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2013 年《十二夜》上映那一年，台灣每年還有數萬隻收容所的狗被安樂死；2017 年 2 月 6 日，台灣成為東亞第一個零撲殺國家。八年後的 2023 年 5 月 11 日晚上六點，一隻被野放的小石虎在苗栗被遊蕩貓咬死，全台僅剩四百到六百隻的物種少了一隻。農業部 2022 年調查全國遊蕩犬有 15 萬 9697 隻1，流浪貓估計再加上數十萬隻。動保跟野保站在同一座山上，看見了完全不同的世界；其實看的是同一個問題：飼主沒絕育、有人棄養、有人在山邊餵食。這篇文章不站邊，講的是這座島嶼還在學習的一道題。
為什麼重要
台灣的流浪動物故事，是一面鏡子。
它照出一個社會如何從「眼不見為淨」的冷漠，走向「牠的命也是命」的覺醒。這個過程靠的是一部電影、一群志工、一波又一波的社群運動，由下而上推動。它說明了台灣社會一件事：當公民決定在乎，制度會被迫跟上2。
但鏡子裡還有另一面。零撲殺八年之後，街上的遊蕩犬密度大致沒掉，淺山的石虎被咬死的紀錄一路累積，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追蹤的個體裡有過半的死亡跟犬有關3。動保團體跟野保學者開始在媒體上對撞。批評者問：「我們是不是用一個善意的政策，把成本轉嫁給了沒有聲音的野生動物？」支持者問：「難道要回到一年殺掉幾萬隻狗的時代嗎？」
一個國家怎麼對待最沒有聲音的生命，往往說明了它怎麼對待所有邊緣的存在。但這次最沒有聲音的，可能不是街上的狗。
十二夜：一部電影改變一個國家
收容所裡的倒數計時
2013 年以前，台灣的公立動物收容所執行一項殘酷但「合法」的制度：流浪動物被捕捉送進收容所後，如果 12 天內沒有人認領或認養，就會被安樂死。
不是生病的才會死。是沒有人要的就會死。
每年，數萬隻健康的狗和貓在這 12 天倒數中走向終點。收容所的工作人員一邊照顧動物，一邊執行安樂死，很多人最後自己也崩潰了。有獸醫師因為承受不了每天的處決壓力而離職，甚至有人因此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九把刀的賭注
2013 年 11 月 29 日，一部紀錄片上映了。
《十二夜》由導演 Raye（黃鑫聖）執導，知名作家九把刀監製並出資4。九把刀以寫殺手、愛情、青春聞名，本非動保人士。但他養了一隻從收容所救出來的狗。他說：「我沒有辦法假裝不知道。」
這部片沒有旁白，沒有說教。攝影機就放在收容所裡，靜靜地記錄那些狗的 12 天。
牠們進來的時候還會搖尾巴，以為有人要帶牠們回家。
第三天，牠們開始不吃東西。
第七天，牠們的眼神變了。
第十二天，很多觀眾已經哭到看不見螢幕。
《十二夜》票房突破 5,000 萬台幣，對一部紀錄片來說是天文數字。但更重要的是，它讓「收容所安樂死」這件事從動保圈的議題，變成了全民的憤怒。
導演 Raye 在 2020 年把整部片放上 YouTube，到 2025 年都還在《十二夜 Twelve Nights》官方頻道公開放著——理由是想讓這 92 分鐘繼續做它該做的事，每多一個人看到，就多一隻狗可能被認養：
十二夜 Twelve Nights 官方頻道：2013 年 Raye 執導、九把刀監製的紀錄片完整版（92 分鐘）。鏡頭沒有訪問、沒有旁白，只是把 12 天的倒數計時用畫面接出來——這部片直接把「公立收容所安樂死」從動保議題變成全民議題，也讓 2015 年的修法跟 2017 年的零撲殺有了民意基礎。
從眼淚到法律
2015 年 1 月，立法院三讀通過《動物保護法》修正案，明確規定5：
公立動物收容所停止對收容動物施以人道處理（安樂死），給予兩年緩衝期。
2017 年 2 月 6 日，「零撲殺」正式上路。
一部電影，兩年推動，一條法律。台灣的流浪動物歷史被切成了「十二夜之前」和「十二夜之後」。
凡凡的耳朵：街頭的記號
如果你在台灣街頭看到一隻狗或貓，耳朵缺了一個小角，那是一個故事的印記，是 TNR 留下的標記，而非受傷。
TNR 是 Trap（捕捉）、Neuter（結紮）、Return（回放）的縮寫：把流浪動物抓來、結紮、剪耳標記、再放回原地。後來多數縣市的官方版本加入了疫苗接種，變成 TNvR（多一個 v 是 Vaccinate）。邏輯很簡單：你殺不完，那就讓牠們不再生。一代、兩代、三代之後，數量自然下降。
TNR 完成手術的流浪貓會剪掉一邊耳尖作為標記，這個剪耳記號讓志工跟動保員從遠處就能分辨「這隻已經結紮了」，避免重複捕捉。Photo: Yu Tae-wook, 2016. License via Wikimedia Commons.
