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西明鄭時期

1683 年夏天，臺南寧靖王府前，清將施琅立了一塊石碑。碑高 279 公分，寬 106 公分，往來的人都抬頭看得見。¹

碑文是施琅為自己表功立的。但文字之間透露出另一件事——臺南人畏懼他的報復、他的部將佔據百姓的土地房舍。開頭那句話更有意思：「臺灣遠在海外」「土番與流民雜處」，「沒有隸屬於某一政權」。¹

施琅講這話是要論證清廷應該接管臺灣，但他同時承認了：在他之前，這座島嶼不屬於中國。¹

六十年前，這座島嶼才第一次被有系統地寫進世界貿易地圖。

30 秒概覽： 1624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今臺南建立大員商館（後稱熱蘭遮城），1626 年西班牙人進入基隆淡水，1642 年荷蘭擊敗西班牙統一全台，1662 年鄭成功擊敗荷蘭長官揆一建立東寧王國，1683 年施琅攻下澎湖，鄭氏投降。六十年間四個政權輪替，臺灣從原住民自主社會轉變成漢人為主的移民社會，同時被捲入東亞與全球的海上貿易網路。

福爾摩沙第一次出現在歐洲地圖上

1596 年，阿姆斯特丹出版了一本《東印度水路誌》。作者林思索頓（Jan Huygen van Linschoten, 1563–1611）曾被派駐葡屬印度果亞，當時擔任大主教書記，有機會抄寫葡萄牙在亞洲蒐集的航海資料。他的書裡有一張東印度圖，在福建外海畫了三座島，最北邊那座註記為 I. Formosa。²

這是「福爾摩沙」最早進入歐洲文獻之一。同時期，中國航海書《順風相送》記載臺灣北端的「小琉球雞籠頭山」（今基隆嶼）與南端的「北港沙馬頭大灣山」（今貓鼻頭），都是東亞航線上的重要地標。²

1624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OC）從澎湖被明軍趕走後，轉進臺南大員，築起熱蘭遮城。兩年後，1626 年，西班牙人從菲律賓北上，在基隆和平島築起「聖薩爾瓦多城」，在淡水築起「聖多明哥城」。³

17 世紀世界兩大海權，一南一北各據臺灣一隅。

荷蘭的 38 年：貿易站、羅馬字、壁鎖

荷蘭統治臺灣 38 年（1624-1662）。行政上以臺灣長官為最高首長，評議會協助治理。對原住民採間接統治：與各社頭目簽訂條約，承認其自治，同時要求納貢。³

經濟核心是轉口貿易：臺灣是連結中國、日本、東南亞、巴達維亞（今雅加達）的中繼站。荷蘭人引進漢人移民開墾，建立砂糖、稻米等出口農業。

17 世紀的荷蘭留下的東西，有些直到今天還能看得到。走在臺南一些老廟與老宅的山牆上，會看到臺灣人稱為「鐵剪刀」或「壁鎖」的構件。這實際上源自荷蘭 17 世紀的建築構件 Muuranker（Dutch Wall Anchors），阿姆斯特丹、烏特勒支、萊頓的 17 世紀老建築至今還普遍可見。⁴

更驚人的是文字。荷蘭傳教士以羅馬字拼音書寫原住民（平埔族）語言，編寫聖經傳教。這套羅馬字系統，在荷蘭人離開臺灣150 年之後，仍在原住民與漢人訂立土地契約時使用——現存一份 1782 年的契約文書，用羅馬字拼寫的大武壠語和漢字並排書寫，離 1662 年已經 120 年。⁴

文字比政權活得更久。

西班牙北臺灣的 16 年

西班牙人 1626 年上岸，意圖與荷蘭分割臺灣，推動天主教傳教。但經費不足、原住民反抗頻繁，1642 年被荷蘭軍隊攻下，從基隆撤回馬尼拉，統治僅 16 年。³

北臺灣西班牙統治時期留下的遺跡，多在今日基隆和平島與淡水紅毛城一帶。和平島考古遺址近年陸續出土 17 世紀歐洲陶器、十字架殘件與原住民祭儀遺物，是臺灣少數能實物見證西班牙時期的遺址。

鄭氏的 21 年：東寧王國

1659 年，清朝在中國大陸站穩腳步。檯面上效忠南明、對抗清朝的鄭成功，把目光轉向臺灣——取得軍隊所需的物資與基地。經過將近一年的軍事交鋒，1662 年初，荷蘭東印度公司臺灣長官揆一（Frederik Coyett）投降，結束荷蘭 38 年統治。⁵

