的幾何線條、花鳥魚蟲,沒有兩扇窗是一模一樣的。它既是防盜的鐵柵,也是火災時擋在窗前的那道逃生障礙。實用和危險,本來就是同一件事。
至於它什麼時候開始消失,一手的說法和坊間流傳的又不一樣。維基百科和不少報導寫「1980 年代後式微」,但老屋顏兩位創辦人自己撰文時寫得很清楚:這門「精湛的工藝卻在 1990 年代後迅速消失」,敗給了不必上漆保養、成本更低的白鐵(不鏽鋼)3。同一批親手做過田野的人給出的年代,比二手轉述晚了整整十年。
📝 策展人筆記
記住這個「張變成種」的小失真。等一下你會看到,韓國那邊講「대만감성」的方式也一路在走樣:代言口號被漏掉一個字、書展的人數被安上一頂「歷屆最高」的帽子。一個現象越紅,關於它的說法就越容易長出沒人查證過的版本。這篇文章從頭到尾在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這些走樣的數字,一個一個講回去。
跟鐵窗花一起淡出的,還有磨石子。這種踩起來沁涼的地板起源於義大利威尼斯,日治時代由日本人引進台灣,確切是哪一年已經不可考,只知道 1950 到 1980 年代是它的鼎盛期,民宅、廟宇、學校、公家單位到處都在鋪4。

宜蘭蘇澳晉安宮的磨石子地板。土水師傅把碎石混進水泥砂漿,一遍遍研磨、拋光,才磨出這種沁涼的幾何拼花。Photo: 蔡明志、林立晨/宜蘭縣政府文化局, CC BY 3.0 TW.
這些工藝真正的處境,藏在做它的人身上。新店的鐵花窗師傅曾文昌入行三十多年,可是他算給記者聽的帳很誠實:「做十個有五個都賠錢。」接著他又補一句:「但有沒有賺到(錢)沒關係啦。」5 磨石子師傅王金耳的話更直接:「沒幾個人在做了,現在臺南頂多十幾個人而已了。」6 我們一邊把鐵窗花、磨石子當成值得懷念的美學物件,一邊很少去看:還在做這些東西的人,日子過不過得下去。這條線,這篇文章後面還會再回來。
但老屋顏真正想做的,其實不只是替快消失的東西拍照存證。
十一年前,我們自己先看了
老屋顏成立的 2013 年,其實已經是台灣人回頭看自己老房子的第二波了。第一波更早。
2008 年,台南一群人發起了「老屋欣力」運動。發起單位是 1999 年成立的古都保存再生文教基金會,起因很台南:那幾年市區裡閒置的老房子,一方面因為都更、一方面因為衛生疑慮,第一個念頭就是拆。基金會的人不這麼想。「當時拆掉老房子,一方面是為了都更,一方面是擔憂閒置的房子有衛生上的疑慮,」他們後來受訪時說,「我們認為不該只有拆掉的命運……因此想做些事情去刺激民眾思考如何可以利用老房子做些什麼。」7 他們替老屋辦「選美」,把「破舊髒亂」翻轉成「有味道」,這股風潮後來從台南擴散到全台。
「대만감성」這個詞呢?目前查得到的資料都指向,它大約 2019 年才開始出現在韓國的旅遊和攝影圈,2020 年代因為 K-pop 和戲劇的推波助瀾才真正爆紅8。這個「2019 年」本身也該老實講一句:查得到的主要出處正是維基百科——跟本文一開頭示範過會把年代搞錯的那種來源一樣;其餘查得到的報導,也全是 2025 年風潮爆紅後才回溯寫成的,不是 2019 年當下就留下的紀錄。就像「兩千種鐵窗花」一樣,一個回頭建構的共識,也可能藏著沒人查證過的縫隙。這裡也得老實承認,「十一年」比的其實是兩種不同性質的「第一次」:2008 年是老屋欣力這場有組織運動的發起年,2019 年只是「대만감성」這個詞在網路上自然冒出來的年份,基準不完全對等。
