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人權博物館：垂淚碑上沒寫的名字

30 秒概覽： 國家人權博物館 2018 年 5 月 17 日在綠島揭牌，結束六年籌備期，正式成為文化部所屬三級機構，自稱「亞洲第一座結合歷史遺址、闡述威權統治、著重人權歷史的博物館」。它管轄兩座白色恐怖紀念園區：景美（原警備總部軍法處看守所，1980 年美麗島大審第一法庭在此）和綠島（新生訓導處 1951 啟用，綠洲山莊 1972 因應泰源事件興建），並建置三個資料庫（國家人權記憶庫 / 台灣轉型正義資料庫收錄 9,915 筆受裁判人 / 島嶼上的記憶白色恐怖文學目錄）作為記憶基礎建設。但這座國家自己建的博物館有兩個未竟之業：加害者問責方面，解嚴 39 年 0 名加害者受司法審判；2025 年 1 月，藍白多數立法院將文化部下屬機構業務費全面凍結 30%（含 NHRM），個別刪除 NHRM 對民間團體捐助 NT$522.5 萬，同期通過要求停止中正紀念堂轉型工作、刪除白色恐怖賠償費 NT$1 億。能被凍結，本身就是答案。

📝 策展人筆記
加害體系的政治繼承者今天仍是立法院最大在野黨，而蔣中正肖像至今仍在十元硬幣上流通。這座博物館的合法性難題不在過去，在現在。

盼望總有一天知道，誰殺了我的朋友

2018 年 5 月 17 日上午，綠島。88 歲的蔡焜霖站上致詞台¹。

67 年前的同一天（1951 年 5 月 17 日），他和近千名政治受難者第一次踏上這座島²。那是台灣警備總司令部保安處從台北押解政治犯到綠島「新生訓導處」的第一批船次。蔡焜霖那年 21 歲，台中清水人，前一年（1950）因為一個他不認識的訪客在口供裡寫了他的名字，沒有審判程序就被關進來，判 10 年³。

獄中他見證朋友被槍決。1960 年 9 月 9 日刑滿開釋。1966 年他創辦《王子半月刊》，這是台灣第一本兒童漫畫雜誌；1968 年他資助紅葉少棒赴北參賽。一個被關了 10 年的人，回頭做的第一件事，是讓孩子有得讀。

而 2018 年那天，在這座從監獄改成博物館的島上，他說：

「盼望總有一天知道誰殺死了他的朋友。」
「促轉會第一個要做的就是如何開放政治檔案、追究真相。」¹

5 年後（2023 年 9 月 3 日），蔡焜霖辭世，享耆壽 93 歲。蔡英文總統頒贈褒揚令，文化部政務次長代表頒贈⁴。當天到死，他都不知道答案。

2022 年攝。Photo: S8321414.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綠島揭牌的同一天，距離致詞台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立著一座 1999 年 12 月 10 日國際人權日落成的「人權紀念碑」，民間慣稱「垂淚碑」⁵。碑身是螺旋狀結構，下雨時雨水沿兩旁集水渠匯流至中心點如流淚。柏楊撰寫的碑文只有 28 個字：

「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她們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長夜哭泣。」⁵

李登輝當時親手揭碑，代表政府向政治受難者道歉。但碑文寫了母親的哭泣，沒寫加害者的名字。

✦ 一座島，1949 年從「火燒島」改名「綠島」，1951 年來了第一艘押解政治犯的船，1972 年蓋了高牆封閉式的綠洲山莊集中關押，1987 年解嚴後停止收押，1999 年立碑，2002 年人權園區啟用，2018 年升格為國家人權博物館。

從新生訓導處（1951-1965，思想改造）、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1965-1972，火燒島時期），到綠洲山莊（1972 啟用，泰源事件之後集中關押全國政治犯）⁶，這座島的監獄機構名稱換了三次，但功能沒變，直到 1987 年解嚴後關閉。

1970 年 2 月 8 日，臺東泰源監獄發生越獄事件。鄭金河、陳良、詹天增、謝東榮、江炳興五位台獨政治犯計畫佔領泰源監獄、爭取監獄警衛連台籍士官兵跟原住民青年加入、奪取武器後廣播《台灣獨立宣言書》發動全島革命，回應蔣介石對外宣稱「台灣沒有政治犯」⁶。計畫失敗。1970 年 5 月 30 日，五人被槍決。鄭正成因其他五人都說他是被綁架，判 15 年 6 個月。

2021 年 10 月 2 日，促轉會公告撤銷泰源事件五人全數叛亂罪名。這五個被槍斃的人，在被槍斃 51 年後，國家終於說他們「不是叛亂犯」⁷。但當年下令槍決的人沒有名字。

新店那條捷運路線旁的看守所

景美人權文化園區。Photo: 張永泰. Public Domain (Voice of America) via Wikimedia Commons.