鄭氏政權在臺灣建立東寧王國，共歷經 3 位領導者（鄭成功、鄭經、鄭克塽），統治 21 年，是第一個在臺灣穩固建置的漢人政權。⁵

鄭成功稱「開國立家」，東寧的版圖不只臺灣本島，還包括金門、廈門、銅山、南澳等閩粵沿海島嶼。臺灣西部沃土平原作為龐大軍隊的屯田基地，實施寓兵於農制度，士兵分配土地自耕自足。中央設承天府管理政務，地方設天興、萬年二州，建孔廟推廣儒家教育。⁵

一件留存在英國牛津大學 Bodleian 圖書館的物件，見證了東寧王國的國際貿易規模。它是一部漢文曆書——《大明中興永曆大統曆》（1677 年），用的是明朝末代皇帝永曆帝的年號，加入「中興」二字，強調「延續明正朔」的政治意涵。⁵

鄭經邀請英國東印度公司來臺設立商館，按中國王朝慣例，頒贈皇家曆書給來朝貢貿易的外國人。這部屬於鄭氏王朝的日曆就這樣漂洋過海，留存至今，保存於 Bodleian 圖書館（館藏號 Sinica 88，CC BY-NC 4.0 授權）。⁵

東寧王國也自己鑄錢——永曆通寶。這枚錢幣原是南明桂王即位後鑄造，1661 年後鄭成功佔領臺灣，繼續鑄造並在臺流通，至今仍有實物留存於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館藏號 2002.012.0011）。⁵

清廷的抉擇：要不要管這座島

鄭氏治臺期間，與周邊勢力（荷蘭東印度公司、清國）反覆角力。清國曾多次企圖攻臺，力主攻臺並親自執行的，是鄭氏的叛將施琅。⁶

1683 年，施琅攻下澎湖與臺灣，鄭氏降清。但清廷內部立刻爭論起來：要不要正式統治臺灣？

支持者說：如不實際管轄，臺灣會成為海盜或外來勢力的據點，終究是海防問題。
反對者說：臺灣是小小的地方，派兵派官吏治理，徒增負擔。⁶

還有一段很少人提的歷史：施琅在攻下臺灣後，其實先問過荷蘭人——有沒有意願重新統治臺灣？荷蘭人拒絕後，施琅才轉身向康熙皇帝建言，支持清廷統治臺灣。⁶

康熙的決定，影響往後 212 年臺灣的命運。清國從此將臺灣編為「福建省下的一個小府」，設立管轄幾個縣的機關。漢人大量移入，原住民社會的根基開始動搖。

法國耶穌會教士馮秉正（Joseph-François-Marie-Anne de Moyriac de Mailla）在 1710 年左右受康熙命令來臺測量，他繪製的地圖後來被編入《皇輿全覽圖》的法文譯本，標出諸羅縣城、臺灣府城、鳳山縣城三個城鎮，北回歸線橫過其間。⁶

那張地圖，是臺灣第一次以「中華帝國下的一個省」的面貌，出現在歐洲皇室的書架上。

歷史影響

荷西明鄭時期六十年，奠定了臺灣作為移民社會的特質：漢人大量移居，人口從荷蘭時期的約 10 萬成長至明鄭時期的約 20 萬，徹底改變了島嶼的人口結構。⁵

制度層面，荷蘭的行政觀念與明鄭的儒家文化傳統，疊加在原住民的自主社會上，形成臺灣政治文化的多層結構。國際貿易的傳統，使臺灣從一開始就具備海洋性格——不是一座孤立的島，是一個結點。

物件層面，17 世紀流通進來的商品與文化習慣，經過在地人的吸收與轉化，成為今天臺灣文化基底的一部分：澎湖馬公港出水的日本棹銅銅條（17 世紀中期輸入，用於鑄幣與火器）；福建閩北地區的「安平壺」陶罐（漢人用來醃漬食物，西拉雅原住民拿來祭祀祖靈、裝盛與祖靈溝通的「向水」）；以及那些至今還釘在臺南老廟山牆上的壁鎖。⁴

異國風與多元文化，以海為道路，來到臺灣，進入島上人們的生活。這種「以島為結點」的體質，一直延續到現在。

延伸閱讀：

• 史前時代與原住民 — 荷蘭人登岸之前，島上已有的自主社會
• 清治時期 — 1683 年之後的 212 年，臺灣如何從「小府」擴張成省
• 台灣海洋貿易史 — 荷蘭到東寧、到清治的貿易網完整脈絡
• 台灣原住民族歷史與正名運動 — 被漢人移民浪潮衝擊的平埔族群
• 台灣島史觀 — 曹永和以島嶼為主體的史觀，貫穿本時期的核心視角
• 福爾摩沙 — 「Formosa」這個名字的由來爭議，以及四百年來西方人如何書寫這座島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