台灣的 TNR 最早由民間動保團體自發推動，遊走在法律灰色地帶。2015 年《動物保護法》修法後，TNR 終於被正式納入政策工具5。各縣市政府開始編列預算，與動保團體合作執行大規模 TNR。
社區貓狗的江湖規矩
TNR 背後是一整套社區生態管理，手術只是起點。
在台灣的很多社區，都有所謂的「餵養人」，即固定餵食流浪動物的居民。他們每天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放飯。這些餵養人和做 TNR 的志工之間，有一套非正式但運行已久的合作系統：
- 餵養人負責觀察，發現新面孔就通報
- 志工帶誘捕籠去抓，送去結紮
- 結紮完回放，餵養人繼續照顧
- 如果有適合的，就拍照上網找認養
這套系統沒有任何官方文件，卻在台灣的無數社區裡默默運轉，驅動力來自每個「阿姨的不忍心」。
零撲殺之後：問題才真正開始
美好承諾的現實重量
零撲殺政策的精神令人動容，但現實很快露出牙齒。
不再撲殺，意味著收容所裡的動物只進不出，除非被認養。但不是每隻狗都「可愛」到被認養。那些太老的、太大的、太兇的、長得不夠討喜的，就永遠住在收容所裡。
收容量爆炸是第一個問題。全台 32 間公立收容所，很多原本就空間不足。零撲殺上路後，有些收容所的動物數量是核定容量的兩到三倍。鐵籠裡擠了太多狗，打架、傳染病、壓力行為開始蔓延6。
南投縣流浪犬照護協會就指出，南投收容所長期處於超編狀況，官網公告停止新收容犬貓已經常態化6。有人開始質疑：「讓牠們活著受苦，真的比安樂死更人道嗎？」
這個問題至今沒有標準答案。但它逼迫台灣社會面對一個更深層的議題：我們有沒有能力為自己的善意買單。
收容所人員的隱形傷痕
很少有人注意到，收容所的工作人員是這整個制度裡承受最多的人。
零撲殺之前，他們被迫執行安樂死，被罵「劊子手」。零撲殺之後，他們要在超載的環境裡照顧越來越多的動物，被罵「你們為什麼不好好照顧」。不管政策怎麼變，站在第一線的人永遠兩面不是人。
2016 年，桃園市新屋動物保護教育園區的獸醫師簡稚澄，因為長期承受安樂死的心理壓力與外界的責難，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7。她用的藥物，就是她平時用來為動物執行安樂死的同一種藥劑。
這件事震動了台灣社會。人們突然意識到，在爭論動物的權利時，執行者的心理健康從來沒有人真正在乎過。
📝 策展人筆記：零撲殺的法源條文寫得很短，「停止對收容動物施以人道處理」十二個字。但這十二個字背後，是收容所員工的崩潰、是民間救援志工的疲憊、是非營利組織預算的吃緊。一條法律的成本，從來不只是它通過那一刻所看見的。
「以認養代替購買」
一句標語的社會工程
在台灣，「以認養代替購買」這句話的滲透程度大概跟「垃圾不落地」差不多，你可能不會照做，但你一定聽過。
這句話改變的是整體社會觀感，包括消費行為。十年前，養品種犬是身份象徵；現在，你如果在社群上炫耀剛花八萬塊買的法鬥，可能會被留言噴到刪文。反過來，如果你 PO 了一張從收容所帶回來的米克斯，底下會是一排愛心和「好棒」。
這是一場沒有人發起但所有人參與的社會價值反轉。
「米克斯」（Mix，混種犬）這個詞本身就是台灣動保文化的產物，由網路社群發明，把「混種」重新包裝成一個有名字、有身份、值得被記住的存在8。
寵物店的困境
寵物店的展售方式仍受到動保團體關注，因為衝動消費往往是棄養的第一步。合法業者受到嚴格管制，但非法繁殖場（俗稱「繁殖工廠」）依然存在。在那裡，母犬被當作生產機器，一胎接一胎，直到身體撐不住。被淘汰的種犬，運氣好被動保團體救出來，運氣不好就被棄養在山裡，變成新的流浪狗。
