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雜生活節：兩個醫學生的「未成功者論壇」，和一個世代不肯說自己夠好的五年

30 秒概覽： 複雜生活節是 2016 到 2020 年在台中辦了五屆的青年聚會，發起人是中國醫藥大學兩個本該當醫生的同學：中醫系的許皓甯、西醫系的黃彥霖（網名黃豆泥）。名字頑皮地反過來借李宗盛那代人的「簡單生活節」，把參加者定位成「未成功者」，每屆兩三百人，只准談「成長」不准談「成功」¹。五年後，主召許皓甯留在台中當中醫師、開了一間書店、選議員落選；視覺助手黃豆泥棄醫做加密貨幣，2025 年成了哈佛甘迺迪學院的民主訪問學者²。一個拒絕「成功」的論壇，辦的人跟來的人後來各自走進了某種成功，而它最尖銳的問題，是許皓甯在台上問的那句：「你要遺憾死去，還是活著放棄？」³

病理切片旁邊長出來的祭典

2015 年底，台中，中國醫藥大學藝術中心的牆上掛著一排顯微鏡下的影像。乳癌的細胞、發炎的組織、壞死的切片，被放大、上色、裱框，掛成一場展覽，名字叫「有病呻吟：病態美學．病理切片影像展」⁴。

策展的是十六個醫學系學生。他們想說的事很簡單：被當成「病」來看的東西，換一個距離、換一種光，本身也有美感。展板上的策展理念寫得直接，顯微鏡下的病態樣貌依然可以是美的⁴。這場展不是辦完就收，它後來巡迴到科博館、台大、慈濟，從一個校內藝術中心的小展，變成一個會自己移動、自己長大的東西。十六個人的名單裡，有兩個名字接下來會反覆一起出現：黃彥霖，跟許皓甯。

半年後，這兩個人辦了複雜生活節。把「換個距離看病態也有美感」這個念頭，從顯微鏡底下搬到了人身上：換個距離看「未成功」，是不是也有它的樣子。

要先把這兩個人放在不同的位置上，因為後來的故事一直有人把他們攪在一起。黃彥霖讀的是西醫，醫學系；許皓甯讀的是中醫系。同一所學校，不同的系，兩種完全不同的訓練：一個學的是切片、影像、住院醫師的輪班，一個學的是把脈、方劑、十二經絡。一個後來去台北榮總當住院醫師，一個後來在台中北屯開中醫診所。他們自己給這種狀態取了個詞叫「系邊」：在自己的系上是邊緣人，心思都不在白袍該去的地方⁵。「系邊」這個自稱很重要，它說的是一種主動站到邊緣去的姿態。白袍是世界替醫學生畫好的中心，他們偏不站在那裡。

2016 年 5 月，許皓甯在臉書上標了一串名字。標註的條件很怪：他找的是符合「八年級、連續工作狂、反覆實踐、系邊、帶朋友來會有無窮希望」這些關鍵字的人¹。這串關鍵字本身就是一份隱形的入場規格：它不問你成績、不問你頭銜，問的是你有沒有「把生活搞得很累」的那種勁。貼文底下湧進大約三百則留言，發酵了四十天，就辦成了第一屆。一場後來辦了五年的聚會，起點是一則臉書貼文跟四十天的留言發酵，沒有場館、沒有預算、沒有贊助商，只有一群在自己系上待不住的人互相認領。

第一屆的主題，叫「未成功者論壇」。

如果簡單生活節是平靜專注，那我們就叫複雜

要懂這個名字的玩笑，得先知道它在跟誰說話。

「簡單生活節」幾乎每個台灣人都聽過。2006 年由李宗盛、張培仁、馬天宗這群滾石系的音樂人辦起來，主標語是「做喜歡的事，讓喜歡的事有價值」，氣質是「平靜而專注」⁶。它從首屆三萬人長成後來六到十萬人的規模，是台灣文青消費美學的一塊地標。買得起票、進得去場、在草地上聽歌喝精釀，是一種被精心設計過的「簡單」。十年後它辦到二十週年，請得動伍佰跟李宗盛同台⁶，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台灣 lifestyle 品牌。

許皓甯把這個名字直接翻了過來。他的版本是：「如果說去簡單生活節的是一群嚮往簡單美好生活的人，那我們這邊有一群工作狂、總是把生活搞得很累，就叫複雜生活節好了。」¹

這句俏皮話底下，是一個世代在認領自己被貼上的標籤。

📝 策展人筆記
通行的講法會說，複雜生活節是「年輕人對抗商業化的純粹聚會」。但這個框架太順手，反而漏掉了更尖的那一刀。這群人真正頂回去的，是上一代替這個世代定義好的「生活該長什麼樣」。簡單生活節的「簡單」是一種有門檻的優雅：它假設你已經安頓好了，才有餘裕追求簡單。而這群人連安頓都還沒做到。把「複雜」「未成功」「工作狂」「系邊」這些原本帶貶意的詞撿起來自稱，是在說：我們連被你的審美收編的資格都還沒有，那就索性自己命名。

這個世代有很多名字。2017 年記者吳承紘寫了《厭世代》，把他們定義成「二十歲到三十四歲，啣著滑鼠出生且擁有台灣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素質，卻面臨低薪、貧窮、看不見未來的困境」⁷。這個定義裡最刺的那半句是「擁有台灣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素質」。學歷最高、外語最好、最會用工具的一代，同時是起薪倒退、看不見未來的一代，兩件事擠在同一群人身上。

再往前，2011 年台灣勞工陣線出過《崩世代》，講的是同一群人面對的財團化與貧窮化。更早是「22K」，指 2009 到 2011 年教育部為了應對金融海嘯推的大專畢業生實習方案，月薪兩萬兩千元、三萬多個名額；方案本意是讓畢業生先有事做，後來卻變成一個定錨，企業用人時拿它當參考價，把這代人的起薪往下壓了好幾年⁸。