新北市新店區復興路 131 號。十四張捷運站（環狀線）步行 10 分鐘⁸。

每天有大量通勤族經過這道圍牆，但不一定知道牆裡曾經是什麼。

1957 年 6 月，國防部軍法學校在這裡設立。1968 年，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及國防部軍法局自台北青島東路遷入景美⁹。1977 年，原籃球場基地上興建第一法庭：81.7 坪的一層建築，是當時警總最大的法庭。

1979 年 12 月 10 日國際人權日，高雄發生美麗島事件。隔年（1980 年）3 月 18 日清晨，警總軍法處第一法庭。當天起一連九天，史稱「美麗島大審」。八名主要被告坐在這裡：黃信介、施明德、姚嘉文、張俊宏、林義雄、林弘宣、呂秀蓮、陳菊¹⁰。

💡 你知道嗎
美麗島大審的辯護律師之一陳水扁，二十年後（2000 年）成了台灣第一位非國民黨籍總統。當年起訴他們的軍事法庭裡，至少有三個被告後來：施明德成了民進黨主席，呂秀蓮成了副總統，陳菊成了監察院長兼國家人權委員會首任主委。當年的被告，後來去了監督國家人權的位置。

3 月 27 日宣判：黃信介 14 年、施明德無期、其餘 6 人各 12 年¹⁰。

景美軍法處的日常其實是仁愛樓押房。1968 年完工，兩層樓建築，總樓地板面積 1,673.1 坪，興建費用 800 萬新台幣，圍牆上布滿鐵絲網¹¹。押區約佔仁愛樓三分之一空間，分成三種規格：

• 獨居房（關 1 人，四周牆壁加裝軟墊，1980 年代加裝以防自殘¹¹）
• 小押房（關 3-4 人）
• 大押房（關 6-10 人）

女性政治犯則被關在仁愛樓二樓左側的雙排密閉式囚房¹¹。一個位置決定，把性別治理留在建築裡。崔小萍、陳菊都在這層樓待過。

📊 仁愛樓曾關押的政治受難者：余登發、黃信介、柏楊、呂秀蓮、施明德、李敖、陳菊。光是這份名單，後來有人成了民進黨主席、副總統、監察院長、文壇巨匠¹¹。

仁愛樓正門口有一座水池，水池中央立著神獸獬豸，傳說中見人起爭時，會用獨角頂向不說實話的一方，是「正義」的象徵，古代法官冠帽即以此命名¹²。但這座獬豸水池的設計者，是當時被關押在仁愛樓裡的政治受難者林池¹²。一個被剝奪自由的人，被叫去設計象徵正義的雕塑，矗立在剝奪他自由的看守所大門口前。

✦ 不是每一個 ironic 結構都需要作者來說。獬豸自己站在那裡，已經把白色恐怖最荒謬的法律機器的入口，做成一句無言的指控。

景美園區還有一棟更小的建物：第一法庭旁邊的軍事法庭。1967 年警總軍法處遷入時所建，樓地板 53.2 坪，三間法庭並排，中間較大¹³。當年柏楊（「大力水手」案）、崔小萍（廣播匪諜案）、陳中統（留日歸國案）、台南美國新聞處爆炸案、台北花旗銀行爆炸案這些案件，都在這裡秘密審判¹¹。「秘密」是因為，軍法審判是二審制，判死刑者會立刻被加上腳鐐，送回押房等候送往安坑刑場執行槍決¹³。從宣判到加腳鐐到送往刑場，時間壓縮成「立刻」兩個字。

押房裡的政治犯，只有表現良好的，每星期才能輪流出來放封 15 分鐘，常常因為景美多雨的天氣而取消¹¹。起訴之後，家屬被允許每星期探視一次，隔著玻璃用電話交談，限 10 分鐘，限說國語，特務全程監聽錄音，不准談論案情或看守所內部事情⁹。NHRM 簡介影片裡，有一位政治犯的子女回憶第一次探視父親的場景：

「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小學六年級。當時當家屬的時候，媽媽就會牽著我跟弟弟的手進來。然後媽媽先講話，媽媽講完以後，爸爸就用手指我一下，就是換我。可是每一次我拿起電話，我就說不出話來了。想看到他，又怕看到他。」¹⁴

白色恐怖怎麼進入家庭日常？這個小六孩子拿起電話、卻說不出話的瞬間，就是答案。

1984 年 10 月，作家江南（劉宜良）在加州 Daly City 自宅被槍殺。江南是台籍美國公民，當時正在撰寫《蔣經國傳》。1985 年初案情爆發，事後追查是國防部軍事情報局派遣竹聯幫成員犯案⁹。軍情局局長汪希苓、副局長胡儀敏因此案被判刑，汪希苓 1985 年被判無期徒刑¹⁴。但他們沒被送進仁愛樓擠 20 人的大押房。當局在園區角落另外闢建了一個 37.8 坪、二棟單層加強磚造的「汪希苓特區」，四面水泥牆圍住，內有書房、客廳、寢室、小庭院。「其實只是形式上的軟禁」，這是 NHRM 官方簡介影片自己這麼說的¹⁴。

監察院後來糾正了文化建設委員會：為什麼在人權園區內保留加害者軟禁區作為展示？¹⁵文建會（後文化部）的回應是：讓兩種押房並陳，本身就是教育。

正義之神獬豸站在門口，看著兩種押房：仁愛樓裡擠 20 人的政治犯，汪希苓特區裡一棟有書房的加害者。同一個園區，一條走廊就是兩個世界。

1987 年 7 月 15 日解嚴。1992 年 7 月 31 日警總裁撤。1999 年軍法組織改制為地方、高等、最高三級軍事法院¹⁶。2002 年文建會把園區登錄為歷史建築，規劃為人權紀念園區。2007 年園區移交文建會經管並開放參觀。2018 年 5 月 18 日（國際博物館日），「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由行政院長賴清德、文化部長鄭麗君主持揭牌。蔡英文則在前一天（5/17）出席綠島揭牌儀式⁴。

籌備了六年的博物館

但「籌備期」這個說法不夠完整。真正的籌備從 2002 年就開始了，只是中間斷過一次。

2002 年 5 月 19 日，陳水扁政府在總統府之下設立「國家人權紀念館籌備處」。7 月 9 日總統府秘書長陳師孟發布暫行組織規程。12 月 10 日國際人權日，綠島人權紀念園區正式啟用¹⁷。