這是一個政策打不完的地鼠。每關掉一間，就有另一間在別處開。
校犬校貓：最特別的生命教育
台灣有一種全世界少見的教育實踐：讓流浪動物住進校園。
這些從收容所或街頭來的狗和貓，被學校收養後，成為「校犬」或「校貓」。牠們有自己的窩、有學生負責照顧、有時候還有自己的 IG 帳號。
這是一種活的生命教育，遠比課本上的「要愛護動物」五個字具體。
孩子們學會的是：
- 牠不想被摸的時候你就不能摸
- 牠生病了要帶去看醫生，看醫生要花錢
- 牠老了、走了，你要學會面對失去
全台約有 700 多所學校有校犬或校貓9。教育部甚至在 2019 年舉辦了「校犬績優校園」評選10。
在一個把考試成績看得很重的教育體系裡，能撥出空間讓一隻流浪狗教孩子什麼是「責任」，這件事本身就很台灣。
石虎之死：2 小時的生死
故事從 2023 年 5 月 11 日傍晚六點開始11。
那天，苗栗有民眾發現一隻失親的小石虎。發現的人還傳了照片給縣府人員，照片裡的小石虎健康、毛茸茸的，瞳孔還是亮的。
兩個小時後，這隻小石虎被送進特生中心的野生動物急救站。
死因是遭到遊蕩貓的攻擊，頸部大量出血而死11。
「這是台灣僅剩下約 400 到 600 隻的野生石虎族群的生活日常。」泛科學 PanSci 2023 年的深度報導這樣寫11。
不只石虎。同一篇報導指出，進入急救站的保育類穿山甲，也有高達五成是因為被遊蕩犬咬傷了尾巴11。穿山甲遇到危險的本能是把自己捲成一顆球，鱗甲朝外。對掠食者來說鱗甲很難咬穿，但鱗甲不會收進去的尾巴，就成了犬牙的入口。
牠們的數量超過了任何原生食肉哺乳動物
2022 年，農業部的全國遊蕩犬隻族群調查公布一個數字：15 萬 9,697 隻1。
這個數字超過了台灣任何原生食肉哺乳動物11。在這座島上，遊蕩犬已經是密度最高的中型食肉動物。
2017 年《Biological Conservation》期刊的一篇研究指出，遊蕩犬已成為全球至少 188 種瀕臨絕種動物的主要威脅12。台灣也在 2022 年由中研院的《台灣物種名錄》把犬貓從「外來種」更新為「外來入侵種」13。這是一個法律意義上的重新分類。
2019 年，清華大學顏士清老師在《Scientific Reports》發表的研究指出，包括陽明山國家公園在內的大台北地區，遊蕩犬的出現確實導致了野生動物的多樣性下降14。「穿山甲、麝香貓、山羌、山豬、鼬獾、白鼻心跟野兔等動物，為了生存，都必須避免與遊蕩犬接觸。」泛科學的報導這樣總結11。在高雄壽山，山羌族群甚至因為遊蕩犬而出現區域性的滅絕危機11。
秋哥、安伯、西湖哥、永哥
這些是石虎的名字。
牠們是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野放的追蹤個體，每一隻身上都有發報器。然後，牠們死了。
- 秋哥：2022 年中秋節前後野放於集集，15 天後死亡。表皮傷口拭子檢驗出犬隻核酸，多處創傷、內臟嚴重出血3
- 安伯：追蹤了 217 天，2022 年底在一片空曠草地遭犬隻攻擊致死。「死亡地沒有樹木可以躲避。」生多所石虎研究員林育秀說
- 西湖哥：死在竹山濁水溪河道，附近有許多人為餵食的痕跡
- 永哥：被當地民眾放養的犬隻疑似追咬致命。肇事飼主是獨居長者，犬隻沒寵物登記、沒絕育
截至 2023 年 8 月，生多所野放追蹤的石虎個體中，15 隻死亡，其中 8 隻死因是犬隻攻擊3。整體統計：累積犬殺石虎 21 例（確認）加上 4 例疑似3。同期 2019-2023 年 8 月的石虎路殺紀錄是 124 起3。也就是說，犬殺已經是石虎僅次於路殺的第二大死因。