但即使抓最保守的那個版本,台南人蹲下來重新看自己老房子的那一年(2008),還是比韓國人替台灣街景取名字的那一年(2019)早了十一年,方向不會反過來。老屋顏拿起相機(2013),也比韓國人早了六年。台灣人不是被韓國人的鏡頭喚醒才回頭看自己的。我們自己,早就先看了。
資料來源:古都保存再生文教基金會、維基百科、聯經出版
奇怪的是,這份「早了十一年」的自覺,在風潮爆紅之後幾乎沒人提。2025 年 6 月,台灣第一次以「台灣感性」為主題成為首爾國際書展的主題國,文化部長李遠在展前記者會上這樣描述台灣9:
什麼是台灣感性?一個有高山被海洋圍繞著的小島,被一次又一次捲入世界的大歷史中,被殖民、被侵犯。但是島上的人卻練就了一種包容靱性,吸收外來者的文化,迅速和世界接軌,發展出自己獨一無二的文化底蘊,終於被世界看見。
這段話很美,但「終於」兩個字漏了餡。「終於被世界看見」的預設是:台灣的好,要等世界(這一次是韓國)看見了,才算數——這也是官方後來一路沿用的「文化輸出」框架的底層邏輯:把自己的美,講成一份說給國際聽的成績單。可是老屋欣力和老屋顏證明的,恰恰是相反的事。
📝 策展人筆記
韓文的「감성」指的是「被打動的能力」,主詞永遠是那個感受的人,不是被拍下來的地方。所以「대만감성」說的其實是「有人被台灣打動了」,重點在那個「感受的人」。問題來了:那個被打動的人,為什麼一定要是韓國人?2008 年在台南蹲下來看老屋的那群人,明明就是台灣人自己。
話說回來,韓國人到底在台灣街景裡看見了什麼,讓他們願意飛一趟來拍?答案比「他們發現了我們」複雜得多,因為他們看的其實也是自己。
韓國人也在看自己的傷口
韓國人迷戀台灣街景,有一個他們自己很清楚的原因:這些風景,他們本來也有,後來拆光了。
1990 年代以前,台灣和韓國的城市背景其實相似;1990 年代以後,追逐現代化的韓國街景漸漸被整齊的高樓大廈取代,台灣反而保留了過去的生活痕跡10。於是台灣人眼中理所當然的日常,成了韓國人眼中「已經失去的風景」。他們在台灣街頭拍的,某種程度上是自己回不去的過去。
2024 年是引爆點。那一年 K-pop 團體的 MV 接連來台取景:NewJeans 的〈How Sweet〉、ILLIT 的出道概念照,都把台灣人不會多看一眼的巷弄、公寓、平交道拍成了朝聖地圖11。年底,樂團 HYUKOH 的主唱吳赫來台北拍婚紗照,其中一張過馬路的甜蜜照,背景是和平新生路口那座四十年的人行天橋。這座橋曾經出現在楊德昌《一一》和李安《飲食男女》的鏡頭裡;同一年,它就被拆了12。這座橋後面還會回來,它是這整篇文章裡「被愛的東西正在被拆掉」講得最清楚的一個。
官方很快接住了這股熱度。2024 年,觀光署找來 Super Junior 的圭賢當韓國市場的代言人,宣傳主題是「浪漫就在你身邊」13。注意那個「你」字:官方原話裡有,只是後來常被漏掉寫成「浪漫就在身邊」。一字之差,但「你」正是重點:浪漫不在遠方的某個景點,就在你身邊、你每天路過的地方。這句代言口號,其實比很多評論都更接近「감성」的本意。
要看韓國人真正怎麼想,比官方口號更誠實的地方,是他們自己的網路討論串。2025 年,一則貼文在韓國大型論壇 theqoo 上引出一百多則討論,有趣的是,發文的其實是一個用翻譯軟體打韓文的台灣人,好奇地問韓國網友知不知道「대만감성」這個詞14。底下的回應,幾乎沒有居高臨下的獵奇,反而全是「我們也一樣」的自省。