但 2003 年 12 月 11 日，立法院決議不予備查，廢止籌備處規程；組織法草案未獲三讀通過；立院決議凍結相關預算約 NT$1.5 億。2004 年 2 月 13 日，總統府公告法源失效。第一次籌備胎死腹中¹⁷。

2010 年 7 月 22 日，馬英九政府重啟，宣示成立國家人權博物館¹⁷。2011 年 10 月 19 日「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成立為文建會三級機構，2011 年 12 月 10 日國際人權日掛牌運作。2012 年文建會升格為文化部，籌備處改隸文化部。

蔡英文政府接手後加速。2017 年 11 月 28 日，立法院三讀通過《國家人權博物館組織法》¹⁸。2017 年 12 月 13 日總統令公布。2018 年 3 月 15 日博物館正式成立。

從 2002 第一次籌備到 2018 正式成立，歷時 16 年、三任總統、藍綠兩次政權輪替。陳水扁起步，馬英九接續，蔡英文落地。台灣的轉型正義工作，這 16 年來，至少建立了一個叫做「國家人權博物館」的機構。

組織架構是 2 組 3 中心：綜合規劃組、展示教育組、典藏研究及檔案中心、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管理中心、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管理中心¹⁸。歷任主任 / 館長有：王逸群（2012/4-2017/7）、陳俊宏（2017/8 接籌備處主任，2018/3 升首任館長至 2021/7）、洪世芳（2022/7 自文化部文資司司長陞任，現任）¹⁹。

陳俊宏是東吳大學政治系副教授借調身分。卸任後，他在 2018 年接受訪問時說：

「台灣主流社會在重大刑案時要求迅速處決，可是面對需要究責的轉型正義時，卻說『讓我們向前看，不要再往回看』。」²⁰

館長自己也在批評。

外役醫生病歷上的 300 個名字

陳中統，1937 年彰化人。高雄醫學院畢業後，到日本岡山大學醫學院研究所深造，專攻癌症治療和血液學。1966 年初在東京留學時，認識「臺灣青年獨立聯盟」組織部部長侯吉邦，受其影響漸有臺獨思想²¹。

1969 年初被捕。同年 7 月 12 日，官方以其「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判刑 15 年。在警總被羈押近 4 個月後，1970 年 1 月，他被調到警備總部軍法處看守所，也就是仁愛樓²¹。

服刑期間，因為醫學專長，他主要在仁愛樓醫務室外役區看診。從 1969 到 1979，這 10 年裡，他做了一件 NHRM 後來才知道的事：

「當時我在醫務室 1969 到 1979 做外役醫生的時候，我就利用跟每一個人體檢的資料寫在我們的病歷上。比如說他是哪裡人、幾歲、犯的是什麼罪，或者是大概的案情。那個時候我們大概有 300 多筆的資料，從外面的差查員去收衣服到外面去的難友。那麼這些資料在我們當時要傳到國外的時候，就非常有幫助。」¹⁴

300 多筆政治犯名單（姓名、籍貫、年齡、案由）被他抄在病歷上，透過外役區工作人員、外國差查員、李敖的弟弟、日本友人，輾轉送到日本，再交給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²¹。1970 年代景美看守所多次發生「政治犯名單外洩事件」，海內外輿論壓力大到讓當時對外聲稱「台灣沒有政治犯」的政府當局產生壓力。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陳中統病歷上夾帶出去的¹⁴。

1975 年蔣介石去世獲減刑，1979 年 2 月 22 日，陳中統出獄，總共坐了 10 年牢。

40 年後，2021 年，NHRM 拍攝景美園區簡介影片，邀請陳中統在當年他工作的醫務室前受訪。85 歲的他坐在鏡頭前，逐字講出當年怎麼在病歷上抄名單¹⁴。從「監獄裡的資料庫前身」到「正式的 NHRM 受訪者」：同一個人，跨越半個世紀，把記憶從監獄內偷偷帶出去的動作，變成了 NHRM 收藏的影像史料。

國家人權博物館官方 14:20 景美園區紀錄片，2021 年上傳。陳中統親述名單外洩段落在 11:23 起，政治犯子女探視回憶在 9:38 起，結尾四句受訪者願景蒙太奇在 14:10 起。

陳中統不是唯一。歐陽文，嘉義人，1950 年涉「楊熙文案」判 12 年，關押於綠島新生訓導處。他被選為政治處公差，負責拍攝長官和國外貴賓訪視綠島，他用同一台相機偷拍了 50 年代綠島的部落、民俗、人文風情，把照片冒險夾藏帶回²²。1994 年陳水扁當選台北市長時，這些照片才首次曝光。2011 年綠島人權藝術季的主視覺，採用了他拍攝綠島女子牽牛車的《歸途》。半個世紀後，原本用來宣傳威權的相機，變成揭露威權的證據。

NHRM 是一套記憶基礎建設：

• 國家人權記憶庫（memory.nhrm.gov.tw）：6 大主題分類為人物、事件、空間、文物、史料、口述紀錄。收錄威權統治時期（1945/8/15 至 1992/11/6）相關史料，並邀請受難者及家屬參與共同協作，提供與受難者相關的空間、事件影像記憶。建議文字長度約 800 字以內，投稿經 NHRM 審核²³。
• 台灣轉型正義資料庫（twtjdb.nhrm.gov.tw）：收錄 9,915 筆軍事審判案件，可依受裁判人姓名、性別、出生年、籍貫、起訴/審理機關、刑度、辯護人、裁判書字號、職業類別等查詢²⁴。
• 島嶼上的記憶（wtl.nhrm.gov.tw）：白色恐怖文學目錄資料庫，把「政治案件 → 文學作品」的對應關係結構化，讓讀者可以從具體案件走到改編作品（如鄭南榕案、林懷民編舞），也可以從文學作品走回原始案件²⁵。