💡 你知道嗎：被遊蕩犬攻擊的石虎，活著的也可能埋了一顆隱形炸彈。屏東科技大學陳貞志的研究發現，活體石虎的犬小病毒陽性率是 30.6%，屍體則高達 59.2%15。更可怕的是：感染過犬小病毒的石虎，遭遇路殺的風險上升了 25 倍15。病毒讓石虎反應變慢、平衡感變差、躲車能力下降。換句話說，病毒不一定直接殺死牠們，但會把牠們推到馬路中央。
91% 的活動點都有狗
台灣石虎保育協會用自動相機在石虎活動熱區做了一個調查，結果簡潔得讓人冷靜不下來：
拍到石虎出現的地點，有 91% 都有狗會去，只有 9% 的點是安全的。16
石虎研究員林育秀講得更直白：「貓羅溪看到的狗全部是沒有絕育的，沒有一隻有剪耳。」3剪耳是 TNR 的標記，如果一隻在山區出現的狗沒有剪耳，意思就是這隻狗從來沒有被任何官方或民間單位納入管理。
「我們因為人不承受，全部都丟到沒有人的地方，換野生動物在承受。」林育秀說3。
這句話需要重讀一次。
零撲殺保護的是收容所裡那些有人看見的動物。但被丟到山裡、被棄養在農路盡頭、被「愛心」放在登山口的，沒有人記錄、沒有編號、不在任何統計裡。牠們是被「人不承受」之後，從都市轉嫁到山林的成本。
餵食的反效果
很多餵食流浪動物的人是出於不忍心。但科學家發現了一個反直覺的事實。
「你一旦餵食了之後，就是讓狗可以好好的活下去，可是當狗好好活下去的同時，就是野生動物不能好好的活下去，所以餵食，其實是讓問題更嚴重。」台灣石虎保育協會秘書長陳美汀說3。
泛科學 2023 年的深度報導也指出：「當人類對城市中的流浪貓進行 TNR 並持續供應食物，貓貓的數量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穩定的食物供應使得貓貓覓食的壓力消失了，反而吸引附近周圍的新貓移入。」11
「我們對浪浪的愛心，將直接轉變為對野生動物的殘忍；讓牠們更有力氣，也更有本錢，和野生動物競爭。」11
TNR 不是萬靈丹
零撲殺八年後，TNR 跟 TNvR 變成主流的犬隻族群管理手段。
但科學界對它的成效一直有質疑。
陳貞志（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副教授）的研究發現，犬隻族群動態極其複雜，遷出跟遷入頻繁，高達 52.9% 的犬隻個體在研究期間僅出現一期就不知去向或死亡15。「就算你可能在一段時間內把結紮比例拉得很高，但是它也很快就會下降。」陳貞志說15。
「單純做 TNR，效果可能是非常有限，而且要花很多的時間、金錢跟精力，然後達到一個非常、非常有限的效果。」15
林育秀的批評更尖銳：「目前零撲殺政策後被當作主要犬隻族群管理手段的 TNvR 難有成效，甚至它本身就是一項會削弱飼主責任一環的作法。除非重新檢視目前政策手段、更加積極面對源頭與餵食問題，才有可能逆轉人、犬及野生動物三輸的劣局。」3
漁光島：一個成功又失敗的案例
台南漁光島常被拿來證明 TNvR 可以成功。
原本島上有 80 多隻遊蕩犬。2011 年市府幫助之下開始 TNvR 計畫，到了 2015 年，遊蕩犬族群減少到 50 隻以下11。
聽起來是漂亮的勝利。
但泛科學的報導補了下半句：「好景不常。後續這個『狗島』的浪犬回置印象，反而變成了飼主暗地棄養犬的地點。因為難以阻絕外來遊蕩犬跟棄養犬遷入，即使降低出生率也沒用。」11
漁光島告訴我們一件事：TNvR 不是單一解方，必須同時搭配小族群且封閉的場域才容易有成果。11
而台灣的低海拔淺山，沒有一處是封閉的。
TNSA：把 R 換成 S+A