整條留言串裡最常出現的一句話,翻成中文就是「哪個國家都一樣」——一則接一則的回覆,都是韓國網友想起外國人鏡頭下的「韓國感性」:老舊的紅磚公寓、纏繞的電線、看板密布的窄巷,自己看膩了,外國人卻拍個不停。最耐人尋味的一則說:他的教授住在首爾的西村(서촌),那裡因為「氛圍」變成觀光熱點後,教授完全不能理解,因為那是自己天天住的老社區,看起來就只是舊而已14。也有人潑冷水,覺得把대만감성特別拿出來講太誇張——任何國家的異國巷弄,看在外人眼裡都差不多是這種「낯선 느낌」(陌生的感覺),台灣沒有特別不一樣。這條質疑本身,也是這串討論最誠實的地方。
連韓國人自己都在「看不見天天路過的日常」這件事上,跟台灣人一模一樣。他們也有被觀光凝視改寫的老街:首爾的北村韓屋村因為爆紅,一度有近六成的韓國人認為那裡是最需要優先解決「過度觀光」的地方;益善洞的原住戶則在三年內走掉了三百多人,老屋一間間變成商店15。這些從來不是台灣獨有的故事。
那場讓台灣很有面子的首爾書展,也一樣常被說成「台灣館入場十五萬人、歷屆最高」。這個數字也走了樣:十五萬是整個書展的總入場人數,不是台灣館專屬的;而且 2024 年(非台灣主題年)的書展同樣約有十五萬名訪客,並不是台灣主題年才創下的紀錄16。跟開場那個「兩千種」一樣,一個好聽的數字,經不起查。
韓國人願意對自己的城市說「我們也一樣沒看見」。那台灣人呢?我們是不是也一直在等別人先按讚,才敢說自己好?
台味要不要定義,跟金獅獎問的是同一題
早在這波韓流爆紅的三年前,設計師廖小子就已經在為「台味」這件事焦慮了。
2021 年一場對談裡,他說:「很多人會說我的設計很有『台味』,但我完全不能代表台灣啊。」他追問得更狠:「想要囫圇吞棗地定義台味,不就是因為害怕如果講不出台灣是什麼的話,就彷彿台灣沒有什麼嗎?」17 這段話常被拿來當成他對韓流凝視的「清醒回應」,但時間對不上——他說這話的時候,NewJeans 還沒來台灣拍 MV,「대만감성」在韓國都還只是個小圈子的詞。廖小子焦慮的,是台灣設計圈長年的老問題:我們是不是非得先定義出一個「台灣是什麼」,才敢承認自己有東西?
四年後,廖小子自己給了一個答案。2025 年底,他成為《台灣感性》這本書的作者之一,負責的篇章叫「從 LED 孔雀燈看出台灣美學的生猛」18。他沒有再去「定義台灣」,而是挑了一盞廟口電子花車上會出現的 LED 孔雀燈,一個具體到不能再具體的物件,誠實地寫。這正好回應了他 2021 年的自問:與其囫圇吞棗地定義台味,不如老老實實地指著一個東西說「這個,很台」。

北港朝天宮夜間廟會的電子花車。廖小子挑的 LED 孔雀燈,就是這種舞台上常見的裝置——民俗現場土生土長,沒人事先問過算不算美學。Photo: Mk2010 (Malcolm Ko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 爭議觀點
但「用一個物件誠實地寫」就真的把焦慮解決了嗎?這裡藏著一個不太舒服的追問:當台灣人開始用「連韓國人都覺得我們美」的眼光重新打量自己,這算不算一種自我東方主義(self-orientalism)19,先把自己包裝成他者想看的異國情調,再回頭認領那個被觀看的版本?「謝謝韓國人讓我們重新看見自己」的和解敘事聽起來很暖,卻繞過了真正的問題:為什麼非得等別人先看見?這一整篇,都不打算給這一題一個安全的答案。
這個「需不需要外人先蓋章」的問題,其實台灣早就活過一遍——在電影院裡。