這些資料庫不替受難者寫歷史，而是讓受難者自己寫。陳中統當年病歷上的 300 個名字，現在就在 twtjdb 上可以被查詢。

文學作品也成為記憶基礎建設的延伸。萬仁 1995 年的《超級大國民》拍 1950 年代讀書會案的政治犯出獄後贖罪²⁶。徐漢強 2019 年的《返校》改編自赤燭遊戲，把白色恐怖搬進高中校園的恐怖意象。周美玲 2022 年的《流麻溝十五號》改編曹欽榮原著，講 1950 年代女生分隊在綠島新生訓導處。陳芯宜 2022 年導演的 VR 電影《無法離開的人》，在景美兵舍 4 號 VR 體驗空間 2023 年 8 月起常態放映，獲第 79 屆威尼斯影展沉浸式內容最佳 VR 體驗大獎²⁷。

NHRM 同時在進行的是空間政治。2022 年 4 月 7 日言論自由日，NHRM 在中正紀念堂 1 樓常設展廳開幕「自由的靈魂 vs. 獨裁者：臺灣言論自由之路」常設展。策展人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兼任研究員薛化元²⁸。文化部長李永得當時形容這個策略：「拆不掉就住進去」²⁸。拆不掉中正紀念堂大銅像，那就把白色恐怖的常設展放進去，讓加害體系的紀念空間跟受難者的紀念展，在同一棟建築裡互相 negate。鄭竹梅（鄭南榕之女）開展典禮致詞：「一個國家的文化如何記憶過去，代表一個國家怎麼看待他的未來。」²⁸

2025 年 5 月 17 日（NHRM 揭牌 7 週年）到 9 月 21 日，綠島開展第 6 屆人權藝術季雙年展，主題「一四九海浬的時間：對抗遺忘」。「一四九海浬」指台東到綠島的距離。23 組藝術家裡有 7 組來自國際：馬來西亞 Pangrok Sulap、越南 Bui Cong Khanh、香港長椅小姐，還有海地、克羅埃西亞、印尼²⁹。總策展人高森信男寫：

「地理與時間的隔絕，使得歷史可能被遺忘，而藝術則可以成為對抗時間的劍柄。」²⁹

2025 綠島人權藝術季雙年展宣傳影片，NHRM 官方 YouTube。23 組藝術家含 7 國際，總策展人高森信男。從 1951 押解政治犯的船到 2025 跨國藝術家橫越同一片海。

從 1951 年第一艘押解政治犯的船登陸綠島，到 2025 年 23 組藝術家從 7 國橫越 149 海浬抵達同一個海岸：同一片海，74 年，方向相反。

柬埔寨關了一個 Duch，台灣關了零個

1995 年 12 月，韓國檢方起訴前總統全斗煥、盧泰愚，罪名包括 1979 年雙十二政變、1980 年光州事件鎮壓、收賄。1996 年 8 月 26 日，兩人被判叛亂、內亂、貪污罪³⁰。後雖獲特赦，但全斗煥和盧泰愚的「曾被判罪」是法律事實。

2009 年，柬埔寨特別法庭（ECCC，UN 與柬埔寨混合法庭）審判前 S-21 安全監獄監獄長 Duch（康克由）。S-21 原本是金邊一所中學，1975-1979 紅色高棉時期改為安全監獄，約兩萬人在此被刑求屠殺³¹。2010 年 Duch 被判終身監禁，成為首位紅色高棉高層受司法審判的案例。Tuol Sleng 種族滅絕博物館的展品，是從 ECCC 的證據檔案直接展出的審判物證。

1991 年 12 月 29 日，德國的 Stasi 檔案開放法（Stasi Records Act）生效，成立聯邦檔案管理局（BStU），讓 150 萬人申請查閱東德國安部對其本人的監視檔案。波蘭、捷克在 1990 年代陸續制定「除垢法」（Lustration），排除前共黨幹部任公職³²。

智利 Museo de la Memoria y los Derechos Humanos 2010 年由 Bachelet 總統揭幕，紀念 1973-1990 Pinochet 軍政府人權侵害。但 Pinochet 在 1978 年自我制定《特赦法》豁免軍政府人員。Pinochet 雖然 1998 年在英國被捕，2006 年死前未在智利受判³³。

阿根廷 ESMA（Navy Mechanics School）博物館 2004 年設立，1976-1983 軍政府時期最大秘密拘留中心，約 5,000+ 人在此被拘留，多數從軍機上活著被丟入 Río de la Plata 河（史稱「死亡飛行」）。但阿根廷有 1985 軍政府審判 + 2004 重啟人權審判，博物館內容主要來自倖存者於兩波審判中的證詞³¹。

這四個國家的展覽，都有具名加害者。

回到台灣。

促轉會 2018 年 5 月 31 日成立，2022 年 5 月 30 日任期屆滿解散，遞交《任務總結報告》177 萬字含附錄上百萬字。2021 年 2 月 25 日，促轉會公告了白色恐怖時期軍事審判的覆核機制分析：戒嚴時期終審判死刑共 1,153 人，其中蔣中正親自介入覆核者 970 人，259 件原本沒判死刑、最後被蔣中正改判為死刑³⁴。