魯蛇、草莓、厭世代、崩世代、22K。複雜生活節做的事，是把這些別人丟過來的詞收下，再翻面用。被叫魯蛇，就辦一場「未成功者」的論壇；被說把生活搞得很累，就叫「複雜」。這不是嘴硬，是一種把命名權搶回來的動作——你給的標籤我收下了，但我來決定它是什麼意思。

多年後，主召許皓甯本人回頭談這件事，標題下得正好替整場聚會作註：要簡單太難，不如一起來探索複雜⁹。

許皓甯本人談複雜生活節（教育部青年發展署「超牆 Tuesday」系列）。影片標題「要簡單太難，不如一起來探索複雜」，正好把這場聚會跟「簡單生活節」的對位講成了它的招牌。

進得來、出不去的加州旅館

複雜生活節的會場：兩三百人的量級，講者跟聽眾混坐在一起，台灣啤酒的黃色籃子權充舞台與座位。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第一屆之後，這場聚會每年五月辦一次，連辦五年。

辦法很特別。沒有主持人，講者跟聽眾的界線很模糊，常常是夜裡在草地上，一場交流可以聊四個小時¹⁰。許皓甯用「石頭湯」的概念來募人。那是一則老故事：幾個士兵說要用石頭煮湯，路過的村民你帶一把鹽、我帶幾根紅蘿蔔，最後真的煮出一鍋湯。複雜生活節就這樣運作：主辦的人只放一顆石頭跟一口鍋，內容是來的人各自帶來的。

第一屆來了三十組分享者，橫切八年級的獨立創作生態：有做簡報的大學生、辦臺大音樂節的學生、寫文學評論的刊物《秘密讀者》、每天在臉書貼一首詩的《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線上課程平台 Hahow 好學校、關注東南亞移工的《移人》工作室¹⁰。把這份名單攤開，會看到一個 2016 年台灣青年自己長出來的小宇宙：簡報、音樂、文學、教育、新移民，沒有一個是主流產業看得上的位置，但每一個都有人在認真做。

講者在投影幕前分享，牆上掛著複雜生活節標誌性的像素點陣布條。整場聚會的視覺語言是一種刻意的「業餘感」：不精緻、不打光，像社團迎新而不是品牌活動。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第二屆，2017 年，主題叫「加州旅館 Hotel California」。這屆真的把場地辦進了一間旅館¹¹。名字取自老鷹樂團那首歌裡那句著名的歌詞：你可以隨時退房，但你永遠離不開（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那首歌唱的本來是一種華麗又困住人的迷醉，套到複雜生活節身上卻變了個意思——它說的是一群在彼此身上找到同類的人，一旦進來就離不開了，因為外面沒有別的地方能這樣說話。一個關於「進得來、出不去」的隱喻，黃豆泥在後來的視覺設計文裡也用了「進得來出不去的加州旅館真的辦在旅館裡」這樣的說法¹¹。

到這裡，複雜生活節已經有了自己的形狀。雜學校長成了全亞洲最大的教育嘉年華，「為台灣而教」走的是組織化的人才招募，而複雜生活節刻意維持在兩三百人的量級，小到每個人都能跟每個人說上話。黃豆泥後來在一篇談「知識娛樂化」的文章裡，把複雜生活節跟雜學校、泛知識節並列，自我區隔成「小規模者」，還批評大型活動是被「鎂光燈黑死病」感染¹²。「鎂光燈黑死病」這個比喻很重：聚光燈本來是好東西，但當一個活動開始為了被看見而存在，它就染了病，表演取代了交流，規模取代了深度。複雜生活節選擇待在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這是它的驕傲，後來也是它的天花板。

五屆加起來大約一千五百人來過，這個數字放在雜學校動輒二、三十萬人次的嘉年華旁邊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對複雜生活節來說，「小」是刻意的選擇而非還沒長大。它要的就是那種每個人都能跟每個人說上話的密度，一旦放大，它最在意的東西就會稀釋掉。

✦ 「我們不是論壇，是找齊沒有血緣的家人，回來過年。」¹³

背向觀眾的三角形

演講房間外的「鞋停青年」告示與一地球鞋。複雜生活節把深度對談辦得像在別人家的客廳，進門前先脫鞋，這個小動作呼應它「回來過年」的自我定位。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第三屆是這場聚會最被記住的一屆。

2018 年，主題是「佛系青年」，副標下成一個問句：「明明可以簡單，為何卻偏要複雜？」¹⁴「佛系」是那兩年的流行語，講的是一種「都可以、沒差、不強求」的躺平心態。複雜生活節把它拿來當主題，本身就是一記反問：一群把生活搞得很累的工作狂，去談「佛系」，談的其實是「我們明明可以選擇不在乎，為什麼還是放不下」。這屆白天辦在中山醫學大學，晚上在逢甲夜市旁邊開「複雜生活村」¹⁴。

第三屆「佛系青年」現場：講者後方是手寫的「佛系青年」布條，旁邊一個 59:59 的倒數鐘。倒數鐘是複雜生活節對「深度」的執念，每段分享都被時間框住，逼講者把話講到底。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這屆請來了一場三方對談，三個人後來都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成功者」：唐鳳，當時的行政院政務委員、後來的數位部長；劉安婷，創立「為台灣而教」（Teach For Taiwan）的教育創業者；林依瑩，台中市副市長¹⁵。

