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地圖怎麼讀：從番薯到衛星的四百年

30 秒概覽： 台灣的地圖不只是地理，是四百年來不同人「怎麼看這座島」的證據。1554 年葡萄牙人畫出模糊的「I. Fremosa」；1714 年康熙派耶穌會士測繪，結果只畫了西半邊——東邊是原住民的，皇帝管不到，所以不畫；日治時期用三角測量畫出全島最精確的地形圖；今天，你在中國開 Google Maps 看到的台灣，跟在台北看到的不一樣。地圖從來不只是呈現地形，它呈現的是權力。

1554 年，葡萄牙國王的御用製圖師 Lopo Homem 在一組八張羊皮拼成的世界地圖上，畫了一座位於中國東南海面的島嶼，標記為「I. Fremosa」¹。他從沒去過那裡。船隊往返日本時從海上遠遠看到的。島的形狀畫得不像番薯也不像鯨魚，更像一團不確定的存在。

台灣歷史學家曹永和後來考證，這是台灣第一次出現在任何世界地圖上¹。那一年，島上的原住民不知道自己被畫進了歐洲人的羊皮裡。

地圖是一種觀看方式。看誰在畫、為誰畫、不畫什麼，比畫了什麼更能說明問題。

一座島，兩個名字，五百年的形狀

台灣像什麼？問台灣人，多數會說「番薯」²。

番薯（台語 han-tsî）的隱喻不只是形狀。早期移民渡過黑水溝到台灣討生活，番薯是最容易活下來的作物：貧瘠的土也能種、不需要太多水、長在地下不怕颱風。台灣人自稱「番薯仔」，暗含的意思是：我們跟番薯一樣韌²。

但番薯的自我辨認其實很晚。歷史學家許雪姬指出，「番薯仔」作為集體自稱大約在日治時期才出現——在日本統治的其他地區工作的台灣人，用這個詞跟本地人區別²。

更古老的形狀是鯨魚。古代文人稱台灣為「鯤島」。鯤是《莊子》裡那隻「不知其幾千里」的巨魚³。2005 年台灣文學館的廣告文案寫道：「一條大鯨魚橫臥在東亞的海洋上。」原住民藝術家陳剛誼畫了一面旗幟，台灣是一隻從海裡躍起的鯨魚³。

番薯是生存的隱喻。鯨魚是主體性的隱喻。同一個輪廓，看的人不同，意思就不同。

數字上，台灣本島南北長 394 公里、東西最寬 144 公里、面積 35,808 平方公里⁴——大概是荷蘭的大小，但三分之二是山。

康熙的半張地圖

1714 年春天，三位法國耶穌會士從廈門搭船出發，任務是替康熙皇帝測繪台灣⁵。他們帶著天文觀測儀和三角測量技術——這是中國史上第一次用經緯度座標系統畫全國地圖的「皇輿全覽圖」計畫⁵。

他們先測了澎湖，再到台灣府（今台南）。走過西部平原、丘陵、山腳。然後他們停了。

最後交出的台灣地圖，只有西半邊⁵。東邊一片空白。

不是因為他們畫不出來。是因為耶穌會士馮秉正清楚知道：清帝國的治權只到西部平原，東邊是原住民族的領域，皇帝管不到的地方，不需要畫⁵。

這是一張權力的地圖，不是地理的地圖。空白不是「未知」，是「不是我的」。

這張半圖呼應了更早的制度：清朝在台灣實施漢番分界政策，用土牛（土堆）和溝渠在地面上標出界線，地圖上以紅線標記——「土牛紅線」⁶。紅線以西是漢人可以開墾的平原，以東是原住民族的山地。後來界線不斷往山裡推移，新舊紅線在地圖上層層疊加，形成帝國擴張的視覺紀錄⁶。

這條紅線的遺跡，至今可以在台三線公路沿線找到⁷。

日本人的三角測量

1895 年日本接收台灣之後，做的第一批事情之一就是測量⁸。

到 1903 年，日本陸軍測繪部門已經完成 147 張 1:50,000 和 1:20,000 比例尺的地圖，涵蓋全島海岸地帶⁸。1909 年，完整的三角測量網覆蓋台灣全境。後來更引進航空攝影和攝影測量——這些技術在台灣試驗成功後，才推廣成為國際製圖標準⁸。

學者評價：「日本殖民時期的測繪，是台灣現代製圖學和主題地圖發展的關鍵推動力。」⁸

日本人畫的台灣地圖，跟康熙的半張圖形成鮮明對比。不是因為他們更尊重東邊——恰恰相反，日本用軍事化的「隘勇線」一步步推進山區，把原住民族的領地系統性地納入帝國版圖⁹。但這一次，他們畫了全部。統治的前提是測量，測量的前提是看見。

