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族群
30 秒概覽： 2016 年，台灣總統在總統府向原住民族道歉，承認四百年的傷害——但門外仍有族人被盾牌擋住，拒絕接受這場道歉。台灣有五大族群（閩南、客家、原住民、外省、新住民），但這個分類本身就是 1993 年才被發明出來的，而且從一開始就遺漏了某些人。
2016 年 8 月 1 日，清晨，台北。總統府正大門前，一根小米梗被點燃了。
煙往上飄。這是原住民的儀式——用煙引導祖靈前來見證。布農族耆老胡金娘在經國廳點酒，讓祖靈「認識」剛上任的蔡英文。隨後，蔡英文發表了一份在台灣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文件：
✦ 「我要代表政府，向全體原住民族，致上我們最深的歉意。對於過去四百年來，各位承受的苦痛和不公平待遇，我代表政府，向各位道歉。」1
但在總統府的大門外，另一群原住民被警察的盾牌擋在外面。他們罵走進去的族人是「走狗」，也罵蔡英文把老人叫進去關起門道歉。
這個畫面——燃燒的小米梗、道歉文、和門外的盾牌——幾乎就是台灣族群關係的縮影：歷史的傷、政府的姿態、以及族人之間對「夠不夠」的分歧。
「四大族群」是怎麼被發明的
今天台灣人習以為常的「四大族群」說法，是 1993 年被發明的。
民進黨立法委員林濁水與葉菊蘭正式提出「原住民、閩南（福佬）、客家、外省」的分類，讓台灣族群第一次有了一個共同的敘事框架。這個分類不是歷史自然形成的，而是政治語言的建構——把台灣人打包成「四個群體」，是那個年代本土化運動的工具。
學者王甫昌在《當代台灣社會的族群想像》裡指出：這個分類把性質不同的區別放在同一個平面上——「原住民 vs. 漢人」的區分，跟「閩南 vs. 客家」的區分，本質上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而且從一開始，這個框架就遺漏了某些人。
📝 策展人筆記
「四大族群」讓台灣人第一次有了共同的自我描述語言，但它也固化了一個奇怪的邏輯：原住民是一個「族群」，但閩南人卻是三大細分腔調的集合體。「外省人」可以同時包含廣東人、山東人、蒙古族、藏族……這個框架能用，但它一開始就不精準。
平埔族在哪裡？
1956 年，國民政府在台灣舉辦第一次戶口普查，把「平埔族」這個分類直接從表格裡刪掉了。
平埔族是台灣最早接觸外來者的原住民群體——凱達格蘭、西拉雅、馬卡道……他們在清治時期最早被漢化，卻也因此在日後的分類裡消失。當「四大族群」的框架確立，「原住民」指的是政府認定的 16 族，但平埔族後裔的身份認定問題至今沒有解決。
2001 年，400 位平埔族代表進入立法院召開公聽會，要求回歸原住民身份。2010 年，代表向聯合國遞控訴書，控告原民會拒絕承認他們。2016 年，蔡英文在道歉文裡也承諾要解決，但立法至今仍卡關。
在台灣講「四大族群」的時候，有些人已經被排除在這個數字之外。
島嶼的主人，等了十年的名字
在「四大族群」框架出現之前，「原住民族」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場抗爭的產物。
1994 年之前，台灣政府對島上的原住民有另一個稱呼：山胞。更早是「番」、「高砂族」、「山地山胞」。1984 年，台灣原住民族權利促進會成立，展開正名運動。整整十年的抗爭，走上街頭，進憲法修正，才在 1994 年 8 月 1 日，讓「山胞」從中華民國憲法條文裡消失，換成「原住民」。
這一天後來成為「原住民族日」，也是蔡英文選在同一天道歉的原因——那是距正名剛好滿 22 年的那個早晨。
