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得：締約者與出賣者是同一個人

30 秒概覽： 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 1830-1899），法裔美國外交官，內戰老兵，蓋茲堡失去左眼。1866-1872 年任美國駐廈門領事，八次造訪福爾摩沙，與排灣族首領卓杞篤簽下「南岬之盟」。離開美國領事職後跳槽日本政府，用他對台灣的了解幫日本策劃 1874 年牡丹社事件出兵。他留下 1,600 頁手稿和 200 幅圖像，但這份「臺灣紀行」在他生前從未出版，直到 137 年後才由臺史博出版全校本。

羅發號

1867 年 3 月 12 日，美國商船羅發號（Rover）從汕頭開往牛莊途中，在恆春半島南端琅嶠外海觸礁¹。船長乘坐 Joseph W. Hunt 和妻子 Mercy 帶領船員上岸，闖入了排灣族龜仔甪社（Kulaljuc）的領地。

14 人被殺。只有一名廣東籍水手逃脫，把消息帶到打狗。

消息傳到廈門。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立刻北上福州找閩浙總督交涉。清廷的態度很明確：那是「生番」的地方，不歸管轄²。美國海軍也嘗試過武力介入：USS Hartford 派出 181 人登陸，被排灣族擊退，指揮官 Alexander MacKenzie 中彈身亡³。

軍艦打不下來，官府不願管。李仙得決定自己去。

獨眼的外交官

這個決定自己走進叢林的人有一段不尋常的前史。1830 年，他出生在法國里昂附近的烏蘭。父親是畫家兼雕刻家。巴黎大學畢業後移民美國，1861 年內戰爆發加入北軍⁴。

1864 年 5 月 9 日，荒野之役（Battle of the Wilderness）。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鼻子和左眼。他失去了半張臉的輪廓，升為上校。戰爭結束後他需要一份遠離戰場的工作。1866 年被任命為美國駐廈門領事⁵。

他不知道這份工作會把他帶到一座島嶼，而那座島會定義他的後半生。

南岬之盟

1867 年 9 月，李仙得帶著通譯必麒麟（William A. Pickering）和何恩（James Horn），從廈門出發，深入恆春半島的排灣族領地⁶。這是一趟穿越沒有道路的叢林、進入清廷控制範圍之外的「番地」的行軍。

10 月 10 日，他見到了排灣族十八社總頭目卓杞篤（Tauketok）。

兩個人談了什麼？1869 年 2 月 28 日的正式備忘錄記載了三項具體條款：外國船員遇難上岸需舉紅旗表明身份；登陸只能在指定地點；不得進入山地部落村莊⁷。

📝 策展人筆記
南岬之盟的特殊之處不在條款本身，而在簽約雙方：一邊是美國領事，一邊是排灣族十八社總頭目。清政府完全不在場。這可能是台灣史上第一份由在地原住民領袖與外國代表直接締結的書面備忘錄。它意味著：在帝國的邊陲，原住民不是被動的客體，而是有能力談判的主體。

從 1867 年 5 月到 1872 年 5 月，李仙得至少八次造訪台灣⁸。每一次他都記筆記、畫地圖、蒐集情報。他把自己定位為歐美外交圈裡的「臺灣通」。

跳槽

1872 年，李仙得辭去美國領事職務，轉任日本外務省二等官顧問，年薪一萬兩千美元，是明治政府聘用的第一個外國人⁹。

背景是：1871 年，琉球漁民在台灣南部遇害（八瑤灣事件）。日本明治政府正在找機會對外擴張，台灣是第一個目標。他們需要一個了解台灣的人。

李仙得是完美人選。他有八次實地踏查的經驗、跟原住民首領的私人關係、以及一份美國政府放不進保險箱的詳盡情報。他告訴日本人：台灣南部的「番地」在國際法上是「無主地」（terra nullius），清廷自己都說不歸他們管，所以日本有權「懲罰」那裡的原住民¹⁰。

✦ 「締結南岬之盟的那個人，和把情報賣給日本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同一份對台灣的了解，先用來簽和平協議，後用來策劃入侵。」

1874 年，日本出兵台灣。3,600 名士兵攻擊恆春半島的排灣族部落。這就是「牡丹社事件」，日本近代第一次海外軍事行動。李仙得在幕後策劃了外交戰略、協助僱用外國士兵、租賃船隻、採購軍需¹¹。