對談的設計很怪。三個人圍坐成一個三角形，背向觀眾，靠著線上提問工具 Slido 接收台下的問題¹⁵。

第三屆三方對談的核心畫面：三張沙發排成三角形，唐鳳、劉安婷、林依瑩朝內而坐，背向環繞一圈的觀眾，紅藍黃三色布幕從天而降。這就是「背向觀眾的三角形」本體：把講者轉過去面對彼此，是複雜生活節對「對談比表演重要」最直白的宣告。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背對著聽眾講話這個動作，本身就是複雜生活節的氣質：不表演、不面向鎂光燈，只在意對談本身夠不夠深。一般的論壇講者面向觀眾，講的是給觀眾聽的話；這三個人面向彼此，講的是給彼此聽的話，觀眾只是被允許旁聽。許皓甯說過，「深度對談，無距離感且幾近苛刻的深度對談」，是這場聚會的招牌¹³。「苛刻」兩個字下得很準——它不要溫吞的場面話，它要對談者把自己逼到沒有退路。

唐鳳在三方對談現場的側臉。當時她是行政院政務委員、g0v 出身的公民科技倡議者，兩年後成為台灣第一任數位部長。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那天唐鳳說了一句「政府站在公平的角度，不適合創新」¹⁵。她的意思是，政府必須對所有人一視同仁，而創新本質上是給少數人冒險的特權，兩者天生有張力。劉安婷接著說了「創新來自邊陲」¹⁵。她講的是，真正的新東西很少從體制中心冒出來，而是從被忽略的角落、從沒有資源所以只能自己想辦法的人那裡長出來。這句話後來常被誤掛在主辦人頭上，但它是劉安婷的，不是許皓甯的。一個辦給「未成功者」的論壇，台上坐的卻是台灣這一代最被看好的人，講著「創新來自邊陲」——而台下坐的，正是那些以為自己在邊陲、後來卻一個個走進中心的人。

對談中還有一段被現場觀眾記了很久的軼事：Slido 上有人匿名問唐鳳「平常用什麼洗髮精」¹⁵，在一場談公平、談創新、談政府與邊陲的硬核對話裡冒出這麼一個無厘頭的問題，而唐鳳認真接住了。這個畫面其實很「複雜生活節」——它允許苛刻的深度跟少年的胡鬧並存，因為這兩件事在這群人身上本來就是同一件事。

第三屆的講者不只這三位。現場還有泛科學主編雷雅淇、做動物行為教育的浪犬博士、地方刊物的劉千萍、樂團「貳貳柒」的李學誠，以及自稱「平庸設計師」的林慧秋等人¹⁶。把這份名單放在一起看，會發現複雜生活節從來不是衝著名氣去邀人。它邀的是一群「正在認真做一件還沒有人看懂的事」的人，有沒有名氣是其次。也正是在這群人裡，有人看見了那個反諷。一個叫朱思瑜的觀察者寫下當天的心情，那句話成了複雜生活節最誠實的註腳：「為什麼我要在這裡假裝成功人士呢？我真的成功了嗎？」¹⁷

第三屆三方對談講者劉安婷的 TEDxTaipei 演講。她創辦「為台灣而教」把師資送進偏鄉，在複雜生活節說的那句「創新來自邊陲」正是她的信念，這支影片可以聽到她自己怎麼講這件事。¹⁸

複雜生活村：夜裡的逢甲，像素布條與調酒兌換券

第三屆把白天跟夜晚拆成兩個完全不同的空間，這個設計值得單獨拉出來說。

白天在中山醫學大學是正經的對談場，三角形、倒數鐘、苛刻的深度。太陽下山以後，整群人移動到逢甲夜市旁邊一個叫「四館」的場地，開「複雜生活村」¹⁴。「村」這個字選得有意思：白天他們是論壇的講者與聽眾，晚上他們變成同一個村子的村民。進村要憑「村民通行證」，村裡用一張張「調酒兌換」券換酒喝。

複雜生活村的「村民通行證」與「調酒兌換」券，幾何點陣字體是複雜生活節的視覺簽名。把入場叫「村民通行證」，是把一場活動偷偷改寫成一個臨時的村落：你不是來參加的，你是來當村民的。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逢甲四館的牆上掛著像素布條，整個空間泡在那種點陣字體的視覺語言裡。這套像素美學不是隨便選的。點陣字體是早期電腦、早期遊戲機的字，是這群八年級小時候的螢幕記憶。用它來做一場 2018 年的青年聚會，等於在說：我們是看著這些低解析度畫面長大的一代，我們的鄉愁長這個樣子。

複雜生活村把「論壇」這個太正式的詞徹底拆掉了。白天還能說這是一場「活動」，到了夜裡，有通行證、有兌換券、有酒、有像素布條、有四個小時聊不完的草地對話——它已經長成了一個一年只存在一個晚上的村子。隔天太陽升起，村子拆掉，村民散回各自的城市。這種「臨時但認真地存在過」的質地，是複雜生活節最難被複製的地方。

未成功者，還是未來精英

朱思瑜的自問，戳到了這場祭典最難回答的地方。

複雜生活節說它收的是「未成功者」。但實際被臉書標註進來的，是一群有文化資本、念得起大學、在獨立創作圈裡有社群連結的人。它的篩選機制（朋友標朋友）天然地把另一群人擋在門外：工廠裡的移工、沒上大學的同齡人、沒有社群帳號可以被標註的真正邊緣的八年級。要被標註，你得先在某個人的臉書好友名單裡；要在那份名單裡，你得先過著一種「會被這群人認得」的生活。這道隱形的門檻，比任何售票機制都更挑人。

排除還有一層是地理的。五屆都辦在台中，講者跟參與者大多是中部的圈子，這讓它離南部、東部的八年級很遠。一個住在台東或屏東的同齡人，光是「要不要為了兩天一夜的聚會跑一趟台中」這個門檻，就足以把他過濾掉。複雜生活節的「同類」，其實是有地緣半徑的同類。

