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發號事件：181人打不下的仗，卓杞篤用45分鐘談完

30 秒概覽： 1867年3月，美國商船羅發號在恆春半島南端觸礁，船長夫婦與12名船員上岸後在排灣族龜仔甪社遇難。美軍181人嘗試武力報復，被擊退，指揮官身亡。三個月後，瑯嶠十八社大頭目卓杞篤在一塊叫出火的空地坐下來，跟美國領事李仙得談了45分鐘，談出了南岬之盟，一份在清廷視線之外存在的外交協議。這份協議保護了族人，但簽約的另一方七年後把對台灣南部的全部了解，帶去了日本帝國。

七星岩的清晨

1867年3月12日，美國商船羅發號從汕頭開往牛莊，在恆春半島南端七星岩觸礁¹。船長 Joseph W. Hunt 帶著妻子 Mercy 和船員，乘救生艇朝岸邊划去。

他們不知道那片海灘後面是誰的地方。

上岸的人沒有回來。14名船員，包括船長夫婦，在龜仔甪社（Kulaljuc，今屏東縣恆春鎮社頂部落）遇難。只有一名廣東籍水手從叢林邊緣逃脫，把消息帶到打狗¹。

消息傳到廈門，傳到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那裡。

美軍進叢林

李仙得先去找清廷。閩浙總督的回答清楚得讓人心寒：「臺地生番穴處猱居，不載版圖，為聲教所不及。」² 那是蠻夷的地方，跟我們沒關係。

美國海軍決定自己解決。1867年6月，USS Hartford 派出181名士兵嘗試強行登陸³。

叢林打的是另一種仗。排灣族在自己的地方作戰，知道每一條溪谷、每一道山坡。美軍陷入伏擊，帶隊指揮官 Alexander MacKenzie 中彈身亡，181人退回海面³。

世界第一強國的海軍，在恆春半島的叢林裡打輸了。

很久以前發生的事

1867年10月，李仙得跟卓杞篤終於面對面坐在一起。卓杞篤解釋了龜仔甪社為什麼殺那些人。

「很久以前，白人幾乎將龜仔甪社殘殺殆盡，僅剩3人，以致世世挾怨報仇。」⁴

這是積代的記憶，不是臨時的仇恨。龜仔甪社出土的文物說明了另一件事：西班牙帝國時期的墨西哥銀幣、福建廣東的陶瓷器皿⁵。幾百年來，他們一直是活躍的貿易者，見過各種外來者，也知道外來者帶來的是什麼。

💡 你知道嗎
中研院考古發掘在龜仔甪社（今社頂部落）遺址找到了西班牙帝國時期的墨西哥8 real銀幣，以及來自福建、廣東的瓷器。這個排灣族社群幾百年來持續參與環太平洋的貿易往來，並非外界想像的孤立部落。

出火的45分鐘

1867年10月10日中午，恆春城外一個叫出火的地方，地底天然氣的火焰在白天幾乎看不見⁶。

兩個人坐在地上。

李仙得帶的人沒有武器。卓杞篤這邊的槍放在膝間，200名族人環繞在四周。

卓杞篤此時約50歲。李仙得在給美國公使的報告裡記下他的樣子：「言語簡潔悅耳，相貌親切，表現出剛毅性格，個子不高，稱得上矮小，肩很寬且結實，髮色灰白，精力充沛，有決斷力。」⁶

✦ 「假如你們想用武力解決，我們必然應戰，後果如何當然就無法保證了；反之，如希望和平解決，則可確保永世太平。」——卓杞篤⁴

卓杞篤知道美軍181人失敗了。他也知道美國不會就這樣放棄。他在武力和外交之間選了外交，但從對方也打不贏的位置選的。這45分鐘談出了一份口頭協議。

三條款，一份承諾

1867年10月10日的口頭協議，在1869年2月28日落成書面備忘錄⁷。這份南岬之盟有三條⁸：

• 紅旗辨識：遭遇船難的外國人若在船帆或桅杆上懸掛紅旗，族人識別為求救信號，不攻擊
• 補給需程序：外國人若需要補給，必須循程序與頭人聯繫，不得直接進入村莊
• 不入山地：外國人不得進入排灣族的山地村莊領域