目前官方認定的原住民族有 16 族，包含阿美族、泰雅族、排灣族、布農族、達悟族等，人口約 61.4 萬人（2025 年 2 月原民會統計），占台灣總人口 2.6%2。但傳統領域的土地權問題至今未解：原住民族基本法第 21 條規定，政府在傳統領域進行開發，須取得部落知情同意3，但「傳統領域」是否包含私有地，行政院和最高行政法院至今仍有不同解釋，東海岸阿美族的開發抗爭年年上演4。
⚠️ 爭議觀點
2016 年道歉文發表後，多個原住民族團體批評承諾落空。核廢料依然存放蘭嶼達悟族的土地上；傳統領域劃設辦法被批評切割私有地；部落前人士馬躍·比吼指出，劃設辦法讓原住民族對私有地上的大型開發案幾乎喪失知情同意權。道歉文是文字，兌現是另一件事。
1988 年，戴著口罩的孫中山
時間往前回到 1988 年 12 月 28 日，台北街頭。
遊行隊伍的最前面，有一張戴著口罩的孫中山遺照——省議員傅文政擔任總指揮，用客語念出祭告文：「崖等客家後輩，企到若靈前，拜請爾在天之靈，保佑客家人團結和氣，使客家話永遠流傳，客家人硬頸又有出息。」
文宣上寫著：「如果國父孫中山還活著的話，他上電視也不能說自己的客家話。」
這場「還我母語運動」，是客家族群第一次大規模走上街頭。超過一萬人，抗議《廣播電視法》禁止電視台播出方言節目。那個年代，在電視上說客家話是被禁止的，和說台語一樣。
一萬人的遊行有沒有改變什麼？有——但很緩慢。1991 年起逐步解禁方言廣播；2003 年，客家電視台開播；2019 年，《國家語言發展法》將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等列為「國家語言」，取得法律保障。
然而，語言政策的反彈來不及追上流失的速度。
客家委員會 2016 年的調查顯示，台灣有約 453 萬人自認為客家人，占總人口 19.3%——但其中能說客語的，只剩 46.8%，大約 212 萬人5。而且還在下降。110 年的調查確認，年輕世代的客語聽說能力尤其低落。
一個世代的時間裡，有一半的客家人失去了祖先的語言。
57 萬個新來的家庭
台灣的族群組成還沒說完。
1990 年代起，台灣男性開始大量迎娶東南亞及中國大陸配偶。那個年代，她們被叫做「外籍新娘」，新聞裡充斥著「素質低落」、「語言不通」、「養不好孩子」的歧視語境。
到 2024 年，台灣新住民人口已達 57 萬人（含大陸配偶）。來源最多的是中國大陸（65.25%），其次是越南（19.54%）、印尼（5.45%）6。這個數字還不包含她們在台灣生下的孩子——「新住民二代」的人口現在已突破百萬。
台北大學社會系藍佩嘉的研究發現，新住民二代面對自己的身份，有幾種典型策略：最常見的是「強調我媽是越南人，我是台灣人」的切割——不是認同，是自保。這種切割往往發生在那些在成長過程中因為移民背景遭受霸凌的孩子身上。
一位越南媽媽在聯合報的採訪中說：「你們是台灣的孩子，但是要記得越南是你們的第二個故鄉。」（聯合報，2024）她不讓孩子陷在「新住民二代」的標籤裡，但她也不假裝那個標籤不存在。
從「外籍新娘」到「新住民」，稱呼的轉換花了二十年。而這兩個詞代表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看人方式。
外省：眷村裡的四十五個省
1949 年之後的幾年間，大約 100 萬到 200 萬人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士兵、官員、教師、工人，以及他們的家屬。他們來自中國大陸的四十五個省和院轄市，說著廣東話、山東話、江浙話、湖南話。
他們住進各地的眷村，那是一種暫時的居所，計畫中只住到「反攻大陸」之後——結果一住七十年。
今天，「外省人」這個概念在第三代已幾乎模糊——與閩南、客家族群通婚，共同上學、工作、生活。但眷村文化留了下來：眷村菜（薑汁牛肉麵、水餃的北方麵食），老兵在廟口說著帶著鄉音的國語，以及那種「台灣是暫居地」的情感記憶，在漸漸稀薄。