這是這類聚會難以迴避的結構，不必當成抹黑。一場靠「同溫層深度交流」運作的聚會，本質上就跟「八年級的整體面貌」是兩回事。許皓甯對這一點是有意識的。他每年都在台上自我懷疑，甚至說複雜生活節是他「辦過最討厭的活動」（後面會講到）。但有意識不等於解決了它。知道自己的聚會挑人，跟把不挑人的聚會辦出來，中間隔著整個結構的重量。

📝 策展人筆記
把「未成功者論壇」的參與者名單攤開，會看到一個尷尬的事實：這群自稱還沒成功的人，後來不成比例地走進了精英位置。黃豆泥去了哈佛，講者唐鳳當了部長，劉安婷拿了國際教育獎。於是「未成功」這個謙詞，回頭看像是一種預先的凡爾賽。但這樣讀也不公平。這群人 2016 年聚在一起的時候，是真的還沒成功，低薪、看不見未來、在自己的系上邊緣化，都是當下的真實。問題不在他們後來成不成功，而在這場聚會從一開始就只裝得下「正在往成功路上走的未成功者」。它排除的，是那些連起跑線都站不上的人。誠實地把這件事寫出來，比把它包裝成純真的烏托邦更接近它的本來面目。

如果用學術一點的眼睛看，2019 年有人借法國哲學家傅柯的「異托邦」（heterotopia）概念來解釋複雜生活節¹⁹。異托邦指的是介於真實與烏托邦之間、既真實又虛幻的空間，它把異質的元素硬擠在一處，因而迸發出擾動現實的潛能。傅柯舉的例子是花園、墓園、劇院、船，這些地方都在日常之中，卻又遵循另一套規則。作者的觀察是，複雜生活節打破了講者跟聽者的界線、讓主題相近的人在空間裡相鄰、用布條建構集體認同，「嚴格來說，這就是複雜生活節的本體」¹⁹。

換句話說，複雜生活節真正的產物從來不在哪一場講座的內容裡，而在「一群異質的人被擠進同一個兩天一夜的空間」這件事本身。

但這篇文章也留了一個沒解決的問題：異托邦只運作兩天一夜，效果能不能持續？¹⁹這個問題很要命。一個花園可以年復一年地開，一座墓園可以一直在那裡，但複雜生活節這種異托邦是一次性的：它在五月的某個週末憑空出現，週一就消失。它製造的歸屬感是真的，但這種歸屬感能不能撐過散場後的三百六十三天？

兩天一夜的同類聚會，散場之後，每個人還是回到各自複雜的人生。

ㄇㄉㄈㄎ：只讓同溫層聽懂的黑話

第四屆「ㄇㄉㄈㄎ」主視覺：黃豆泥把 motherfucker 手繪成方正的注音標準字，一種只讓同溫層讀得懂的少年黑話。Image: 黃豆泥設計（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第四屆把這種「只給自己人」的氣質推到了極致。

2019 年，主題是四個注音符號：ㄇㄉㄈㄎ。解出來是英文 motherfucker 的注音拼法²⁰。這是一個只有看得懂注音、又懂得把它拼回英文的人才能解開的謎，也就是說，是一個只有台灣人、而且是一個特定世代的台灣人才會心一笑的暗號。黃豆泥親手設計了這套手繪的注音標準字，把它定調成「被規訓的同時，講著漫無邊際的幹話」²¹，一種少年人的黑話，只讓同溫層聽得懂。注音是國小一年級就學的、最被規訓的符號系統；用它來拼一句髒話，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在乖乖的外表底下偷偷叛逆」，而那正是這群在白袍底下藏著別的心思的醫學生的寫照。

場地選在台中第一廣場四樓的伴畔旅店，住進那種一格一格像蜂巢的房間²⁰。挑這棟樓有它的道理。第一廣場是一棟充滿東南亞移工生活痕跡的舊大樓，週末擠滿來自越南、印尼、菲律賓、泰國的移工，是台中移工的客廳。它在台中人的記憶裡曾經被汙名、被當成「不要去」的地方，後來才慢慢被重新看見、被改名為東協廣場、被當成多元文化的據點。一群談「邊陲」的青年，把聚會辦進這棟最有邊陲意味的大樓，住進蜂巢一樣的小房間，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句沒說出口的宣言。

這屆的前言把複雜生活節的內核講得最清楚：「我們不是論壇，是找齊沒有血緣的家人，回來過年。」「深度對談，無距離感且幾近苛刻的深度對談，是『複雜生活節』的招牌。」「我們一起走遠一些。」¹³

把一個聚會說成「過年」、把參加的人說成「沒有血緣的家人」，這是複雜生活節最動人也最危險的自我定位。過年是一年一度、有固定座位、全家回到同一張桌子的儀式；把這群同類的聚會比作過年，等於承諾了一種「不管你飄到哪，每年五月都有一個家在等你」的歸屬。動人是因為它真的提供了這種歸屬感；危險是因為家人的圈子有邊界，過年的桌子有座位上限——能回來過年的，永遠是那些原本就在這個家族名單上的人。

靈魂留在邊陲，助手去了哈佛

要理解複雜生活節是誰的，得看這兩個發起人後來走向了哪裡。因為它最深的張力，不在五屆的活動本身，在這兩個人的分岔。

黃豆泥本名黃彥霖，網路上叫 mashbean。大約 2021 年，他從醫師工作離職。他自己給的理由是：「因沈迷網際網路與社會網絡的深層結構，自醫師工作離職，現致力於將密碼龐克精神融入台灣數位社會。」²²這段話讀起來像簡歷，但拆開來看是一個很大的轉身：放掉台北榮總住院醫師的位置，去追一個叫「密碼龐克」（cypherpunk）的東西，那是一群相信用密碼學跟程式碼可以重新分配權力、保護個人自由的人。他棄醫不是一個戲劇性的瞬間。白袍還穿著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辦複雜生活節了；2022 年初他在一場社群聚會上提到，自己「去年還在當醫師」²³。離開只是一場漸進的漂離，從系邊漂到系外，再漂到一個跟醫學完全無關的世界。