這份協議在清廷行政範圍之外存在。簽約的兩方是卓杞篤與李仙得，代表的是瑯嶠十八社酋邦和美國領事館，並非台灣與美國的正式條約，清廷從頭到尾都不在場。

這三條款在書寫上極為簡潔，卻覆蓋了外來者與族人最容易正面衝突的場景：從海難求救的辨識信號，到補給程序的邊界設定，到山地領域的不進入原則。每一條都像是羅發號事件的教訓具體化。

📝 策展人筆記
卓杞篤所領導的斯卡羅（Seqaru）酋邦，是卑南族知本後裔幾百年前遷入恆春半島後逐漸排灣化形成的族群。豬朥束社（今屏東縣滿州鄉里德村）是四大主社之首，其他三社為射麻里、貓仔、龍鑾⁹。原住民族委員會的研究指出，南岬之盟讓卓杞篤「維繫自己的權威，並進而重新鞏固十八社的架構」。對外的外交成就，也是對內的政治鞏固。

女兒使者

口頭協議達成後，卓杞篤用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外交安排：派遣兩個女兒擔任使者傳話。聚珍臺灣的文獻研究記錄，她們在會見清朝官員時拒絕下跪⁶。

1872年3月4日，李仙得最後一次來到豬朥束，帶了攝影師同行，是他們的第三次見面⁷。這是1860年代以來，李仙得和卓杞篤共同建立的外交關係能留下的最後影像。

談完話要分別的時候，卓杞篤說：「談夠了，也該分手了，不要將如此友善的會晤浪費在言詞上吧。」⁴

1. 1867/03/12 — 羅發號觸礁七星岩，14人遇難
2. 1867/06/19 — 美軍181人登陸失敗，指揮官 MacKenzie 陣亡
3. 1867/10/10 — 出火口頭協議，45分鐘
4. 1869/02/28 — 南岬之盟書面備忘錄簽署
5. 1872/03/04 — 第三次會面，豬朥束，含攝影師
6. 1874 — 牡丹社事件，日本出兵恆春半島

協議的另一半

1874年，日本帝國從海上登陸恆春半島，史稱牡丹社事件。

站在日本那邊的顧問之一，是李仙得。他帶去的，是七年來在恆春半島積累的全部情報：道路、部社位置、各個首領的名字、山地的地形。還有那個他早就整理好的法律論點：「番地」不屬於清朝管轄，是所謂 terra nullius（無主地）。這個論點後來成了日本出兵的法律依據⁸。

南岬之盟讓卓杞篤保護了族人，免於美軍的報復。但協議的效力只跟簽約的人綁在一起。李仙得一旦離開，協議跟著歸零。他帶走的知識沒有任何約束力，只跟著最高的出價者走。

那個出火的地方還在，地底天然氣的火焰還在燃燒。

卓杞篤的去世年份，史料裡沒有確定的答案，有說1872年，有說1874年¹⁰。

「Of course, words we can speak, but who of us can see in each other's heart?」

這句話是李仙得記下來的，卓杞篤說的。

延伸閱讀

羅發號事件在台灣歷史上是一個交叉點：原住民族的外交自主、清廷治權的邊界、西方帝國主義的介入，以及日本對台灣的覬覦，在1867-1874年這七年間高度壓縮在同一段地理空間裡。

本文的敘事聚焦在卓杞篤的視角，但每一條線都延伸向別處。李仙得的故事有它自己的前後，清廷的「不載版圖」是整個治台時期邊界模糊的縮影，斯卡羅人的身份認同在百年後又走了另一條路。

以下條目從各自的角度與本文互補：

• 李仙得：與卓杞篤締約的美國領事，後來跳槽日本政府擔任顧問。C-1 系列文章從李仙得的視角看同一段歷史。
• 清治時期：羅發號事件中閩浙總督「不載版圖」的回應，在清治台灣的邊界問題脈絡裡有更深的意涵。
• 台灣原住民族歷史與正名運動：斯卡羅人的當代身份認同，與清治時期「生番」的分類截然不同，兩個敘事在同一個地方展開。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