1,600 頁手稿，137 年

李仙得在 1875 年前後完成了一份巨大的手稿：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臺灣紀行）。1,600 頁文字加上將近 200 幅地圖、照片、素描和繪畫¹²。

手稿涵蓋五個面向：以地質為中心的自然史、荷蘭殖民時代的歷史、清朝與西方勢力的涉外關係、南島語族的民族學與語言學、經濟與貿易潛能¹³。它的撰寫動機很可能是為了給日本明治政府提供「併吞台灣的情報彙編」¹⁴。手稿完成後提交給了他的上司大久保利通。

這份手稿在他生前從未出版。正本存放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副本在日本國立公文書館。國會圖書館的李仙得文件集（Le Gendre Papers）共 1,760 件藏品，前五箱已數位化為 4,774 張影像，但四卷核心手稿日誌目前仍在修復中，尚未掃描¹⁵。

130 多年後，美國里德學院（Reed College）歷史系教授費德廉（Douglas L. Fix）在 1991-92 年間於國會圖書館發現了這份手稿。1999 年他與東海大學外文系副教授蘇約翰（John Shufelt）開始正式合作，在奇美基金會資助下，前往美國、日本、英國交叉比對美版和日版手稿¹⁶。

蘇約翰後來在接受《報導者》訪問時說：「我無法簡單地說他是帝國主義者或人道主義者。他比那複雜得多。」¹⁷

2005 年註釋完稿。英文版 2012 年、中文版 2013 年由臺史博出版。從手稿完成到正式出版，間隔 137 年。

📝 策展人筆記
李仙得的手稿是 19 世紀最完整的台灣一手紀錄。但它同時也是一份帝國情報文件。它的學術價值和它的政治動機之間的張力，正是費德廉和蘇約翰花了十三年的原因：你不能只讀它說了什麼，你必須同時讀它為誰而寫。

斯卡羅

2021 年 8 月 14 日，公視投入超過 1.55 億元製作的史詩劇《斯卡羅》（SEQALU: Formosa 1867）首播¹⁸。改編自醫生兼小說家陳耀昌的小說《傀儡花》（2016 台灣文學金典獎），故事背景就是 1867 年的羅發號事件和南岬之盟。

劇名原本跟隨小說叫「傀儡花」，後因「傀儡」一詞對原住民有歧視意涵而改名。全劇 12 集，動用超過 6,000 名臨時演員¹⁹。2022 年獲金鐘獎。飾演卓杞篤的排灣族演員查馬克·法拉屋樂在拍攝後被診斷出肺腺癌，2021 年 12 月 19 日過世²⁰。

導演曹瑞原說：「《斯卡羅》不是結論，是一個起點。台灣人應該從這裡開始，重新發現自己這塊土地上發生過的故事。」²¹

劇中李仙得是核心角色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卓杞篤終於從配角變成了主角。在李仙得的手稿裡，卓杞篤是一個「需要被說服的酋長」。在《斯卡羅》裡，他是一個在帝國夾縫中保護族人的領袖。同一個事件，看誰在寫。

他後來怎麼了

1875 年李仙得離開日本。1890 年他到了朝鮮，擔任高宗皇帝的外交顧問。1899 年 9 月 1 日，他在首爾死於中風，享年 69 歲²²。

他的一生跨越了三個帝國的外交舞台：美國、日本、朝鮮。但他最重要的六年在福爾摩沙。他跟史溫侯是同一個時代的人，兩人都在 1860 年代的台灣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紀錄，但動機完全不同：一個為了科學，一個為了權力。

蘇約翰花了十三年整理那份手稿。他無法給李仙得一個乾淨的評價。

締結南岬之盟的人，和把台灣情報賣給日本的人，是同一個人。他留下了 19 世紀最完整的台灣第一手紀錄，但累積這些知識的目的，是賣給出價最高的帝國。「臺灣通」這三個字，是為台灣服務，還是為殖民者開路，至今沒有答案。

延伸閱讀：

• 台灣原住民族歷史與正名運動 — 南岬之盟中的排灣族，從「番地」到正名的漫長歷程
• 清治時期 — 李仙得來台時的清廷治理架構，理解「不歸管轄」回應的制度背景
• 史溫侯 — 同時代另一位在台灣留下深刻紀錄的外國人，但動機是科學而非權力
• 清法戰爭 — 李仙得離台後八年，法國用類似的帝國邏輯攻打台灣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