近年來越來越多動保跟野保學者開始呼籲，TNR 應該升級為 TNSA：把「Return（回置）」改為「Shelter（收容）+ Adoption（領養）」11。
邏輯是：絕育只解決出生率，沒解決「回到原棲地後繼續攻擊野生動物」這件事。改成收容後送養，才是真的把問題從生態系拿掉。
但 TNSA 預設了一個非常難的前提：收容量要夠，領養文化要配合。台灣目前 32 間公立收容所大多已經超載；領養率雖然從 2012 年的 16% 提升到近年的 80% 以上，但每年仍有大量「在收容所裡終老」的犬隻。
把 R 改成 S+A，意味著要再蓋更多收容所，或者大幅縮減回置數量、加速送養速度。任何一邊都要錢、要人、要政治意志。
台灣黑熊是台灣山林生態系的指標物種，胸前的白色 V 字是辨識特徵。林保署 2025 年 4 月聲明指出，台灣黑熊族群數量「相較 20 年前已增加倍數以上」、「在海拔 1200 公尺以下出現頻度也明顯增加」17。但低海拔正是遊蕩犬密度最高的區域。Photo: smartneddy, 2007. License via Wikimedia Commons.
政策三角的灰色地帶
零撲殺八年後，台灣才慢慢看清一件事：這個議題不只一個主管機關。
- 農業部動物保護組（前防檢局）：管動物保護法、管公立收容所、管 TNR 政策
- 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前林務局）：管野生動物保育法、管國有林班地內的遊蕩犬
- 環境部 / 國家公園署：管國家公園內的生態管理（玉山、太魯閣、雪霸、墾丁等）
問題是，遊蕩犬不會看路牌走路。一隻狗從鄉道走進國有林、再從國有林走進國家公園，每換一塊地就換一個主管機關，每個機關的職責又互相重疊又互相留白。
農業部動保司公布的工作項目寫了五項：「以禁止為目標的餵養管理、社區溝通、家犬管理、社區遊蕩犬，以及野犬移置。」林業及自然保育署也承諾：「因應此次專案若區域為其所屬或管轄的林班地，將會優先處置，像是巡護或通報。」11
紙上是這樣寫。實際上，泛科學的報導用一句話總結了現實：「位於野保法和動保法之間的灰色地帶，既有的管理措施執行力也不足。」11
苗栗的兩個稽查員
灰色地帶最具體的體現是執法量能。
苗栗縣是台灣石虎密度最高的縣份，也是遊蕩犬最容易被棄養在淺山的地方。但苗栗縣動物保護防疫所所長張俊義講了一個數字：苗栗縣動保稽查人員只有 1 到 2 名3。
「基本上光是每天受理通報檢舉的案件，就可能是做不完的。」張俊義說3。
未絕育的飼主可以開到數萬元的罰款，相當於大多數人 1 到 2 個月的薪資。但張俊義承認：「要開罰單的人是很有壓力的。」鄉里之間都認識，今天罰了鄰居的狗，明天還要繼續住在一起。
「只要是有人餵食的，可能一開始是一兩隻，之後就變成三五隻，再之後就變整群的。越餵就越多。」張俊義說3。
永和山水庫 5 年 vs 飼主端的 5 至 9 成絕育率
苗栗永和山水庫附近，過去 5 年捕捉移置了近千隻遊蕩犬3。但張俊義坦白：「抓紮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愛心民眾餵養，加上棄養、放養等因素導致的犬隻繁殖速度。」3
林育秀也指出政府移置作業的反效果：「本來是一隻單獨的犬隻被抓來，結果政府可能一次 7 到 9 隻放出去，我們反而讓牠們恢復狼成群的本性！」3
源頭呢？
台灣之心愛護動物協會在苗栗、台中的石虎熱區做了 2020 到 2023 年的家戶絕育調查。訪查 4,600 多戶、記錄約 8,000 隻狗，每戶平均養 1-2 隻3。