離開之後，他共同發起了 FAB DAO，一個用區塊鏈做公益的組織，後來推出「百岳計畫」（Project %），找來六位生成藝術家一起做了一萬零一百零一座台灣山岳的數位藝術品²⁴。這條線後來越走越靠近體制核心：他進了數位發展部當制度工程師，把民間搞 web3 公益累積的經驗，搬進了政府的房間；2025 年再拿到哈佛甘迺迪學院艾倫實驗室「民主再造」的非駐校政策研究員²。從一個台中小聚會負責畫海報、做美宣的人，一路走到了哈佛討論怎麼改造民主的桌邊——這個軌跡幾乎是「創新來自邊陲」最戲劇化的一次兌現，只是兌現的不是說這句話的劉安婷，是當年坐在台下幫忙的那個美宣。

但對於複雜生活節是誰的作品，黃豆泥本人講得清清楚楚。他在自己的文章裡寫：「複雜合情理地成為皓甯的創作物，我們作為視覺上的輔助續存於工作團隊。」²⁵這句話很重要，它出自當事人之口，把「主召」的位置明確讓給許皓甯，把自己放在「視覺輔助」。後來媒體因為黃豆泥的 web3 名氣，常把複雜生活節寫成「FAB DAO 創辦人的青年時代」，但黃豆泥自己從沒這樣說過。

辦到第四屆的時候，他寫下這場聚會對他的意義：「複雜生活節 4 結束，對我個人而言象徵一個時代的結束，一直做夢一直爽的年代不約而同隨著臉書粉專經營困難一起落幕了。」²⁶「臉書粉專經營困難」這句點到了一個結構性的時代轉折——複雜生活節是靠臉書標註、臉書粉專長大的，當臉書的演算法把自然觸及一路壓低，這種靠社群有機串連的聚會也跟著失去了氧氣。

然後是那句像告別、又像存檔的話：「那四年，複雜教我的事大概就到這邊，封存於此。2016–2019 我的榮幸。」²⁷助手去了哈佛，靈魂留在了邊陲。

黃豆泥棄醫之後的 web3 公益作品（數位時代專訪）。從複雜生活節的美宣，到全台最大公益 NFT 專案的共同創辦人，這支影片是「助手去了哈佛」那條線的下一站。²⁸

許皓甯沒有離開台中。他 1988 年生在彰化，是個四面環田的鄉下小孩，國中成績全校頂尖，考上彰化高中的數理資優班，再進中國醫藥大學中醫系，現在是北屯一間中醫診所的院長⁵。他大學期間經歷了家裡的接連變故：母親在他大二時中風、兩天後離世，父親在他大六時病重過世，當時妹妹大四、弟弟高二，他是家裡唯一成年的孩子²⁹。父親生前開計程車，母親做家庭代工²⁹。

這些是公開報導過的事實，不必多加渲染；但它們是理解他為什麼留下來的底色——一個在大學六年裡接連送走父母、扛起一個家的人，對「留在原地把事情守住」這件事，會有跟別人不一樣的重量感。

他還是個寫詩的人。中國醫藥大學文學藝術研究社的創社社長，也當過耕莘青年寫作會的總幹事，得過四座文學獎，其中包括全國學生文學獎跟全國醫學生文學獎的現代詩獎項⁵。一個學中醫的人、一個寫現代詩的人、一個辦青年聚會的人，這三重身分在他身上沒有衝突，反而像同一件事的三個切面：都是在求一種「把人看得更透」的能力。

後來他找競選總部的時候偶然遇到一棟老宅，覺得適合開書店，就開了一間叫「引書店」（Reference）³⁰。店名的理路很像他這個人：論文的最後一段是參考文獻，求真的人不能沒有它，「Reference 在哪裡，立論就在哪裡」³⁰。一間以「參考文獻」為名的書店，等於把「我說的話都有出處、都站得住」這個信念，蓋成了一個實體空間。這間書店直到 2024 年底還在更新它自己的 Podcast³¹——選議員落選了，書店活了下來。

2018 年，許皓甯代表時代力量參選台中北屯區市議員。在十六個人競爭的選區裡，他拿到 5,332 票、得票率 3.93%，排第十一名，落選，競選帳上還倒貼了十幾萬³²。他參選時說過一句很特別的話：「希望我能愛人，來證明我被很棒的人愛過。」³³一個剛失去父母的年輕人，想用「愛別人」這件事，來證明那些愛過他的人真的存在過——這句話把參選這種公共行為，講成了一個很私密的悼念。他還說過要把「從 30 歲到 50 歲的黃金歲月」貢獻給北屯³⁴。落選了，但那間因為找競選總部才開起來的書店，留了下來。一個人想用最公開的方式（選舉）紀念最私密的失去（父母），最後留下來的卻是一間最安靜的店。

最不酷的一年

第五屆，是這場關於「聚集同類」的祭典，最孤獨的一屆。2020 年，COVID 來了。一個以「把沒有血緣的家人聚在一起過年」為核心的聚會，碰上了一個全世界都得保持距離的年份。複雜生活節這一屆的主題，叫「自主隔離」³⁵。