胡適 1953 年當面對蔣中正說過：「憲法只許總統有減刑與特赦之權，絕無加刑之權。而總統屢次加刑，違憲甚明。」³⁴1956 年《軍事審判法》第 133 條也規定總統「不得逕為變更原判決」，應「發交覆議」。但蔣中正直接用毛筆在簽呈公文寫上「處死刑」、「應處死刑」、「槍決可也」、「此人為何不槍決」這類批示³⁴。31.4% 經蔣覆核的案件被判 10 年以上，29.2% 被判死刑；相較之下，未經蔣覆核的案件，終審死刑判決占比不到 4%。蔣是死刑機器的最後一道閥。

但促轉會解散後，「識別及處置加害者」業務移交法務部。1987 解嚴至今 39 年，0 名加害者受司法審判³⁰。

葉虹靈（前促轉會副主委）和黃丞儀在 2016 年寫給蔡英文總統的轉型正義備忘錄裡，問了一個現在還沒答案的問題：

「壓迫體制如何維持與運作，不同層級的參與者該負起什麼樣的責任？」
「有沒有人想過死在政治大牢裡的受難者，誰應該為他們的不幸遭遇負責？」³⁵

林佳和（政治大學法律學系教授）在 2023 年的報導者投書裡寫得更直接：

「至今，台灣仍缺乏具可操作性之『威權統治時期國家不法行為之履行輔助人圖像』。」
「有些人下定決心，堅決地去抗拒、汙名化如此要求，不讓公眾發掘事實，甚至連討論都無法忍受。」³⁰

NHRM 的展覽論述至今仍以「威權政府」這個不具名的集體名詞描述加害體系，而中正紀念堂的大銅像仍立在主堂，蔣中正肖像仍在十元硬幣上流通³⁶。

⚠️ 爭議觀點
受難者中心敘事（victim-centered）是國際 human rights museum 的 default 標準，智利、阿根廷、柬埔寨、德國的展覽主要素材也都來自倖存者證詞。但加害者問責有兩種類型機制：司法審判（柬埔寨 ECCC、韓國 1996）和檔案開放 + 除垢法（德國、波蘭、捷克）。台灣兩種都沒做到。博物館的缺口在它上游：政治意願。而博物館自己接住了缺口下游的所有後果。

拿到一份處處彈孔的預算書

2025 年 1 月 14 日，台北。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鄭南榕基金會、台灣二二八關懷總會、五十年代白色恐怖案件平反促進會、台灣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台灣人權促進會等 33 個民間團體發出聯合聲明³⁷：

「我們不願台灣民主倒退，向國民黨與民眾黨表達嚴正抗議，呼籲全民發聲行動，一同抵擋國民黨與民眾黨正透過國會搶救不當黨產、刪除轉型正義相關預算！」³⁷

抗議的對象是當時正在立法院審查的 114 年度（2025）中央政府總預算。33 個聯署團體中，多數是長期跟 NHRM 合作的受難者中心敘事網絡。2025 年 1 月被推上預算戰場的對象，因此遠不只 NHRM 一個機構，而是整個轉型正義工作網絡。

1 月 20 日凌晨，立法院藍白多數通過 114 年度總預算案。20 小時不斷電表決下，總共刪減約 NT$2,075 億元，創歷年新高³⁸。文化部主管預算的具體狀況：

• 原編列 NT$290 億
• 刪除 NT$11 億
• 凍結 NT$34 億：文化部所屬全部館所經常支出業務費全遭凍結 30%，須於三個月內向立法院教文委員會專案報告始得動支

被全面凍結的包括 NHRM、文資局、影視局、傳藝中心、國美館、工藝中心、台博館、史前館、台文館。NHRM 是被卷入其中之一。但個別案目層面，NHRM 跟受難者中心敘事工作鏈被點名刪除：

• 「人權教育展示及推廣計畫——對國內團體之捐助」NT$522.5 萬遭刪除³⁹
• 內政部補助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轉型正義賠償費，立委賴士葆提案刪除 NT$1 億（占該項預算 2.9%）³⁸
• 不當黨產委員會：刪除 90% 預算
• 促進轉型正義基金：從 NT$1 億 6,000 萬砍半至 NT$8,000 萬
• 行政院人權與轉型正義處：業務預算 NT$1,315 萬全額刪除
• 通過要求停止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工作³⁸

文化部新聞稿說：

「提案要求停止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工作、國家人權博物館補助公民團體等活動預算也遭到刪除，這是大開民主倒車。」³⁸

凍結業務費的提案理由（在野黨團，未指名具體立委）：

「並未與時俱進強化台灣社會文化與在地連結、且多數場館尚未設有台語導覽及翻譯、仍有精進之處。」³⁹

文化部長李遠在社群媒體寫：

「在無止盡的羞辱後，收下這個處處都是彈孔的預算書。原本以為我們已經搶救回什麼，其實，我們拿到的還是一份招降書。」⁴⁰

在行政院會中他哽咽說：

「台灣文化此時正如同一個胚胎一般，在即將要成功建立主體性的關鍵時刻，卻被大幅的預算刪減、凍結，下了一個毒手。」⁴⁰

事情後來有了轉折。2025 年 5 月 7 日中午，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審查通過，文化部 49 案 NT$34 億預算全數解凍，成為中央各部會首例。李遠表示，如果不解凍，約 8 月之後許多館舍將無法繼續運作，包含國際合約簽署、薪資支出⁴⁰。