- 初期家犬母犬絕育率：5 到 6 成（苑裡、后里、外埔等地）3
- 經過協會反覆訪查介入後家犬絕育率：提升至 9 成3
- 但仍有 10% 的飼主拒絕絕育3
- 訪查時送來的犬隻原來就有打過晶片的：只有 3% 到 4%3
「民眾回報犬隻的來源，將近一半是自己跑來或外面撿到。」台灣之心愛護動物協會專案管理張毅豪說3。
這個數字告訴我們：飼主絕育率、寵物登記率、棄養率，才是源頭。零撲殺解決的是已經被抓進收容所的狗的去向，但沒解決那隻狗一開始為什麼會被丟出來。
電車難題：動保跟野保的同一道題
寫到這裡，必須處理一個敘事陷阱：把「動保」跟「野保」對立成兩個陣營。
事實上，兩邊都不是鐵板一塊。
動保端的多元聲音：
-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的陳玉敏（副執行長）就講過：「做熱點移除，我認為這件事是政府應付安撫雙方的做法，長期來看不會成功。」3她接著問：「回到一個最大前提是——狗應該在外流浪嗎？」318
- 台灣防止虐待動物協會的姜怡如則擔憂：捕捉之後的犬隻無法被認養、收容後的生活品質誰來照顧
- 台灣貓狗人協會的黃泰山說過：「在對流浪貓狗無知的狀況之下，提出很多的主張，它不一定能解決問題，反而會造成問題」
野保端的多元聲音：
- 林育秀（生多所石虎研究員）主張 TNvR 削弱飼主責任，需要重新檢視
- 陳美汀（台灣石虎保育協會秘書長）認為餵食是讓問題更嚴重的根本原因
- 陳貞志（屏東科技大學）說 TNR 效果有限，犬隻族群動態太複雜
泛科學 2023 年的報導把這個對立放到 PanSci 的視角裡：
**「在這個複雜的議題戰場中，看似野保和動保兩派一直在互相較勁。但撇開二元對立的框架，兩方其實都是關心動物的人。**多年來不同路線的爭論讓情況完全膠著，雙方越來越極端化。」11
泛科學引了一個比喻：「農業部有如深陷電車難題啊！可見遊蕩犬的問題早就已經超越科學問題，成了政治問題。」11
電車難題的原版是：火車失控駛向五個工人，你能扳道岔讓它轉向只有一個工人的軌道，但會主動殺死那個人。台灣的版本是：零撲殺保住了收容所裡的狗，但同一條善意的軌道，輾過了山裡那些不會被看見的物種。
⚠️ 爭議觀點：這篇文章不站邊。但如果讀者讀完還在問「所以你支持動保還是野保？」——這個問題本身就是泛科學講的「二元對立框架」。真正可動的有五個變數：飼主絕育率、寵物登記率、棄養罰責、餵食管理、收容量能。任何一個動了，動保跟野保的數字都會一起改善。
印度齋浦爾的故事
印度齋浦爾市常被拿來當作 TNvR 成功的國際案例。
從 1994 年到 2002 年的八年裡，齋浦爾總計 TNvR 了近兩萬五千隻的遊蕩犬。65% 的母狗完成絕育和疫苗接種。最終族群數量下降了 28%11——不是 100%，但當地的人類狂犬病例下降到零11，從這個角度來說蔚為美談。
齋浦爾的關鍵：(1) 長達八年的政治意志 (2) 高比例絕育覆蓋 (3) 同時搭配狂犬病疫苗整合管理 (4) 城市內小範圍封閉場域。
台灣每一條都比齋浦爾難達成。
✦ 「政治是妥協，也許我們不該追求最好，而是相對更好的解才走得下去。複雜的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泛科學 2023 年深度報導結語11
山的高度與狗的高度
玉山主峰，海拔 3,949 公尺，台灣黑熊主要棲地之一。Photo: PirateTseng, 2024-10-29. License via Wikimedia Commons.