它沒辦實體大會。改成一檔 Podcast，前後做了四十七集。團隊跑遍北中南，訪了十八位前輩、辦了六場老友的訪談³⁵。一個靠「面對面、無距離感、苛刻的深度對談」立身的聚會，被迫拆掉它最核心的那個「面對面」，只剩下隔著麥克風的聲音。閉幕那天是 2020 年 11 月 11 日，他們給這一屆下的標題是：「今年的複雜生活節，是最不酷的一年。」³⁵

第五屆「自主隔離」把實體聚會改成 47 集 Podcast。一個以「把沒有血緣的家人聚在一起」為信仰的祭典，最後一屆只能隔著麥克風相認。

節目的描述裡有這麼一段，把那年的處境講得很準：「從疫情混沌不明的年初……當世界僅剩隔離一途，台灣有幸成為離峰之值角落生物，得以聚會、見面、聊聊可能的未來。」³⁵「角落生物」這個詞用得心酸又準確。2020 年全世界都在封城，台灣是少數還能聚會見面的角落，複雜生活節抓住了這個縫隙，把它做成了一檔關於「在隔離的時代還能怎麼相認」的節目。

第五屆預告了第六屆，說要抽一間免費套房送給聽眾³⁵。但第六屆沒有任何辦成的記錄。實體的複雜生活節，實質上終止在 2020 年。一場以聚集為信仰的活動，最後一屆叫自主隔離，然後散了——這個收尾，比任何刻意的設計都更像一個時代的隱喻。

要怎麼理解這場辦了五年、總共大概一千五百人來過的聚會留下了什麼？把它放回 2014 年太陽花學運之後的台灣，會看得更清楚。那場運動的參與者平均二十三歲，超過六成是第一次走上街頭參與政治³⁶。運動散場之後，「出關播種」的能量分成了好幾條出口：有人走進體制創了時代力量，2016 年一舉拿下五席立委；有人做公民科技搞 g0v，把政府資料變成人人能用的工具；有人辦另類教育，辦成了長成全亞洲最大的雜學校。複雜生活節走的是第四條路：不選舉、不寫程式、不招募，只是把一群在低薪與迷惘裡的同齡人聚在一起，讓他們知道「你也在啊」。

有意思的是，這四條出口後來在複雜生活節的第三屆又交會了一次：唐鳳是 g0v 那條線走進中央政府的代表，許皓甯自己代表時代力量參選過，劉安婷是另類教育那條線——318 之後分流出去的能量，繞了四年，又在那個背向觀眾的三角形裡坐到了一起。複雜生活節的影響力不在規模，在那種「辨識同類」的瞬間，以及它把這幾條看似各走各的青年路線，悄悄縫在了同一個房間裡。

結尾：你永遠就差那麼一點點

複雜生活節最尖的一句話，是許皓甯在第三屆台上說的。

他先承認了一件難堪的事：「複雜生活節，是我自己辦過最討厭的活動，每年我都在驗證自己的信仰是真是假。今年來的人，會不會明年就不想來了呢？」³辦給別人取暖的祭典，主召自己每年都在懷疑它撐不撐得下去。一個替別人造家的人，自己站在門口，每年都怕沒有人回來。

然後他講了一段，把「未成功者」這四個字背後的東西全掀開了：

「我們要花多少年的時間，反覆對自己說，是我不夠強、是我不夠好，所以我要繼續往前走？我們要撐到什麼時候，才能原諒自己說，我夠好了……因為你永遠不會喜歡自己，你永遠就差那麼一點點。你要遺憾死去，還是活著放棄？」³

這段話解開了一開始那個謎。「未成功」到底是什麼？它不是謙詞，黃豆泥真的去了哈佛，謙詞早就被現實兌現掉了。它也不全是預言，這群人後來的「成功」太參差，沒辦法用一條向上的線去概括。它更像是許皓甯講的那種狀態：一個世代裝在身上、拔不下來的自我要求。永遠覺得自己差那麼一點點，永遠不肯對自己說「我夠好了」。複雜生活節把這種集體的不滿足，辦成了一場每年一次的聚會——一群差那麼一點點的人，互相確認彼此真的差那麼一點點。

黃豆泥把它封存在「2016–2019 我的榮幸」。許皓甯留在台中，繼續看中醫、繼續顧那間落選後留下來的書店。第五屆那年，世界把所有人關進了自主隔離，這場以聚集為信仰的祭典，在最不能聚集的一年裡，安靜地畫上了句點。

那句沒人回答的問題還留在台上：你要遺憾死去，還是活著放棄？一個拒絕談成功的世代，把這個問題問完，然後各自回到了自己複雜的人生裡，繼續差那麼一點點地活著。

兩場「生活節」隔了十年，是兩個世代對「生活該長什麼樣」的兩種答案：

延伸閱讀：

• 太陽花學運 — 複雜生活節的時代背景：2014 年那場運動如何在街頭散場後，分流成時代力量、g0v、雜學校與複雜生活節幾條青年出口
• 雜學校 — 同一波 318 後的另類能量，走的卻是相反路線：長成全亞洲最大教育嘉年華，跟複雜生活節「刻意維持小」是 scale 與 intimacy 的對照
• 台灣的斜槓世代 — 複雜生活節參與者自稱「工作狂」的結構背景：薪資中位數與生存壓力，怎麼把這代人逼成一人多職
• [FAB DAO與百岳計畫](/art/FAB DAO與百岳計畫) — 黃豆泥棄醫之後去了哪：把「密碼龐克精神融入台灣數位社會」的下一個作品

圖片來源

本文使用 8 張複雜生活節現場照片與主視覺設計，全部 cache 於 public/article-images/society/ 避免熱連結來源伺服器。複雜生活節為已停辦的非商業青年活動、無 CC/PD 授權圖庫，本文依著作權法第 65 條 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非商業教育性質、已公開發表、引用比例小、對市場無實質替代）引用其公開紀錄影像作編輯評論用途；來源均為主辦團隊成員（黃豆泥）公開發表於 Medium 的活動紀錄與第三屆現場觀察文。