台灣新電影常被記成一段「本土不叫座、國際才肯定」的悲情故事,但事實更複雜。這場運動一般公認起於 1982 年的《光陰的故事》20,才起步沒幾年就遭遇重挫:楊德昌的《青梅竹馬》1985 年上映四天就下檔21,那一年底新電影接連票房失利,甚至被反對陣營罵成「票房毒藥」,說這些三十幾歲的導演只會「看自己的肚臍眼拍電影」22。
轉折發生在 1989 年,而且轉得很戲劇性。侯孝賢的《悲情城市》9 月先在威尼斯拿下金獅獎,10 月才回台灣上映,在台北締造了約新台幣 6,600 萬元的票房,是那一年商業上的巨大成功23。國際肯定與本土共鳴,這一次不是分開的「先」跟「後」,是同一年、幾乎同一個秋天發生的兩件事。
所以關於「要不要外人先肯定」,台灣電影史沒有給出乾淨的答案。但《悲情城市》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國際的認可跟本土的共鳴,不必然要犧牲一個換取另一個——有時候,它們是同一部電影、同一年做到的兩件事。
電影可以重看,房子不行。當我們把鏡頭從戲院轉回街上,會發現一個更難堪的問題:那些正在被拆掉的老東西,我們自己講的拆除理由,夠誠實嗎?
一座橋的兩種理由,和沒人問過的房客
回到那座橋。
和平新生天橋建於 1982 年,四十年來是台北最常入鏡的人行陸橋之一——除了吳赫的婚紗照,楊德昌和李安都在這裡取過景24。2024 年 11 月 19 日深夜,它被拆了。市府給的理由是「使用年限四十年、結構有問題」。問題是,這個理由對不上市府自己手上的報告。
就在拆除前半年,2024 年 5 月 17 日,一家叫「台灣整合防災工程技術顧問」的公司才剛完成這座橋的結構檢查,結論是:只需要修繕外側飾板鏽蝕穿孔的部分,結構本身無虞25。持有美國建築師執照的顧小姐後來檢視「北市橋涵管理系統」的紀錄,點出了這個矛盾:這份檢查明明認定「結構無虞」,市府新工處卻在不到半年內改口說「天橋結構堪慮」25。
那「四十年使用年限」呢?在市府與居民的協調會上,新建工程處一位林副總工程司當場表示,天橋已超過四十年使用年限、結構有問題必須拆除;但現場一位熟悉建築法規的民眾當場質疑:「40 年期限其實是中央政府要預防縣市亂蓋建設,財政部訂的『公有財產(天橋)使用最低年限』,著眼為防弊,不是使用年限。」25(連署發起人林玟君也在會中,記錄下了這段交鋒。)一個防止地方政府亂花錢的財政規定,被拿來當成拆一座橋的結構依據。
更微妙的是,市長蔣萬安公開講的拆除理由,又跟工務局不一樣:他訴求的是天橋使用率不到一成、橋墩遮擋行車視線,還拿當年拆中華商場、拆信義基隆路口天橋後交通事故降低來類比26。市府內部對「為什麼要拆」,其實從來沒有一個統一、對得上證據的說法。
✦ 連拆一座橋的理由都對不上自己委託的報告。那些「正在消失的台灣感性」,會不會有一些,是我們自己都沒說清楚就拆掉的?
不是每座老街都是這樣的下場。大稻埕迪化街走的是另一條路:透過容積移轉(TDR)機制,老屋的立面被保存下來,沒有大規模拆遷。但即使是這種「成功案例」,學界對它究竟有沒有造成迫遷、有沒有把房價推高,也一直有爭論27。連保存的方法本身,都不是一個乾淨的答案。

2024 年的迪化街二段。老屋立面靠容積移轉機制保存下來,是台灣少數沒被拆掉的歷史街區——但連這種「成功」,學界都還在爭論它的代價。Photo: DONGIE 829 EFUOA / Wikimedia Commons, CC0.