但凍結的那 107 天裡，發生過什麼？景美園區典藏大樓新建工程在 2025 年 2 月 18 日動工，總經費 NT$11 億，預計 2028 啟用。這是園區自 2018 升格後最大規模硬體擴建¹⁹。而當年 5 月 17-9 月 21 日，2025 綠島人權藝術季雙年展開展，主題「一四九海浬的時間：抵抗遺忘」⁴。

兩件事都在進行。但「能被凍結」這件事已經發生過了。下次也可能再發生。

垂淚碑上沒寫的名字

柏楊在綠島垂淚碑上寫了 28 個字，寫了所有母親的長夜哭泣，沒寫一個加害者的名字。

1980 年 3 月 18 日清晨，景美軍法處第一法庭。81.7 坪，當天起一連九天，8 名被告坐在這裡。45 年後（2025 年 1 月 20 日凌晨），立法院通過將這座法庭所屬博物館的 30% 業務費凍結。文化部長李遠形容收到的是「一份處處彈孔的預算書」「一份招降書」。107 天後（2025 年 5 月 7 日），文化部 49 案 NT$34 億預算全數解凍，成中央各部會首例。

第一法庭今天仍開放參觀。任何一個十四張捷運站走出來的旅客，都可以站在當年被告席的位置。仁愛樓門口的獬豸水池仍立在那裡。林池當年設計的正義神獸，看著三十年後重新走進來的人。

蔡焜霖 88 歲在綠島致詞那天說：「盼望總有一天知道誰殺了我的朋友。」2023 年 9 月 3 日，他帶著這個問題辭世。

NHRM 那部景美園區簡介影片，結尾接連剪了四位受訪者各說一句話。沒有名字，沒有控訴，只是日常願望¹⁴：

「我希望我的小孩能夠平安健康地長大。」

「我想以後當一個模特兒。」

「退休後，我想環遊世界。」

「雖然我 85 歲，我還想繼續念書。」

平安健康地長大、做一個模特兒、環遊世界、85 歲繼續念書。這些只是任何人都會有的小小願望。

白色恐怖剝奪的，正是這些。

解嚴 39 年來，沒有人需要回答誰殺了蔡焜霖的朋友。但這座國家自己建來紀念自己做過的事的博物館，還在用陳中統當年偷偷夾帶出去的 300 個名字、用歐陽文偷拍的綠島民俗、用林池被叫去設計的獬豸水池、用柏楊在綠島寫的 28 個字、用 30 萬人散落的口述史，把這個沒人回答的問題，繼續問下去。

能被凍結的不是這座博物館。是這套還沒完成的記憶基礎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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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綠島監獄 — 同一座島，從政治黑牢到大哥故鄉的層疊記憶。本文聚焦博物館機構，那篇處理空間記憶
• 戒嚴時期 — 1949-1987 的 38 年戒嚴，這座博物館展示的歷史的法源基礎
• 台灣白色恐怖 — 29,407 件軍法案、14 萬個受難家庭，垂淚碑紀念的具體規模
• 台灣轉型正義 — 撤銷六千份判決卻沒能追究加害者的拉扯，本文是其中一個機構切片
• 二二八事件 — 戰後台灣最大民變，催生 38 年戒嚴的起點

參考資料

圖片來源

本文使用 3 張公有領域 / CC 授權圖片，全部 cache 於 public/article-images/history/ 避免熱連結來源伺服器：

• 蔡英文總統 2018/5/17 出席「國家人權博物館揭牌儀式」 — Photo: 總統府, 2018-05-17, CC BY 2.0（Flickr 標準授權）
• 綠島人權紀念碑（垂淚碑） — Photo: S8321414, 2022, CC BY-SA 4.0
• 景美人權文化園區 — Photo: 張永泰, Public Domain (Voice of America) + CC Public Domain Mark 1.0