• 複雜生活節現場（封面） — 兩名參與者翻看議程，台灣啤酒籃權充座位。Photo: 黃柏鈞攝影 /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 複雜生活節會場 — 兩三百人擠在挑高空間聽講，講者聽眾混坐。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 複雜生活節講者分享 — 講者在投影幕前分享，牆上掛像素點陣布條。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 第三屆「佛系青年」舞台 — 講者持麥、後方「佛系青年」書法布條與 59:59 倒數鐘。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 第三屆三方對談（背向觀眾的三角形） — 俯瞰三沙發排成三角形、紅藍黃布幕、環繞觀眾。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 第三屆唐鳳側臉 — 唐鳳在三方對談現場的特寫。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 複雜生活村通行證 — 手持「村民通行證」與「調酒兌換」券，幾何點陣字體設計。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 「鞋停青年」告示 — 演講房間外的脫鞋告示與一地球鞋。Photo: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 第四屆「ㄇㄉㄈㄎ」主視覺 — 黃豆泥手繪的 motherfucker 注音標準字。Image: 黃豆泥設計 / 複雜生活節。Fair use editorial commentary。

參考資料

1. 維基百科：許皓甯 — 許皓甯生平、複雜生活節發起經過、命名由來原話「就叫複雜生活節好了」、臉書標註關鍵字、第一屆三十組分享者名單與時代力量參選紀錄的中文一手條目。↩
2. Ash Center, Harvard Kennedy School：Allen Lab for Democracy Renovation Fellowships — 哈佛甘迺迪學院艾倫實驗室「民主再造」研究員官方頁面，確認黃彥霖（黃豆泥）獲聘 2025-26 學年度非駐校政策研究員。↩
3. cowrite30：複雜生活節 III 觀察文（明明可以簡單，為何卻偏要複雜） — 第三屆現場觀察文，逐字記錄許皓甯開幕致詞「我自己辦過最討厭的活動」與「你要遺憾死去，還是活著放棄？」完整段落。↩
4. The Polysh：有病呻吟 病態美學．病理切片影像展 — 2015 年底中國醫藥大學藝術中心病理切片影像展報導，含十六名醫學系策展學生名單（含黃彥霖、許皓甯）與「顯微鏡下病態樣貌依然有美感」的策展理念。↩
5. 維基百科：許皓甯（中醫師、詩人、引書店） — 許皓甯彰化出身、彰中數理資優、中國醫藥大學中醫系、北屯中醫診所院長、文學藝術研究社創社社長、耕莘青年寫作會總幹事與四座文學獎的中文一手紀錄。↩
6. 簡單生活節官方資料與媒體報導彙整 — 簡單生活節 2006 年由李宗盛、張培仁、馬天宗發起，主標語「做喜歡的事，讓喜歡的事有價值」、「平靜而專注」氣質、歷年規模與 2025 年二十週年的背景資料。↩
7. 博客來：《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吳承紘 / 報導者） — 2017 年吳承紘著作，定義「厭世代」為「二十歲到三十四歲，啣著滑鼠出生且擁有台灣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素質，卻面臨低薪、貧窮、看不見未來的困境」的世代論述原書。↩
8. 維基百科：22K（大專畢業生至企業職場實習方案） — 教育部 2009 至 2011 年因應金融海嘯推出的方案，月薪兩萬兩千元、三萬多名額，及其對台灣青年起薪定錨效應的中文條目。↩
9. YouTube（教育部青年發展署）：超牆Tuesday × 複雜生活節 × 許皓甯：要簡單太難，不如一起來探索複雜 — 教育部青年發展署「超牆 Tuesday」系列官方影片，許皓甯本人談複雜生活節，標題正面回應「簡單 vs 複雜」的命名對位。↩
10. 金色麥田裡的沙發（吳薇容）：複雜生活節 台灣八年級生 異托邦的誕生 — 以傅柯異托邦框架分析複雜生活節的長文，記錄第一屆「售 200 多張達 250 人」、無主持、夜間草地交流四小時、以「石頭湯」概念募集分享者與三十組分享者生態。↩
11. 複雜生活節官方 Medium（各屆簡介） — 複雜生活節官方 publication 對前幾屆主題的彙整，含第二屆「加州旅館 Hotel California」辦在旅館、取自「進得來、出不去」隱喻的說明。↩
12. 黃豆泥（mashbean）Medium：知識娛樂化的膨脹年代 — 黃豆泥討論知識娛樂化的文章，將複雜生活節與雜學校、泛知識節並列，自我區隔為「小規模者」並批評大型活動的「鎂光燈黑死病」。↩
13. 複雜生活節 IV ㄇㄉㄈㄎ：前言（官方 publication，Wen Chun Huang） — 第四屆官方前言，逐字記錄「我們不是論壇，是找齊沒有血緣的家人，回來過年」「深度對談……是『複雜生活節』的招牌」「我們一起走遠一些」。↩