而且要誠實地說,也不是每一次拆除都像和平新生天橋那樣理由可疑。就在同一座城市,西寧國宅因為氯離子含量過高被認定為海砂屋,這是有明確技術指標的安全問題,不是講不清楚的「使用年限」;這棟蔡明亮拍過好幾部電影的老建築要拆,理由紮實得多28。另一頭的力霸皇家社區,屋齡快四十年、被鑑定為海砂屋,住戶足足等了二十五年才盼到都更開拆,有老先生形容那消息像是在暗夜裡看到曙光29。同樣是拆,有的拆得可疑,有的拆卻是住戶自己求了半輩子的事。
資料來源:Yahoo 新聞查核報導、NOWnews 今日新聞
但無論拆得可疑還是拆得該拆,有一群人在整場討論裡幾乎沒有聲音:房客。都更談的是「權利變換」,主詞永遠是有產權的屋主;租在裡面的人,法律上只算第三方。《都市更新條例》第 58 條寫得很清楚,房屋租賃的承租人因為都更被迫終止租約,能向房東請求的補償,多數情況只有「相當二個月租金」30。
台北市重慶北路二段一個都更案裡,一間眼鏡行因為租客沒搬,被輿論架成「卡都更、想多分一杯羹」的釘子戶。老闆娘的說法其實很平凡:「網路都亂講,我們沒那麼壞,是因為我們和房東有租賃糾紛,現在在打官司,等官司結束了,我們就會搬走。」31 她沒有話語權去對抗一個已經定型的「釘子戶」故事,就像那些在老屋裡住了大半輩子、卻不在任何都更文件主詞裡的租客一樣。
連拆除的理由、連消失的人,都可能被我們自己講得不夠誠實。如果我們連自己拆掉了什麼、為什麼拆都說不清楚,那「我們老早就看見自己的老房子很美」這句話的底氣,其實也站不住腳——「重新看見自己」這件事,看來還沒真的完成。
王聰威轉了三次彎,這次換我們自己先看見
2025 年底,聯經出版了一本書,書名就叫《台灣感性》。策劃這本書的,是作家、現任《聯合文學》雜誌總編輯王聰威。他找來二十一位作者,一人認領一個關鍵詞:招牌、市場、常日、人情、寺廟、手藝……把台灣的庶民日常拆成二十一個切面來寫18。前面出現過的兩個角色都在裡面:替鐵窗花拍了一、兩千張照片的老屋顏,還有那個 2021 年焦慮著「台味該怎麼定義」的廖小子。
這本書最誠實的地方,是王聰威自己的態度轉了三次彎。一開始他是抵觸的,他甚至到 2025 年首爾書展才知道,「台灣感性」這幾年早已成了韓國旅人看待、發現、展演台灣的視角。他心裡的第一個反應,是外國人哪懂什麼台灣感性。但等他讀完二十一位受邀作家交來的稿子,他認輸了:
「當我自以為是地認為外國人才不懂台灣的感性是什麼的時候,我自己才是那個閉著眼睛,關上耳朵,在這尋常街頭,浪費美好一切的台灣人。」32
他甚至在書裡寫下一句「謝謝韓國人,讓我有機會策劃這本書」32。

萬華剝皮寮保存下來的清代到日治時期街屋。重新看見這些老立面的能力,其實不必等任何人先按讚。Photo: 維基共享資源貢獻者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王聰威的謙遜很動人,但如果順著它一路暖下去,我們又會掉回那個熟悉的框架:謝謝韓國人,讓我們終於看見自己。
可是這一整篇想說的,恰恰是另一件事。那個「被打動的人」,主詞本來就可以是台灣人自己:2008 年在台南蹲下來看老屋的人是,2013 年開著車一扇一扇拍鐵窗花的人是,那些在自家騎樓下泡茶、根本沒想過要被誰按讚的人,也都是。「대만감성」翻來覆去指回來的那個感受者,從來不必是韓國人。
所以真正的問題也許不是「台灣感性是什麼」,而是:這份重新看見自己的能力,到底需不需要韓國人先按一個讚?