外省族群人口比例約 7.5%，但他們對台灣教育體系的形塑，影響遠超過這個數字。
📝 策展人筆記
「四大族群」的政治學有個弔詭之處：這個分類在 1993 年被本土化運動用來對抗外省族群的文化霸權，三十年後，它本身也開始成為問題。族群分類會固化邊界，但台灣社會的真實狀態早已是通婚交融、多重認同。王甫昌說，族群是「區分人群的意識形態」，不是固定的科學分類。那麼，誰來決定邊界在哪裡——以及為什麼要有邊界？
語言的最後一道防線
台灣的語言多樣性與母語文化危機，是橫跨所有族群的共同問題。
1988 年還我母語運動走上街頭，部分是因為在那之前，說母語在公共場合是要被罰款的。解嚴後，禁令逐步廢除；2019 年《國家語言發展法》讓台語、客語、原住民各族語言都成為「國家語言」，在學校列入課程。
但法律的速度趕不上現實。台語流利的年輕世代在持續縮減；16 族原住民語，大部分只剩少數長老在日常使用；客語，每十年消失一代傳承者。
語言死亡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它是一個一個家庭決定「和孩子說國語就好，以後比較方便」的總和。每一個這樣的決定都是理性的，而它們加總起來是不可逆的。
歷史上的族群分類曾經用刀劍和法令強制執行。今天的語言流失，是用方便和選擇完成的。和二二八事件後戒嚴時代的暴力管制相比，這種流失更安靜，也更難被看見。
一份道歉能做什麼
2016 年那根燃燒的小米梗，散出的煙有沒有被祖靈看見，我們不知道。
確定的是：門外那群被盾牌擋住的原住民，他們的土地問題沒有因為道歉文就解決；客語流失沒有因為客家電視台就停止；新住民媽媽在診所、在學校、在市場被看待的方式，也不是一部《國家語言發展法》能改變的。
在台灣，族群不是一個已經解決的問題，也不是一個還沒開始討論的問題。它是一個每一代都必須重新談判的問題——誰算「我們」、誰被遺漏、歷史的帳由誰來還，以及，語言能不能在下一個世代還有人記得。
那 61.4 萬的原住民族人口裡，有多少人仍然能說自己的母語？那 57 萬新住民家庭的孩子長大後，會不會記得媽媽的語言？那每年消失的客語使用者，是誰的孩子，誰的選擇？
這些數字還在流動。
延伸閱讀：
- 語言多樣性與母語文化 — 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的流失速度與復振運動
- 台灣原住民族歷史與正名運動 — 從「山胞」到「原住民族」的十年正名抗爭
- 台灣原住民族16族文化地圖 — 16 族的分布、語言與文化特色
- 客家文化與語言 — 客家族群的歷史遷徙與文化保存
- 二二八事件 — 戰後族群衝突的歷史原點
參考資料
- 總統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總統府新聞 — 2016 年 8 月 1 日蔡英文總統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全文，中華民國總統府一手來源。↩
- 原住民族委員會：各族介紹 — 原民會官方統計，收錄 16 族人口數、分布區域與文化簡介。↩
- 原住民族基本法——全國法規資料庫 — 原住民族基本法全文，第 21 條規定傳統領域上的開發須取得部落知情同意。↩
- 我們失去太多：部落青年看原住民傳統領域——報導者 — 深度報導東海岸阿美族對傳統領域劃設辦法的抗爭，含部落青年訪談。↩
- 自認客家人增加，新調查：聽說客語能力大減——自由時報 — 客委會調查數據：453 萬人自認客家，僅 46.8% 能說客語。↩
- 移民署：新住民打造多元文化社會 — 移民署官方統計（至 2026 年 1 月），收錄新住民人口組成、來源國比例等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