林保署 2025 年 4 月的聲明指出，台灣黑熊族群數量「相較 20 年前已增加倍數以上」、「在海拔 1200 公尺以下出現頻度也明顯增加」17。同一份聲明承認，黑熊「雖然仍列名瀕臨絕種野生動物，但族群狀況已經沒有瀕臨絕種之虞了」17。
但低海拔正是遊蕩犬密度最高的區域。
零撲殺政策保住了收容所裡的狗。同一條善意的軌道，也讓某些代價，從都市轉嫁到了山裡那些不會被看見的物種身上。
驚人事實
台灣流浪動物議題的數字，往往比直覺預想的更驚人。從街頭密度到政策里程碑，這些數據勾勒出台灣動保運動的規模與深度，以及它還沒解決的事。
零撲殺八年了。十二夜上映十三年了。動物保護法走過二十八年。但底下的數字告訴我們，這座島嶼跟這個議題的關係，遠比任何單一政策能夠解釋的更複雜。
以下是幾個值得關注的關鍵事實：
- 🐕 全台遊蕩犬約 15 萬 9,697 隻（農業部 2022 年調查）1，超過了台灣任何原生食肉哺乳動物的數量
- 🐈 累積犬殺石虎案例 21 例（截至 2023 年 8 月），確認 + 4 例疑似3
- 📊 石虎活動點 91% 都有狗會去，只有 9% 的點是安全的16
- 🦠 犬小病毒陽性的石虎，路殺風險上升 25 倍15
- 🎬 《十二夜》票房超過 5,000 萬台幣，是台灣史上最賣座的紀錄片之一
- ✂️ 全台每年執行 TNR 手術超過 10 萬隻次
- 🏫 約 700+ 所學校擁有校犬或校貓
- 🌏 台灣是東亞第一個實施零撲殺政策的國家5
- 🌍 中研院 2022 年在《台灣物種名錄》把犬貓從「外來種」更新為「外來入侵種」11
- 🐕🦺 苗栗縣動保稽查人員只有 1 到 2 名3，要處理一個全縣的遊蕩犬問題
- 📋 全國 188 種瀕臨絕種動物把遊蕩犬視為主要威脅（2017 年《Biological Conservation》研究）11
一座島嶼還沒答完的題
台灣的流浪動物故事，不是一個「問題被解決」的故事。
它是一個「社會學會在乎」的故事。從十二夜的震撼，到零撲殺的承諾，到 TNR 的日常實踐，到校犬教會孩子的事，每一步都不完美，每一步都有代價，但每一步都是真的往前走了。
只是，2017 年那條法律把句號劃下的時候，沒有人寫上後面的問題：「那山裡的呢？那石虎、穿山甲、山羌、麝香貓的呢？」
2023 年 5 月 11 日傍晚六點，那隻小石虎還活著，傳給縣府的照片裡眼睛還是亮的。兩個小時後，牠不在了。
那些街頭的狗，耳朵缺了一角，躺在早餐店門口曬太陽。牠們不知道自己曾經是政策辯論的主角、紀錄片的主角、社群媒體上的主角。牠們也不知道，某條山徑上有一隻全台僅剩約 500 隻的物種，因為人類的善意被轉嫁到山林，少了一隻。
這座島嶼接下來要答的題，不是「動保 vs 野保」。是飼主絕育率怎麼從九成變成接近全部、棄養罰責怎麼真的開得下去、餵食管理怎麼讓「愛心」不變成野生動物的殘忍、收容量能怎麼追上 TNSA 的需求、政策三角的縫怎麼補起來。
複雜的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題目已經寫出來了。
延伸閱讀：
- 台灣石虎保育 — 全台最後不到五百隻、棲地在淺山交錯地帶，本文中犬殺 21 例的主角物種
- 台灣黑熊 — 玉山生態系指標物種，遊蕩犬擴散至低海拔之後的另一條前線
- 台灣穿山甲 — 急救站收容個體中有五成因遊蕩犬咬傷尾巴
- 台灣鳥類窗殺議題 — 人為環境對野生動物的另一條看不見的成本
- 動物園與展演動物倫理 — 動物福利的另一面，當人類決定為動物做選擇時的兩難
- 台灣動物用藥爭議 — 當零撲殺政策已經十年，這座島嶼下一個要面對的問題是：牠們生病的時候買不到藥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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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華石虎標本 — Photo: 丘崈, 2026-02-15, CC0 1.0 公有領域，國立台灣博物館典藏中華石虎標本
- TNR 完成剪耳的流浪貓 — Photo: Yu Tae-wook, 2016-11-18 (cropped 2021-06-18), CC0 1.0 公有領域
- 台灣黑熊正面照 — Photo: smartneddy, 2007-08-05, CC BY-SA 3.0
- 玉山主峰 — Photo: PirateTseng, 2024-10-29, CC BY-SA 4.0
參考資料