那盞 LED 孔雀燈、那塊沁涼的磨石子地板、那一、兩千張(記得嗎,是「張」,不是「種」)鐵窗花照片,都還在。它們不等任何人先看見,也早就有人在好好地看了。
但「都還在」這三個字,得先過一次誠實的檢查,不能只套在物件上。曾文昌店裡目前唯一還留著的徒弟陳昱豪,撐下去靠的是「老闆都可以說服我,會不斷解釋為什麼要這樣做」這種一對一的說服,沒有哪個傳習計畫在接住他5;王金耳那句「現在臺南頂多十幾個人而已了」,不是聽過就算了的懷舊金句,是這門手藝快要斷代的現實6。物件被重新看見了,不代表做物件的人,日子也一起被看見、被接住。
這一次,換我們自己,把數字講對,把話講完,也把做這些東西的人,一起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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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台灣建築 — 鐵窗花、騎樓、磨石子背後,台灣建築如何一層層長成今天的樣子
- 台灣電影 — 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的長鏡頭,是「台灣感性」最早的視覺基因
- 台灣茶道與生活美學 — 另一種台灣慢生活的代表,從茶席看日常美學
- 台灣便利商店文化 — 深夜亮著的便利商店,是台灣日常美學的另一個切面
- 台灣宗教與寺廟文化 — 磨石子與鐵窗花常出現的地方,就是廟宇
- 周子瑜 — 韓國人認識台灣的路徑上,另一張經常被記得的台灣臉孔
- 謝德慶 — 把時間與生命直接當作品的台灣行為藝術家,另一種極端版本的台灣感性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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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化市三和大旅社鐵窗花 — Photo: Outlookxp, CC BY-SA 4.0
- 宜蘭蘇澳晉安宮磨石子地板 — Photo: 蔡明志、林立晨(宜蘭縣政府文化局提供), CC BY 3.0 TW
- 台北大同區迪化街二段街景(2024 年 3 月) — Photo: DONGIE 829 EFUOA, CC0
- 萬華剝皮寮歷史街區 — Photo: 維基共享資源貢獻者, CC BY-SA 4.0
- 北港朝天宮電子花車夜景 — Photo: Mk2010 (Malcolm Koo), CC BY-SA 3.0
參考資料
- 老屋顏與鐵窗花:專訪辛永勝、楊朝景 — 關鍵評論網深度訪談,逐字記錄兩人「短短半年內拍了一、兩千張圖樣別緻的鐵窗花」的原話,是「一、兩千張照片」而非「兩千種圖案」的一手來源。↩2
- 鐵窗花的時代美學 — 中央社「文化+」報導,說明黑鐵鐵窗 1920 年代隨西洋現代建築傳入、1950 至 1960 年代經濟起飛時盛行的工藝史脈絡。↩
- 40 年前的鐵窗有多美? — 風傳媒轉載《老屋顏》一書,由辛永勝、楊朝景本人撰文攝影,明確寫下鐵窗花工藝「在 1990 年代後迅速消失」、不敵白鐵(不鏽鋼)的第一手田野判斷。↩
- 磨石子的日常與非常 — 台灣光華雜誌專題,記錄磨石子起源於義大利威尼斯、日治時代引進台灣(確切年代不可考)、1950 至 80 年代鼎盛的材料史。↩
- 【攝影報導】鐵花窗上的魔術師 曾文昌用鐵焊一生 — 世新大學新聞系「小世界」攝影報導,記錄新店鐵花窗職人曾文昌入行三十多年、「做十個有五個都賠錢」「但有沒有賺到(錢)沒關係啦」的逐字自述,並記錄店裡目前唯一常駐徒弟陳昱豪「但老闆都可以說服我,會不斷解釋為什麼要這樣做」的逐字引語。↩2
