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世紀的樟腦戰爭：世界要的香氣，藏在原住民的山

30 秒概覽：1860 年台灣開港之後，樟腦從中藥藥材變成全球工業原料：撞球、假牙、電影膠卷、無煙火藥都需要它。但全島的樟樹長在原住民的獵場裡。1868 年英艦砲擊安平港，逼清廷放棄樟腦官辦，史稱樟腦戰爭。砲彈打的是一張支撐清廷財政四十年的稅單。真正的代價在後續四十年付清：劉銘傳的隘勇線、日治的樟腦專賣局、1906 年大豹社人口從千餘銳減到三百多。一句 1864 年史溫侯寫下的話，被讀了一百多年：「中國人只能進到較溫順部落所佔領的山區」。

算式

1864 年 2 月 6 日，淡水。英國領事史溫侯在他的領事報告裡寫下三個數字：6、16、28。

一擔樟腦（約 60 公斤），原產地的成本是 6 美元。台灣道台從生產者手中收購的價格是 16 美元。同一擔樟腦運到香港，賣 28 美元¹。

中間翻了將近五倍的差價，沒有一塊錢落在砍樟樹的人手上。它落在「道台的口袋」——這是史溫侯的原話，他用的字是 monopolist，壟斷者。同一份報告裡他補了一句：「淡水周邊地區每年約生產 6,000 擔的樟腦」¹。

6,000 擔的天文數字背後，是一座島嶼正被一張寫在帳冊裡的稅單慢慢吃掉。

而那張稅單的問題，從 1860 年起變成了一個世界級的問題。

山是誰的

「可以提煉出樟腦的巨大樟樹遍佈福爾摩沙島上南北綿延的山脈。」史溫侯在同一篇〈Formosa Camphor〉裡寫，「但是，由於這片山脈大部分都掌握在原住民手中，因此中國人只能進到那些與中國領土鄰接，由較溫順的部落所佔領的山區。」¹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地理事實：清廷在 19 世紀的台灣只實際管轄西部平原與低山丘陵，中央山脈與南端是「番界」。另一層是預告：要進到山裡砍樹，得先處理「山是誰的」這個問題。

清廷的處理辦法是給賞金。1864 年 7 月，史溫侯在蘇澳記下：原本「交出一個番人人頭」可以從官員手中領 12 銀兩（約 4 英鎊）；他到的那一年，賞金降為 4 銀兩（約 1 英鎊 6 先令 8 便士）²。

漢人樟腦工人的處理辦法不一樣。「他們會送一份禮物給部落的首領，以獲得砍伐樟樹的許可。」史溫侯記，「他們會將樟樹最好的部位留下來做成木材，剩下的部分則被切成木片。」¹

「贈禮」是一種交易語言。它預設了山有主人。但這套語言只能撐到樟腦還是稀有商品的時代——一旦世界開始大量需要它，禮物就變成了砲彈。

鐵鍋

蒸餾樟腦的方法，史溫侯在 1864 年看過，必麒麟在 1868 年看過，後來日本總督府的調查官也看過。三十年裡幾乎沒變。

「木片會被放在鐵鍋中煮沸，再將另一只鐵鍋倒置其上，昇華後的蒸氣就是人們想得到的成果。」¹ 必麒麟 1898 年的回憶錄寫法更白話：「The chips were boiled in iron pots, one inverted on another, and the sublimated vapour was the desired result.」³

接下來樟腦被裝進大桶，桶底有孔讓樟腦油慢慢滲出——那是中藥治風濕的成藥³。固體樟腦再裝袋，每袋一擔，運到港口。

這種原始的山中作業，撐起了一個全球供應鏈的源頭。1856 年 3 月，19 歲的史溫侯第一次到新竹外海的香山港，下船時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飄散在空氣中的樟腦香氣」⁴。當地人帶他去「樟腦專賣商的商行」，商行的銀師告訴他，他正在替「停在村外、正在洶湧巨浪中劇烈搖晃的雙桅帆船購買樟腦……船長的名字是柯士比」⁴。