五大地形：一座島上的五個世界

台灣地理教育把本島分為五大地形¹⁰：

山地佔全島約 31%。五條南北走向的山脈平行排列——由西往東是阿里山山脈、玉山山脈、中央山脈、雪山山脈、海岸山脈。玉山 3,952 公尺，是東北亞最高峰。超過兩百座三千公尺以上的山峰擠在這座不到四萬平方公里的島上¹⁰。

丘陵約 24%，散佈在山地與平原之間。苗栗丘陵、竹南丘陵是典型代表。

台地約 10%——頂部平坦、四周有坡的地形。林口台地、桃園台地、大肚台地，每一塊台地都有自己的開發史。

平原約 24%，集中在西部。嘉南平原 4,500 平方公里是最大的一塊，屏東平原次之，宜蘭平原被山圍成一個獨立的世界。台灣 90% 的人口住在西部平原和盆地¹⁰。

盆地約 11%。台中盆地 380 平方公里最大，台北盆地 200 平方公里最有名，埔里盆地群被群山環繞。

三分之二是山，三分之一住了九成的人。這個比例本身就解釋了台灣很多事：為什麼東部人口密度這麼低、為什麼西部交通這麼擠、為什麼原住民族大多住在山上。

不存在的線

台灣最重要的一條地圖線，官方說法是：它不存在。

1955 年，美國空軍將領 Benjamin O. Davis Jr. 在台灣海峽中間畫了一條「中線」，作為兩岸軍機的實際分界¹¹。台灣國防部 2019 年公佈了這條線的座標：北起 27°N、122°E，南至 23°N、118°E¹¹。但中國外交部的立場是：海峽中線從來不存在。

另一條看不見的線是防空識別區（ADIZ）。台灣的 ADIZ 是美軍 1954 年劃的，範圍甚至延伸到中國大陸的福建、浙江、江西上空¹²。2013 年中國宣佈自己的 ADIZ，跟台灣的重疊。ADIZ 不是領空，沒有國際條約定義它，沒有國際組織承認它——但每天都有飛機因為它起飛¹²。

一條從未被簽署的線和一個從未被定義的區域，構成了這片海域最真實的日常。

整個台灣海峽坐落在亞洲大陸棚上，深度幾乎不超過 150 公尺¹³——從海底地形來看，台灣和中國大陸之間的海水只是一層薄薄的覆蓋。而金門離中國大嶝島只有 1.8 公里¹⁴，離台灣本島 210 公里。馬祖離中國海岸 9 公里，離台灣本島 211 公里¹⁵。在地圖上，這兩個「台灣的離島」比台灣更靠近中國。

你在哪裡，決定地圖長什麼樣

2005 年，Google Maps 上線。台灣在地圖上被標示為獨立於中國的顏色，中國網民發起抵制¹⁶。

今天 Google Maps 的解法是：根據使用者所在國家，顯示不同版本。在台灣看到的邊界，在中國看到的不一樣。爭議地區的邊界用灰色虛線標示——但什麼是「爭議地區」本身就有爭議¹⁶。

「數位製圖是一種軟實力。地圖平台在視覺上將領土主張正常化，讓它看起來不言自明。一條在地圖上畫得堅實而鮮豔的邊界，在觀看者的心裡，會從『爭議中的主張』變成『已定的事實』。」¹⁶

台灣的國土測繪中心（隸屬內政部）從 2007 年開始建置「台灣通用電子地圖」，2011 年完成台灣、澎湖、金門、馬祖的全覆蓋¹⁷。這是台灣自己的地圖基礎建設——主權的一種安靜主張。

曹永和看地圖的方式

花了一輩子研究台灣古地圖的歷史學家曹永和，1990 年提出了「台灣島史」的概念：以台灣島本身為主體，觀看不同時期各種文化如何在島上互動¹⁸。

他精通英、日、法、德、西、葡、拉丁、荷蘭古語八種語言¹⁸——因為要讀懂那些地圖上的標註，你得知道畫圖的人說什麼話。

另一位研究者王家祥花了二十年寫成《世界古地圖中的台灣》，從全球各大圖書館和博物館追蹤台灣在歷代地圖上的形象變遷¹⁹。他的框架是：地圖不只記錄台灣長什麼樣，它記錄的是世界怎麼看台灣。

從 1554 年 Lopo Homem 的羊皮地圖，到 2026 年你手機上的 Google Maps，每一張台灣地圖都是一個觀看角度的投影。番薯和鯨魚看到的是同一座島，但看的人不一樣。紅線以東的空白和防空識別區的虛線說的是同一件事：地圖上畫不畫，從來不是因為畫不出來。

延伸閱讀：

• 台灣五大地形與地理結構 — 五大地形的地質成因與詳細分佈
• 台灣板塊運動與地震活動 — 為什麼台灣有這麼多山：菲律賓海板塊與歐亞板塊的碰撞
• 荷西明鄭時期 — 1624-1683，歐洲人最早繪製台灣詳細地圖的時代
• 離島與海洋文化 — 金門、馬祖、澎湖：地圖上距離台灣最遠、距離中國最近的「台灣」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