- 把一生歲月磨得閃閃發亮:專訪磨石子師傅王金耳、方福定 — 文化銀行非營利文化紀錄專案,收錄磨石子師傅王金耳「現在臺南頂多十幾個人而已了」的逐字估計,是這門手藝存量最精確的一手說法。↩2
- 古都保存再生文教基金會專訪 — 今周刊 ESG 永續台灣專訪,逐字記錄基金會 1999 年成立、2008 年發起首屆「老屋欣力」運動、以及執行長顏世樺談「不該只有拆掉的命運」的發起脈絡。↩
- 台灣感性 — 維基百科「台灣感性」條目,記載「대만감성」約 2019 年出現於韓國旅遊、攝影圈,2020 年代因大眾與社群媒體推動而廣為人知的時間線。↩
- 2025 首爾書展:臺灣首度以主題國之姿亮相 — 台北國際書展基金會官方新聞稿,圖說明確標記為 2025-06-10 台北「展前記者會」(書展開幕在 6/18 首爾),逐字收錄李遠「終於被世界看見」的完整致詞。↩
- 台灣感性대만감성是什麼? — 聯合新聞網報導,解釋 1990 年代以後韓國街景被高樓取代、而台灣因都市更新步調較慢保留舊生活痕跡的結構性對比。↩
- NewJeans〈How Sweet〉MV 在台取景 — VOCO News 報導,詳列〈How Sweet〉MV 於台北民生社區、萬華華江環形天橋、宜蘭礁溪等地的取景細節與 5 月 24 日上線時間。↩
- HYUKOH 吳赫台北婚紗照與和平新生天橋 — 韓星網 2024-12-16 報導,確認吳赫婚紗照背景為和平新生天橋(和平東路與新生南路口,大安森林公園旁),並記錄該橋 10 月公告、11 月中開拆的時序。↩
- Super Junior 圭賢擔任台灣觀光代言人 — 中央社 2024-08-16 報導,官方原文口號為「浪漫就在你身邊」(有「你」字),是 2024 年當年的代言主題;交通部新聞稿 逐字重複確認同一口號,兩份官方來源零分歧。↩
- theqoo 討論串:一個台灣人問韓國人知不知道「대만감성」 — 韓國大型論壇 theqoo 對該貼文的 184 則回應,最常重複的留言是「어느나라나 다 똑같다」(哪個國家都一樣),含西村(서촌)教授看不懂自己老社區為何變景點的留言,以及質疑대만감성被過度特殊化的反面聲音。原始 URL 有 Cloudflare 人機驗證,逐字內容經瀏覽器直接讀取確認。↩2
- 北村過度觀光數字:북촌 한옥마을의 오버투어리즘 — OhmyNews 深度報導,2018 年 Trendmonitor 調查顯示 58.3% 韓國人認為北村是最需優先解決「過度觀光」問題的地區。益善洞人口流失數字:익선동 — 韓文維基百科「익선동」條目,記載 2014 年起三年間人口從約 1,000 人減少 377 人。↩
- Seoul International Book Fair 2025: Taiwan Guest of Honour — The New Publishing Standard 報導,明確指出 2024 年書展(非台灣主題年)同樣約有十五萬名訪客——證明「十五萬=台灣館歷屆最高」是誤植,十五萬其實是書展全體入場數。↩
- 廖小子×方序中:什麼是台灣的美感? — La Vie 行動家 2021-03-12 對談,逐字收錄廖小子「我完全不能代表台灣」「囫圇吞棗地定義台味」的原話;發布時間早於 2024 年韓流爆紅三年,談的是台灣設計圈長年的定義焦慮。↩
- 21 位名家合寫《台灣感性》 — 自由藝文網報導,列出《台灣感性》(聯經)完整 21 位作者名單(含廖小子、老屋顏工作室),並記錄廖小子負責的篇章為「從 LED 孔雀燈看出台灣美學的生猛」。↩2