那艘船是美商威廉士洋行的商船佛洛里克號。1856 年的香山，是清廷專賣制度的縫隙——走私的樟腦從這裡上船，繞過道台的帳冊，運到香港，再轉運到加爾各答和倫敦¹⁴。

縫隙的存在，讓 1860 年的開港顯得遲到。開港要做的事，遠超過修補這道縫隙：整面牆都要敲掉。

砲彈

1868 年，美國市場對樟腦的需求暴漲。

「There had gradually arisen a great demand for this article in America, and prices had gone up to a great height in consequence.」必麒麟在他 1898 年的回憶錄這樣寫⁵。歷史學家後來會釐清：那是因為美國發明家海厄特（John Wesley Hyatt）正在實驗用樟腦製造一種新材料，叫賽璐珞（celluloid），可以做撞球、假牙、鋼琴鍵——後來還有電影膠卷⁶。

英商怡記洋行（Elles & Co.）駐安平的代表必麒麟（W.A. Pickering，他自號「畢麒麟」），接到從廈門總部來的指令：投入樟腦貿易。他們在梧棲（今台中港，必麒麟原書寫 Go-ch'e）設了倉庫，與當地蔡家合作收購⁵。

道台不肯放手。1868 年春天起，事件一件接一件。3 月（一說 7 月，史源不一⁷），英商德記洋行（Tait & Co.）經理哈智（J.D. Hardie）從打狗往台南途中，被清廷衙差毆傷。隨後必麒麟在梧棲收購的「價值 6,000 美元的樟腦在族群械鬥中被搶」（"our camphor that was ready for shipment was plundered to the value of 6,000 dollars"）⁵。必麒麟前往調查，台南清廷官員拒簽通行證；他繞海路抵達梧棲，發現倉庫被陳家圍攻——蔡家是怡記洋行的合作對象，陳家被道台私下武裝起來對付蔡家⁵。

「我們的七連發來福槍和兩門艦砲」，必麒麟事後在回憶錄寫，「成功地將敵人擊退片刻」⁵。

5 月，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Charles Le Gendre）從廈門乘砲艦阿魯斯圖號到打狗，邀英國駐安平領事吉必勳（John Gibson）與海關稅務司向台灣兵備道梁元桂提抗議⁷。

談判沒有用。1868 年 11 月 20 日，英艦 HMS Bustard 與 HMS Algerine 抵達安平⁸。25 日下午 4 點，HMS Algerine 朝安平砲台發射 7 發砲彈。當夜英軍登陸，駐守的清軍水師協署副將江國珍仰藥自盡⁷⁸。安平在英軍手中五天。

11 月 29 日，雙方簽訂《樟腦條約》：廢止樟腦官辦、革職鹿港同知與鳳山知縣、賠款一萬七千餘銀元、承認外人傳教自由⁷。台南仕紳由黃景祺出面協調，湊四萬銀元做保證金⁷。

英軍 0 死，清軍 11 死、6 傷⁸。

條約之後

1868 年的砲擊像是一個結局，但其實只是一段過渡。

砲擊兩個月後，吉必勳被新上任的英國政府從職位上移除——倫敦認為他越權動武⁷⁸。必麒麟回到台南，繼續做樟腦生意。從《樟腦條約》到 1885 年清廷在台灣建省的這 17 年裡，外商接管了樟腦出口，台灣的樟腦走進了全球工業鏈。

但壟斷沒有真的消失。它換了一個位置。1886 年，首任台灣巡撫劉銘傳實施第二次樟腦專賣，設立「腦務局」作為專賣機關，運作到 1890 年⁹。對外說法是為國庫開源；做的事情，是把過去道台手中的暴利，重新組織成一個現代化的官營系統。

跟這個系統一起出現的是「開山撫番」。1886 年到 1892 年，劉銘傳對泰雅族大嵙崁群（今桃園復興區一帶）發動軍事行動，史稱大嵙崁戰役¹⁰。電話線、地雷、隘勇線——技術升級了。樟腦工人才能往更深的山裡走。

