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教會公報：一份活了一百四十年的報紙，和它被沒收的那一天

30 秒概覽： 1885 年 6 月 12 日（清光緒 11 年），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巴克禮（Thomas Barclay）在台南發行了《台灣府城教會報》，用教會羅馬字（白話字）印刷，是台灣歷史上第一份報紙。這份報紙歷經清領、日治、戰後威權，被停刊兩次、被禁止使用母語、被警備總部整批沒收，至今仍在發行。2025 年它滿 140 歲，是台灣現存最長壽的定期出版品。副刊從神學討論到社會議題無所不包，2022 年起甚至開始刊載生成式 AI 的專欄評論。

比日本統治更早的那份報紙

1885 年，台灣還在清朝治下。那一年台灣剛改設為行省，劉銘傳正在推動現代化建設。6 月 12 日，英國長老教會宣教師巴克禮在台南創辦了《台灣府城教會報》，用一台從英國運來的印刷機，印出了台灣的第一份報紙¹。

巴克禮在發刊詞中解釋了為什麼不用漢字：漢字太難學，識字的人有限。為了讓更多信徒能讀懂教會消息，他選擇用「白話字」（Pe̍h-ōe-jī）印刷。白話字是一套用拉丁字母拼寫閩南語的書寫系統，由早期來台的長老教會宣教師發展而成，不識漢字的人只要學會拼音規則，幾週內就能讀寫¹²。

這個選擇讓《台灣府城教會報》從一開始就帶有雙重身份：它既是教會的內部通訊，也是台灣最早的本土語言媒體。報紙的內容遠超教會範疇，記載了 1885 年台灣最早的中學及盲人學校設立、1887 年台灣改設行省、1894 年甲午戰爭戰況，以及 1895 年台灣民主國大總統唐景崧攜巡撫印逃離台灣至廈門的經過¹。

換句話說，台灣在日本統治之前就有了自己的報紙。而這份報紙用的語言，是台灣人的母語。

兩次被迫沉默

這份報紙在一百四十年間被停刊兩次。每一次都跟政權對語言的態度有關。

第一次：1942 年 4 月至 1945 年 11 月。 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殖民政府實施全面皇民化政策，強制推行日語，禁止台灣人使用漢文和本土語言出版。《台灣教會公報》被強行停刊三年半¹。

第二次：1969 年 4 月至 11 月。 這一次更複雜。國民黨政府推行「國語運動」，對台灣本土語言的書面使用施加越來越大的壓力。1955 年，政府禁止教會以羅馬拼音傳教並嚴加取締；1957 年，羅馬字的台語聖經遭國民黨沒收³。壓力持續升高，1969 年 3 月的第 1049、1050 期合刊，成為最後一期全文以白話字發行的報紙。之後停刊八個月，12 月復刊時改以華語和漢字編寫¹⁴。

一套能讓不識漢字的人在幾週內學會讀寫的書寫系統，就這樣從台灣的公共空間中被拔除了。

1987 年 2 月 20 日：警備總部來了

1987 年是台灣解嚴的那一年。但在解嚴之前，還發生了一件事。

2 月 20 日上午，《台灣教會公報》第 1825 期剛印好。這一期報導了二二八事件四十週年的相關內容。印好的報紙整批遭到臺灣警備總司令部扣押⁵。

這是戰後台灣媒體史上最直接的言論壓制事件之一。警備總部的邏輯很簡單：二二八在當時仍是禁忌話題，任何公開報導都會被視為對政權的挑戰。

但教會的反應出乎意料。3 月 11 日，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牧師走上街頭抗議。4 月 5 日，教會發動第二次大遊行，兵分七路集結於台南市政府前⁵⁶。

這是台灣解嚴前夕少數敢於公開抗議國家機器的行動。最終警備總部連夜趕印公報，將報紙歸還公報社¹。

2017 年，扣押事件三十週年，台灣教會公報社將第 1825 期重新印刷出版，作為言論自由的歷史見證⁵。

從白話字到網路：語言的回歸

白話字在教會公報上消失了二十多年。直到 1991 年，公報設立「父母話」專刊和「台語特刊」，才在部分版面恢復台文書寫，採用漢字與白話字混合的形式⁴。

這個回歸的時間點值得注意：1991 年正是台灣民主化加速的時期。語言的解禁和政治的解嚴，幾乎是同步發生的。

2011 年，公報社設立了「台灣教會公報新聞網」（Taiwan Church News Network, TCNN），將內容搬上網路。TCNN 以公報內容為主體，結合公民記者提供即時新聞，同時透過副刊傳遞信仰和社會議題的討論¹。

2025 年，《台灣教會公報》創刊滿 140 年。中央社報導，公報社的白話字文獻已被納入台語辭典的編纂參考，這份報紙積累了一個半世紀的台語書面語料，成為台灣語言研究的珍貴資產⁷。

一份教會報紙為什麼在討論 AI

翻開近年的《台灣教會公報》副刊，會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主題。

從 2022 年起，公報的「觀點評論」和投書欄位開始出現生成式 AI 相關的討論⁸。一份 1885 年創刊的教會報紙，在討論 ChatGPT 對人類生活的衝擊。

這看起來違和，但其實完全合理。《台灣教會公報》從來就不只是一份宗教刊物。它的 DNA 裡寫著兩件事：第一，用當下最容易被理解的語言和形式傳遞訊息（1885 年是白話字，2011 年是網路，2022 年是 AI 議題）；第二，對社會正在發生的事保持敏感和回應（1895 年是割讓、1987 年是二二八、2020 年代是科技倫理）。

140 年前巴克禮選擇白話字而非漢字的那個決定，本質上就是一個「技術選擇」：選擇進入門檻最低、能觸及最多人的媒介。從這個角度看，一份教會報紙討論 AI，跟它當年選擇白話字一樣，是同一條邏輯線上的事。

還在印的那份報紙

台灣的媒體環境在過去二十年劇烈變化。報紙停刊、雜誌收攤、網路媒體起起落落。但《台灣教會公報》還在。

它不是靠流量活著的。它靠的是一個信仰社群的持續支持，以及一百四十年累積的制度慣性。每週出刊、有實體紙本、有網路版、有副刊、有投書。它的讀者主要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信徒，但它記錄的東西屬於所有台灣人。

從清領到日治到威權到民主，台灣換了四個政權。這份報紙被壓制、被停刊、被沒收、被禁止使用母語，但它每一次都活了回來。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論點：在台灣，說真話的媒體可以活很久，只要它願意在每一次被壓下去之後重新站起來。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