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電視產業史：從老三台到植劇場的溫柔革命

30 秒概覽： 1962 年台視開播，台灣進入電視時代；1998 年公視成立，第一個非商業公共媒體誕生；2016 年植劇場以 0.5% 收視率，卻讓台灣戲劇走出偶像劇與鄉土劇框架。從「黨政軍壟斷」到「溫柔革命」，台灣電視產業的 54 年，是一部關於誰有權力說故事的歷史。

從 486 電腦到黃金時段

1962 年 10 月 10 日，台灣第一家電視台「台視」（TTV）在台北市正式開播¹。那一年，全球正處於冷戰高峰，台灣還在戒嚴狀態下，電視機是奢侈品，一台售價相當於普通人兩年的薪水。

但電視的魔力，很快就讓台灣人願意借錢買一台「黑白的鐵盒」。

台視開播三年後，1965 年全台只有 3 萬台電視機；到 1969 年，這個數字突破 100 萬。1969 年 10 月 31 日，第二家電視台「中視」（CTV）開播；1971 年 10 月 31 日，第三家「華視」（CTS）跟進²。這三家被稱為「老三台」，壟斷了台灣電視市場整整 30 年。

老三台的股權結構，被概括為「黨政軍媒體」：台視是台灣省政府（省營），中視是國民黨（黨營），華視是國防部與教育部（國營）。

這三個字，後來成為台灣媒體改革的口號——「黨政軍退出媒體」。

聯播時代之夜

1970 年代至 1980 年代，老三台有一個特殊的運作模式：聯播。

在黃金時段（晚間 8 點），三台會聯合播出同一個節目。《大時代的故事》《寒流》等國語連續劇，在台北、台中、高雄同時播出。每月輪值「值月台」負責聯播事務，形成合作與競爭並存的局面³。

這種聯播機制，後來成為公共電視節目的前身。

1980 年，時任行政院院長孫運璿首度倡議成立公共電視台，以製作無廣告、具社會教育意義的節目。1984 年，成立「公共電視節目製播小組」，向老三台徵用時段播出節目⁴。

但從倡議到實現，耗時 18 年。

公共電視法：18 年的等待

1990 年，成立「公共電視台籌備工作小組」，推動公視建臺。1993 年，《公共電視法》草案送交立法院審查⁵。

民間團體如「公共媒體催生聯盟」在推動立法過程中發揮關鍵作用，確保公視的獨立性與公共性。1996 年，學術文化界組成聯盟，結合各界力量推動《公共電視法》通過。

1997 年 5 月 31 日，立法院三讀通過《公共電視法》。1998 年 7 月 1 日，財團法人公共電視文化事業基金會正式成立，公視正式開播，成為台灣第一個非商業、非政府直接控制的公共媒體⁶。

公視的成立宗旨：服務公共利益，提供教育、文化與公共服務節目，節目經營應獨立自主，不受干預。

首任董事長為吳豐山，總經理為廖蒼松。節目涵蓋新聞、紀錄片、戲劇、兒童節目等，強調公共服務與文化深度。

2006 年，公視與華視合併，組成「台灣公共廣播電視集團」（TBS）⁷。2007 年，客家電視台、原住民族電視台加入公廣集團。2019 年，公視成立台語台，成為台灣首個全台語公共電視頻道。

王小棣的數學老師

在公視的歷史中，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王小棣。

王小棣自幼感覺「靈魂住在錯誤的性別裡」。小時候上學穿制服沒辦法，但家人外出吃飯要穿裙子，就在家裡哭啊跺腳。高中在中山堂旁的新生戲院看了一部關於性別認同的電影，一個人在冰果室哭：「原來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⁸

他抽菸、逃學，小學就換了三所學校。數學考個位數，請家教也沒用。父親搖頭要他轉學。辦公室裡大人在懇談，他從三樓跑到一樓，邊跑邊喊「大家再見，我要轉學啦！」結果上車後父親說，數學老師告訴他，王小棣其實很聰明——每個題目老師講三遍，他第一遍就聽懂了，所以趴下來睡覺。不轉了。

那之後課程從幾何轉代數，成績從十幾分飆到 95 分。但再換其他單元，又一落千丈。畢業那天，旗袍數學老師問他不聯考要幹嘛？他說打籃球。老師一語不發，他以為要被打——啪撻，老師眼淚掉下來：「王小棣，你喔，可惜了，回去吧。」⁹

這句話改變了一切。進了淡江中學籃球隊，打到省運，可以保送體育系。但某天他突然想起那句話，開始想生命是否有其他可能性。報考大學聯招，考上文化戲劇系。

1975 年赴美國德州三一大學攻讀劇場碩士。回台之後，他決定不再去談性別，也不偽裝：「你自己先自在，別人就自在了。」

從《全家福》到植劇場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王小棣在華視拍了一系列「小人物型」電視劇：《全家福》（1989）、《佳家福》（1990）、《母雞帶小鴨》（1992）。這些作品不追求收視奇蹟，而是把鏡頭對準台灣市井家庭——打牌的阿嬤、吵架的夫妻、偷抽菸的孩子¹⁰。