1. 新頭殼 newtalk：蔡焜霖 2018/5/17 NHRM 綠島揭牌致詞 — 完整致詞紀錄含「盼望總有一天知道誰殺死了他的朋友」逐字引語，揭牌當天 88 歲的受難者代表發言。↩
2. 聚珍臺灣：綠島從火燒島到政治受難者第一艘船 — 1951 年 5 月 17 日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從台北押解近千名政治犯到綠島「新生訓導處」的史實考證。↩
3. 維基百科：蔡焜霖 — 政治受難者蔡焜霖完整生平（1930/4/11 生、1950 涉讀書會案、判 10 年、1966 創《王子半月刊》、1968 資助紅葉少棒、2023/9/3 辭世享耆壽 93 歲）。註：TNL 報導記 92 歲，與維基 + 官方褒揚令的 93 歲不一致，本文採信維基 + 褒揚令。↩
4. 文化部新聞稿：國家人權博物館 2018/5/17 綠島揭牌 — 蔡英文總統親臨主持揭牌儀式，鄭麗君文化部長致詞「歷史的這一步等了六十七年」逐字引語。↩
5. 人權教育基金會：綠島人權紀念碑（垂淚碑） — 1999 年 12 月 10 日國際人權日由李登輝總統揭碑，柏楊撰寫 28 字碑文「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她們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長夜哭泣」原文與設計理念。↩
6. 維基百科：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 — 含新生訓導處（1951-1965）、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綠洲山莊（1972 啟用因應 1970 泰源事件）三段機構沿革。↩
7. 中時新聞網：促轉會 2021/10/2 撤銷泰源事件五人叛亂罪名 — 鄭金河、陳良、詹天增、謝東榮、江炳興五位志士 1970/5/30 被槍決，51 年後叛亂罪名獲撤銷。↩
8.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交通資訊 — 新北市新店區復興路 131 號，捷運十四張站步行 10 分鐘的官方園區資料。↩
9. 維基百科：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 1957 軍法學校設立、1968 警總軍法處進駐、1977 第一法庭興建、1985 江南案汪希苓特區興建等建物沿革完整紀錄。↩
10. 維基百科：美麗島事件 — 1979/12/10 高雄事件爆發，1980/3/18-3/27 景美第一法庭軍法大審九天，黃信介 14 年、施明德無期、其餘 6 人各 12 年判決完整紀錄。↩
11.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 仁愛樓 — 仁愛樓 1968 年完工，兩層樓建築，總樓地板面積 1,673.1 坪，興建費用 800 萬新台幣。押區結構（雙排密閉式 / 單排煙毒勒戒 / 單排鐵格子式 / 上方新式鐵欄杆 / 獨居房軟墊 1980 年代加裝 / 三種押房規格 / 女囚二樓左側雙排密閉式）、放風 15 分鐘、外役區福利社醫務室圖書室、曾關押的余登發 / 黃信介 / 柏楊 / 呂秀蓮 / 施明德 / 李敖 / 陳菊。↩
12. 國家人權博物館：神獸獬豸水池 — 仁愛樓前的水池由當時監禁於此的政治受難者林池設計製作，以「獬豸」為主要設計精神。獬豸是傳說中的神獸，頭頂長有獨角，見到有人起紛爭時，會用獨角頂向不說實話或不講道理的一方。古代法官戴「獬豸冠」，今台灣憲兵臂章亦有獬豸。↩
13.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 軍事法庭 — 1967 年警總軍法處遷入時所建，樓地板面積 53.2 坪，三間法庭並排，中間較大。軍法審判是二審制，判死刑者會立刻被加上腳鐐送回押房，等候送往安坑刑場執行槍決。↩
14. 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簡介影片｜華語 (NHRM 官方 YouTube) — 2021/8/10 上傳，14:20 官方紀錄片。含 NHRM 自稱「亞洲第一座結合歷史遺址、闡述威權統治、著重人權歷史的博物館」、政治犯子女小六探視回憶逐字、陳中統 1969-1979 醫務室外役 300+ 名單外洩自述、汪希苓 1985 判無期徒刑「形式上的軟禁」、結尾四位受訪者願景蒙太奇逐字。本文 transcript 透過 yt-dlp + faster-whisper 完整轉錄（含 STT 錯字校正），落 reports/research/2026-05/transcripts/nhrm-L-qcP5M9rQU/transcript-analysis.md。↩
15. 監察院糾正文建會：景美人權園區「汪希苓特區」展示爭議 — 監察院糾正案，質疑為何在人權園區內保留加害者軟禁區作為展示，文建會（後文化部）因此被糾正。文化部回應為「讓兩種押房並陳本身就是教育」的反向 framing。↩
16. 維基百科：解嚴後軍法組織改制 — 1987/7/15 解嚴、1992 警總裁撤、1999 軍法組織改制三級軍事法院的時間軸與法源。↩
17. 維基百科：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陳水扁時期） — 2002/5/19 國家人權紀念館籌備處設立、2003/12/11 立院廢止籌備規程、2004/2/13 法源失效的第一輪籌備史。↩
18. 國家人權博物館組織法（2017/12/13 總統令公布） — 立法院 2017/11/28 三讀通過，總統令同年 12/13 公布。組織法第 4 條明定 2 組 3 中心架構。↩
19. 國家人權博物館：歷任館長 + 本館簡介 — 王逸群（2012-2017）、陳俊宏（首任館長 2018-2021）、洪世芳（2022-現任）的官方人事資料，及 2025 景美典藏大樓動工的硬體擴建資訊。↩
20. 關鍵評論網：陳俊宏館長 2018 訪談 — NHRM 首任館長「台灣主流社會在重大刑案時要求迅速處決，可是面對需要究責的轉型正義時，卻說讓我們向前看」逐字引語，揭示館長自身對博物館工作限度的批評。↩