1891 到 1895 年，台灣樟腦出口量占全球供應的 30% 到 66%¹¹。

到了 20 世紀初的鼎盛期，這個比例據估計接近 70%¹²。撞球、假牙、電影膠卷、無煙火藥的塑化劑⁶——世界一大半的工業樟腦從這座島來。代價是哪些山在流血，1864 年史溫侯已經寫過了。

隘勇線

1895 年馬關條約之後，台灣換了統治者，但樟腦的邏輯沒變。

1899 年 6 月 17 日，總督府頒布〈粗製樟腦並樟腦油專賣法〉¹³。後藤新平的算盤是：把劉銘傳沒做完的事做完——把所有樟腦的生產、運輸、出口收歸國家。1901 年總督府設樟腦專賣局¹⁴。

1900 年 6 月，鄰近大嵙崁樟腦製造地的大豹社（Topa）領域，發生工人與部落間的衝突¹⁵。維基百科記錄的起因是「工人性侵部落婦女引起反抗」（此說為單一中文 source，史學界共識仍待釐清¹⁵）。1900 年到 1906 年，大豹社總頭目瓦旦‧燮促率族人抗日；戰後維基記錄部落從原本一千多居民，銳減到僅剩 25 戶¹⁵。

瓦旦‧燮促之子樂信‧瓦旦（漢名林瑞昌），戰後曾任省議員，1954 年 4 月 17 日因白色恐怖案遭槍決¹⁵。

從 1868 年安平港的砲彈到 1906 年大豹的山，是同一個故事的不同段落。世界要樟腦，樟腦在山裡，山有人住。要拿到樟腦，得先把人移開。手段從贈禮、賞金、條約，一路升級到隘勇線、地雷、專賣局。

「中國人只能進到較溫順部落所佔領的山區」——史溫侯這句話 1864 年寫的時候還是地理觀察。1906 年回頭看，已經不是了。

香氣消失

故事最反諷的尾聲，是樟腦自己消失了。

1919 年台灣樟腦產量 1037 公噸，到 1921 年只剩 589 公噸¹⁶。山裡的樟樹還在；衰退的原因，是德國化學家學會了用松節油合成樟腦。賽璐珞工業的需求繼續，原料來源從台灣的山轉到了德國的化工廠。

1945 年戰後，台灣樟腦業逐步收尾。1990 年代，最後的腦寮停工。

2026 年的台灣化學工業（中油、台塑、長春化工）和 19 世紀的樟腦業沒有公司沿革上的直接血緣。中油 1946 年成立，是接收日本石油資產¹⁷；台塑 1954 年王永慶創辦，做的是合成 PVC，跟樟腦沒有關係¹⁸。

但脈絡有。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的樟腦，是台灣第一次成為「全球工業鏈關鍵原料供應地」的歷史。1980 年代台塑的 PVC、台積電的晶圓——把同一個位置換了不同的原料填進去。從天然樟腦到合成塑膠到半導體，台灣在全球工業中的角色，是從這一段開始定形的。

代價也從這一段開始累積。1864 年史溫侯寫的「中國人只能進到較溫順部落所佔領的山區」，到了 2026 年仍可以這樣讀：每一棵被砍倒的樟樹背後，是誰的山。每一個被改名的部落、每條斷掉的山徑、和台灣樟腦業出口高峰時，全球化工發票上沒有寫出來的那筆，是同一筆帳。

帳沒結。

延伸閱讀

• 史溫侯：當外交官變成博物學家 — 本文一手史料的提供者，1864 年〈Formosa Camphor〉是樟腦戰爭的史前史
• 清治時期 — 1860 年開港通商如何重組台灣的政治經濟結構
• 日治時期 — 樟腦專賣局與「開山撫番」如何延續清治末期的山林政策
• 台灣森林開發史 — 從樟樹到檜木，台灣山林被開發的完整脈絡
• 阿里山：帝國的林場與高一生的山 — 林業掠奪如何延伸到日治阿里山與戰後白色恐怖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