在台灣電視還被八點檔和綜藝節目統治的年代，這些作品安靜地證明，電視劇可以有社會溫度。

1992 年，他與創作夥伴黃黎明共同成立稻田電影工作室，從此主要為公視製作。

2000 年，王小棣 為公視拍攝《大醫院小醫師》，由藍正龍、馬志翔主演。那一年《流星花園》席捲亞洲，偶像劇正式成為台灣電視的關鍵詞。《大醫院小醫師》被拿來與《流星花園》相提並論，被譽為「台灣第一代偶像劇」——但它同時也是台灣第一部真正的職場劇。

接下來十五年，金鐘獎的名單上反覆出現「王小棣」三個字：1999 年《九歲那年》、2004 年《赴宴》、2008 年《我在墾丁＊天氣晴》、2014 年《刺蝟男孩》。

2014 年，王小棣獲頒第 18 屆國家文藝獎，表彰他對台灣影視的終身貢獻。

植劇場：收視率 0.5% 的溫柔革命

2016 年，王小棣發起了他最具野心的計畫。

他看到台灣製作環境低落、戲劇類型扁平、演員青黃不接。於是聯合蔡明亮、陳玉勳等八位導演，共同創辦「植劇場」——一個培育新演員、拓展劇種類型的實驗平台。四種類型（愛情成長、驚悚推理、靈異恐怖、原著改編），八部作品，橫跨一整年¹¹。

2016 年 8 月 19 日，《戀愛沙塵暴》在台視首播。整體收視率約在 0.45-0.76% 之間，雖然數據不高，但因其創新類型題材與高品質，在網路口碑與金鐘獎表現亮眼¹²。

2017 年金鐘獎，植劇場 共獲得 24 項入圍紀錄，最終奪下 5 項大獎。《天黑請閉眼》《戀愛沙塵暴》《荼蘼》《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等作品，讓台灣戲劇走出偶像劇與鄉土劇的框架。

「拍電視是一種社會運動——電視一打開就進入家家戶戶，影響更鉅。」——王小棣¹³

這句訪談中的話，解釋了一切。王小棣從電影出身（蔡明亮稱他是電影啟蒙），但始終選擇電視多於電影。為什麼？因為電視的穿透力，是電影無法比擬的。

植劇場之後，他在 2022 年再度推出「茁劇場」，延續相同精神——挖掘新人、探索類型、認真對待每一個故事。

產業數據：1,625 億元的產值

2021 年，台灣電視產業總營業額達到1,625.35 億元，年成長率 7.71%^14]。數位發行與播送成長最顯著，達 26%。

但數據背後，有結構性挑戰：

市場規模有限，製片成本難以提高
受 OTT 串流影音平台衝擊，廣告收入萎縮
人才外流至中國市場
數位匯流時代，傳統收視費分潤模式面臨挑戰

2016 年電視產業外銷金額僅占總產值 0.74%，主要市場仍為內銷¹⁴。

從類比到數位：2012 年的轉折

2012 年 6 月 30 日，台灣關閉類比無線電視訊號，全面進入數位時代¹⁵。這是台灣電視產業的另一個關鍵轉折。

台視主頻於 2014 年 12 月 29 日升級 HD，華視主頻於 2015 年 10 月 1 日升級 HD，中視主頻於 2016 年 2 月 15 日升級 HD。目前台灣共有 8 個免費無線電視頻道（台視、中視、華視、民視、公視、客家電視台、原住民族電視台、國會頻道）。

但數位的背後，是 OTT 平台的崛起。YouTube、Netflix、Hami Video 等串流平台，改變了觀眾的觀視行為。傳統收視費分潤模式面臨挑戰，廣告收入萎縮。

誰有權力說故事？

從 1962 年台視開播，到 1998 年公視成立，再到 2016 年植劇場，台灣電視產業的 54 年，是一部關於誰有權力說故事的歷史。

老三台時期，說故事的是「黨政軍」；公視時期，說故事的是「公共利益」；植劇場時期，說故事的是「小人物」。

王小棣說：「有人否定你，是你成長的開始。」¹⁶

植劇場這場溫柔革命，至今仍在進行。2021 年，Netflix 投資台灣影視產業 10 億元，許多植劇場作品被國際看見。許光漢、孫可芳、劉冠廷等新演員，從植劇場走出，成為台灣影視的中堅力量。

如果 2050 年有人想知道台灣電視產業曾經試圖什麼，他們讀到的也許就是這些 Markdown 檔案——關於一個不賣廣告的平台，如何試圖說一個大家都喜歡的故事。

參考資料

Referen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