- 農業部 — 111 年全國遊蕩犬隻族群調查報告 — 2022 年全國抽樣調查結果：全台遊蕩犬估計 15 萬 9,697 隻，是本議題最新一次大規模官方統計。↩
- 農業部動物保護資訊網 — 零撲殺政策說明 — 台灣 2017 年實施零撲殺政策的官方政策說明，包含動保法第 12 條修正脈絡與配套措施。↩
- 窩窩 WuoWuo — 被低估的威脅・犬殺石虎專題 — 窩窩 2023 年系列深度報導，整合農業部生多所追蹤資料、學者訪談（林育秀、陳貞志、陳美汀、張俊義、張毅豪等），覆蓋秋哥、安伯、西湖哥、永哥具體案例與苗栗執法量能。↩
- 《十二夜》— 維基百科 — 2013 年由 Raye 執導、九把刀監製的紀錄片，記錄收容所中流浪犬 12 天倒數的故事，直接推動 2015 年動保法修正。↩
- 全國法規資料庫 — 動物保護法（2015 年修正） — 2015 年 1 月 23 日三讀通過的動物保護法修正案，第 12 條明定 2017 年起公立收容所停止人道處理。↩
- 南投縣流浪犬照護協會聲明 — 由動物社會研究會引述的南投收容所長期超編、停止新收容犬貓常態化現況，揭示零撲殺後收容量能困境。↩
- 簡稚澄事件報導 — 動物社會研究會 — 2016 年 5 月新屋動保園區獸醫師簡稚澄事件，揭發收容所工作人員長期承受的心理創傷，催生收容所獸醫師心理諮商資源制度。↩
- 動物保護資訊網 — 米克斯認養文化專題 — 台灣動保政策對於混種犬／米克斯領養文化的政策推廣與社會教育資源整理。↩
- 教育部 — 校園動物保護方案 — 全台約 700 多所學校校犬校貓政策依據，自 2019 年起辦理「校犬績優校園」評選。↩
- 農業部動物保護資訊網 — 校犬績優校園評選 — 教育部與農委會（今農業部）共同推動的校園生命教育評選，全台約 700+ 所學校有校犬校貓。↩
- PanSci 泛科學 — 流浪犬貓的議題複雜在哪？我們如何拯救流浪犬貓和瀕危野生動物？ — PanSci 2023 年 11 月 12 日刊登的 7,114 字深度報導，本文 §石虎之死、§91% 活動點、§TNR 不是萬靈丹、§政策三角、§電車難題 等節核心參考。本引用依 Taiwan.md × PanSci Content Curation MOU 2026-05-05 授權，包含直接 verbatim 引用。↩
- Doherty et al. (2017), "The global impacts of domestic dogs on threatened vertebrates,"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210: 56–59 — 國際期刊原文，遊蕩犬已列入全球至少 188 種瀕臨絕種動物的主要威脅來源，本文 PanSci 引用之原始學術出處。↩
- 中央研究院 — 台灣物種名錄 TaiBNET — 2022 年由中研院更新，正式將犬貓從「外來種」改列為「外來入侵種」，是台灣官方分類體系第一次將伴侶動物列入入侵種類別。↩
- Yen et al. (2019), "Pets and pests: A meta-analysis of the influence of free-ranging domestic dogs on wildlife populations," Scientific Reports 9: 15314 — 顏士清等於 Scientific Reports 發表的台灣大台北地區（含陽明山國家公園）遊蕩犬對野生動物多樣性影響研究。↩
- 屏東科技大學陳貞志研究 — 犬隻對石虎族群影響評估 — 由窩窩專題引述，研究內容包含犬小病毒陽性率（活體 30.6% / 屍體 59.2%）、感染後路殺風險上升 25 倍、犬隻族群動態 52.9% 個體單期消失等核心發現。↩
- 台灣石虎保育協會自動相機調查 — 由窩窩專題引述的自動相機網路調查結果，拍到石虎的活動點 91% 都同時拍到遊蕩犬，僅 9% 為安全點。↩
- 中央社 — 林保署：台灣黑熊數量增 族群已無瀕臨絕種之虞 — 2025 年 4 月 23 日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聲明，台灣黑熊族群數量「相較 20 年前增加倍數以上」，海拔 1200 公尺以下出現頻度明顯增加。↩
-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官網 — 陳玉敏（副執行長）等對 TNR / TNvR 與飼主源頭責任的立場論述，主張政策應回到飼主管理而非熱點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