21. 國家人權記憶庫：陳中統先生 — 1937 年生彰化人，高雄醫學院畢業，日本岡山大學醫學院研究所深造，1966 認識台灣青年獨立聯盟侯吉邦，1969 涉「臺灣青年獨立聯盟案」判刑 15 年，1969-1979 任景美外役醫生，1979/2/22 出獄總計坐牢 10 年。300+ 政治犯名單透過李敖弟弟、日本友人傳至國際特赦組織。↩
22. 國家人權博物館：歐陽文先生口述歷史 — 1924-2012 嘉義人，西畫家、攝影家。1950 涉「楊熙文案」判 12 年，關押於綠島新生訓導處。被選為政治處公差負責拍攝長官和國外貴賓，藉機偷拍 50 年代綠島民俗、人文風情。1994 陳水扁台北市長任內首次曝光，2011 綠島藝術季《歸途》主視覺。↩
23. 國家人權記憶庫官網 — NHRM 建置之記憶平台，6 大主題分類（人物 / 事件 / 空間 / 文物 / 史料 / 口述紀錄 + 背景知識），收錄威權統治時期（1945/8/15-1992/11/6）相關史料。受難者及家屬參與共同協作，提供受難與出獄後經歷，建議文字長度 800 字內。↩
24. 台灣轉型正義資料庫官網 — NHRM 接管自促轉會的資料庫。收錄 9,915 筆軍事審判案件（持續擴增中），可依受裁判人姓名 / 性別 / 出生年 / 籍貫 / 起訴機關 / 審理機關 / 起訴刑度 / 辯護人 / 審理人 / 裁判年度 / 終審判決 / 實際執行刑度 / 裁判書字號 / 職業類別等查詢。↩
25. 島嶼上的記憶 — 白色恐怖文學目錄資料庫 — 收錄書寫台灣戰後至 1992 年金馬解嚴威權統治時期下政治事件、白色恐怖相關文學作品與憶述訪談的文本書目資料。文類涵括小說（短篇/中篇/長篇）、詩詞（古典/現代/歌詞/俳句/和歌）、散文（一般/日記/回憶錄/書信/報導文學/傳記）。把「政治案件 → 文學作品」雙向 traversal 結構化。↩
26. 維基百科：超級大國民 — 1995 萬仁導演、林揚主演的台灣政治電影。許毅生 1950s 政治犯出獄後贖罪故事，陳政一刑場前舉「21」手勢（懲治叛亂條例第 2 條第 1 項）無聲抗議，六張犁亂葬崗為核心場景。第 32 屆金馬獎 7 提名，林揚最佳男主角。↩
27. 國家人權博物館：《無法離開的人》VR 電影 — 陳芯宜 2022 導演的 VR 電影，獲第 79 屆威尼斯影展沉浸式內容最佳 VR 體驗大獎，3D 8K VR360 拍攝，2023/8/5 起在景美兵舍 4 號 VR 體驗空間常態放映 4 場 / 天。融合多位綠島白色恐怖政治犯經歷。↩
28. 國家人權博物館：「自由的靈魂 vs. 獨裁者：臺灣言論自由之路」常設展 — 2022/4/7 言論自由日開幕，中正紀念堂 1F 常設展廳，策展人薛化元（中研院近史所）。文化部長李永得「拆不掉就住進去」對話策略。鄭竹梅（鄭南榕之女）開展典禮致詞「一個國家的文化如何記憶過去，代表一個國家怎麼看待他的未來」逐字引語。↩
29. 國家人權博物館：2025 綠島人權藝術季雙年展「一四九海浬的時間：對抗遺忘」 — 2025/5/17-9/21，總策展高森信男「地理與時間的隔絕，使得歷史可能被遺忘，而藝術則可以成為對抗時間的劍柄」逐字引語。23 組藝術家含 7 國際（馬來西亞 Pangrok Sulap、越南 Bui Cong Khanh、香港長椅小姐、海地、克羅埃西亞、印尼）。「一四九海浬」指台東到綠島距離。↩
30. 報導者：林佳和〈轉型正義如何處理加害人〉 — 政治大學法律學系教授 2023/9/19 投書，「至今台灣仍缺乏具可操作性之威權統治時期國家不法行為之履行輔助人圖像」逐字引語與國際比較分析。↩
31. Wikipedia: Tuol Sleng Genocide Museum (English) — 柬埔寨 S-21 安全監獄 1975-1979 紅色高棉時期史實，ECCC 特別法庭 2010 判 Duch 終身監禁的國際 perpetrator accountability 比較案例。↩
32. Wikipedia: Stasi Records Act (English) — 1991/12/29 德國 Stasi 檔案開放法生效，BStU 聯邦檔案局與 150 萬份檔案開放申請查閱的轉型正義模式。↩
33. Wikipedia: Museo de la Memoria y los Derechos Humanos (English) — 智利 Bachelet 總統 2010 揭幕，紀念 1973-1990 Pinochet 軍政府人權侵害的博物館機構案例，含 Pinochet 1978 自我特赦法的背景。↩
34.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 2021/2/25 公告：戒嚴時期軍事審判覆核機制分析 — 終審判死刑共 1,153 人、蔣中正介入 970 人、其中 259 件改判為死刑。胡適 1953 對蔣「憲法只許總統有減刑與特赦之權，絕無加刑之權」逐字引語，及蔣中正親筆批示「處死刑」「應處死刑」「槍決可也」「此人為何不槍決」等實例。配合 1956《軍事審判法》第 133 條「總統不得逕為變更原判決」的違法依據。↩
35. 報導者：葉虹靈、黃丞儀〈給蔡英文總統的轉型正義備忘錄〉 — 2016/5/16 前促轉會副主委與學者投書，「壓迫體制如何維持與運作，不同層級的參與者該負起什麼樣的責任」逐字引語。↩
36. 聯合報：中正紀念堂常設展爭議 — 2022/4/7「自由的靈魂 vs 獨裁者」常設展，僅入口處小銅像移至辦公室展間，主堂大銅像保留的轉型工作狀態。↩
37. 台灣人權促進會：33 民間團體聯合聲明（2025/1/17） — 〈抗議藍白摧毀台灣民主根基 聯手阻斷不當黨產歸還全民〉完整聲明與 33 個聯署團體完整名單。↩
38. 報導者：2025 總預算刪減 2,075 億 — 立法院 2025/1/20 通過 114 年度總預算案，藍白多數 20 小時不斷電表決，文化部刪 11 億凍 34 億的完整數字。↩
39. 典藏 ARTouch：文化部預算遭凍刪 — NHRM「人權教育展示及推廣計畫——對國內團體之捐助」NT$522.5 萬遭刪除，及在野黨團「並未與時俱進」凍結提案理由的詳細報導。↩
40. 聯合報：文化部 49 案預算 5/7 全數解凍 — 2025/5/7 立法院教文委員會通過文化部 49 案 NT$34 億預算解凍，成中央各部會首例。含李遠「招降書」「處處彈孔」「胚胎」逐字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