- CHINA, FOREVER: Tourism Discourse and Self-Orientalism — Yan, Grace and Santos, Carla Almeida,《Annals of Tourism Research》第 36 卷第 2 期(2009),提出「自我東方主義」(self-orientalism)理論框架,分析當地社群如何主動用他者的異國情調眼光包裝、展演自己;該文以中國觀光論述為案例,非대만감성個案本身,本文借用其理論詞彙提出類比追問。↩
- 80 年代台灣新電影 — 故事 StoryStudio 專文,記載台灣新電影一般公認起於 1982 年《光陰的故事》,梳理運動到 1985 年底接連票房失利、被當成產業衰微「代罪羔羊」的脈絡。↩
- 青梅竹馬(電影) — 維基百科條目,記載楊德昌 1985 年作品《青梅竹馬》上映時「市場反應冷淡,只上映四天便下檔」的具體事實。↩
- 焦雄屏談台灣新電影 — 中央社「文化+」訪談,逐字收錄反對陣營將新電影批為「票房毒藥」、譏諷創作者「看自己的肚臍眼拍電影」的說法。↩
- 悲情城市 — 維基百科條目,記載《悲情城市》1989 年 9 月 12 日先獲威尼斯影展金獅獎、10 月 21 日才在台上映,台北總票房約新台幣 6,600 萬元,是當年商業上的巨大成功(國際得獎在先,本土賣座在後)。↩
- 和平新生天橋與台灣電影記憶 — 關鍵評論網報導,確認和平新生天橋為楊德昌《一一》、李安《飲食男女》取景地,並記錄 2024 年 11 月拆除的相關脈絡。↩
- 「萬安『真』警報」:和平新生天橋拆除的結構爭議 — Yahoo 新聞查核性質報導,逐字收錄 2024-05-17 技術檢測「結構無虞」與市府半年內改口「結構有問題」的矛盾,以及「40 年限」實為財政部防弊規定的查證。↩23
- 蔣萬安談和平新生天橋拆除 — 蘋果新聞網報導,記錄市長蔣萬安以使用率不到一成、橋墩遮擋視線、中華商場與信義基隆路口類比為由主張拆除——與工務局「結構有問題」的口徑並不一致。↩
- 批判方:Gentrification and TDR in Taipei's urban renewal — 《Urban Studies》期刊論文,批評台北都更中的容積移轉(TDR)機制造成房價飆升、迫遷與社會對立。支持方:Alternative Gentrification: Coexistence of Traditional and New Industries in Dihua Street — 2023 年個案研究,稱迪化街 TDR 為「無顯著迫遷」的另類仕紳化。兩篇對同一機制評價兩極。↩
- 西寧國宅:蔡明亮取景地與海砂屋拆除 — NOWnews 報導,記錄西寧國宅因氯離子含量過高被認定為海砂屋(明確技術指標),以及蔡明亮在此取景多部作品的背景——與和平新生天橋「理由可疑」形成對照。↩
- 力霸皇家社區都更:等了 25 年的海砂屋 — 鏡週刊報導,記錄屋齡近四十年、921 隔年被鑑定為海砂屋的力霸皇家社區,住戶等待都更二十五年、開拆消息如「暗夜中看到曙光」的都更支持方心聲。↩
- 都市更新條例第 58 條 — 全國法規資料庫,明文規定都更權利變換範圍內的房屋承租人,因租約終止多數情況只能向出租人請求「相當二個月租金」的補償。↩
- 都更案租客受訪:官司結束就搬 — 好房網 News 報導,逐字收錄台北市重慶北路二段(近民生西路,朝陽公園對面)都更案眼鏡行老闆娘「網路都亂講,我們沒那麼壞……等官司結束了,我們就會搬走」的說法,呈現承租戶被輿論預設為「釘子戶」的處境。↩
- 邀請世界旅人一起感動的台灣之書:《台灣感性》選摘 — 風傳媒轉載王聰威(現任聯經出版副總經理暨聯合文學雜誌總編輯)為《台灣感性》寫的策劃序,逐字收錄他從抵觸到謙遜自省的三階段轉折,以及「我自己才是那個閉著眼睛……浪費美好一切的台灣人」的關鍵自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