14. siyuchu（朱思瑜）Medium：複雜生活節 III 明明可以簡單，為何卻偏要複雜 — 第三屆現場觀察文，記錄「佛系青年」主題、白天中山醫學大學與夜間逢甲複雜生活村（四館）的場地安排。↩
15. siyuchu（朱思瑜）Medium：複雜生活節 III 三方對談紀錄 — 第三屆唐鳳、劉安婷、林依瑩三方對談逐字紀錄，含三人圍成三角形背向觀眾、Slido 接問（含觀眾問唐鳳洗髮精的軼事），唐鳳「政府站在公平的角度，不適合創新」、劉安婷「創新來自邊陲」原話。↩
16. siyuchu（朱思瑜）Medium：複雜生活節 III 講者紀錄 — 第三屆現場觀察文，記錄三方對談之外的講者，含泛科學主編雷雅淇、浪犬博士、劉千萍、貳貳柒李學誠、「平庸設計師」林慧秋等人。↩
17. siyuchu（朱思瑜）Medium：複雜生活節 III 觀察文自省段落 — 觀察者朱思瑜在第三屆現場的自省「為什麼我要在這裡假裝成功人士呢？我真的成功了嗎？」逐字記錄。↩
18. YouTube（TEDxTaipei）：擁抱世代從教育開始 — 劉安婷 at TEDxTaipei 2013 — TEDxTaipei 官方頻道，劉安婷談「為台灣而教」與偏鄉教育的演講；她在複雜生活節第三屆三方對談說的「創新來自邊陲」與此一脈相承。↩
19. 金色麥田裡的沙發（吳薇容）：複雜生活節 異托邦分析 — 套用傅柯「異托邦」（Of Other Spaces, 1967）概念分析複雜生活節，含「這就是複雜生活節的本體」與「兩天一夜的效果能否持續」的開放提問。↩
20. 複雜生活節 IV ㄇㄉㄈㄎ 官方 publication — 第四屆官方頁面，確認主題「ㄇㄉㄈㄎ」為英文 motherfucker 的注音拼法，及台中第一廣場伴畔旅店蜂巢房間的場地。↩
21. 黃豆泥（mashbean）Medium：複雜生活節視覺設計自述 — 黃豆泥自述第四屆 ㄇㄉㄈㄎ 視覺設計，含手繪注音標準字、「被規訓的同時，講著漫無邊際的幹話」「少年黑話、只讓同溫層聽懂」的設計定調。↩
22. web3plus（數位時代）：黃豆泥作者介紹 — 黃彥霖（黃豆泥）作者 bio，逐字記錄「因沈迷網際網路與社會網絡的深層結構，自醫師工作離職，現致力於將密碼龐克精神融入台灣數位社會」。↩
23. Creative Coding Taiwan：mashbean 社群分享（2022-04） — Creative Coding meetup 紀錄，黃豆泥分享其棄醫時間線「去年還在當醫師」，佐證 ~2021 離職、棄醫為漸進過程。↩
24. ABMedia：FAB DAO 與百岳計畫 — FAB DAO（Formosa Art Bank DAO）2021 年 8 月籌建、與生成藝術家吳哲宇共同發起「百岳計畫」、發行一萬零一百零一座台灣山岳數位藝術品的報導。↩
25. 黃豆泥（mashbean）Medium：複雜是皓甯的代表作 — 黃豆泥本人逐字定調「複雜合情理地成為皓甯的創作物，我們作為視覺上的輔助續存於工作團隊」，確認許皓甯為主召、自己為視覺輔助。↩
26. 黃豆泥（mashbean）Medium：複雜生活節 4 結束的反思 — 黃豆泥逐字記錄「複雜生活節 4 結束，對我個人而言象徵一個時代的結束，一直做夢一直爽的年代不約而同隨著臉書粉專經營困難一起落幕了」。↩
27. 黃豆泥（mashbean）Medium：封存於此 2016–2019 我的榮幸 — 黃豆泥對複雜生活節四年的告別「那四年，複雜教我的事大概就到這邊，封存於此。2016–2019 我的榮幸」逐字紀錄。↩
28. YouTube（數位時代 Official）：全台最大公益NFT專案怎麼做 ft. FAB DAO 共同創辦人黃豆泥 — 數位時代官方頻道專訪，黃豆泥談 FAB DAO 公益 NFT 專案，為其棄醫後 web3 公益作品的一手影像。↩
29. ETtoday：時代力量許皓甯北屯參選報導 — 2018 年許皓甯參選報導，記錄其父親開計程車、母親家庭代工，母親大二時中風兩天後離世、父親大六病逝的家庭背景，及「希望我能愛人，來證明我被很棒的人愛過」原話。↩
30. VERSE：台中獨立書店巡禮（引書店） — 台中獨立書店報導，記錄許皓甯找競選總部時偶遇老宅而開「引書店」，店名 Reference 取自「論文最後一段，Reference 在哪裡，立論就在哪裡」的理路。↩
31. VERSE：台中獨立書店巡禮（引書店現況） — 台中獨立書店報導，記錄引書店落選後留存、許皓甯主理，並有同名 Podcast《引書店》於 2024 年底仍持續更新。↩
32. votetw 選舉資料庫：許皓甯（2018 台中市北屯區市議員） — 2018 年地方選舉官方計票資料，許皓甯獲 5,332 票、得票率 3.93%、於十六人選區排第十一名落選。↩
33. ETtoday：許皓甯北屯參選「希望我能愛人」報導 — 2018 年許皓甯參選報導，逐字記錄其失去雙親後的參選宣言「希望我能愛人，來證明我被很棒的人愛過」。↩
34. Newtalk新聞：許皓甯北屯參選政見 — 2018 年許皓甯參選報導，記錄其「從 30 歲到 50 歲的黃金歲月，我會把自己貢獻給北屯」的參選宣言。↩
35. Apple Podcasts：複雜生活節 5 自主隔離 — 第五屆「自主隔離」官方 Podcast，共 47 集，含奔走北中南訪 18 位前輩、6 場老友訪談、閉幕 2020 年 11 月 11 日「最不酷的一年」、預告複雜六抽免費套房與「世界僅剩隔離一途，台灣有幸成為離峰之值角落生物」的節目描述。↩
36. Carnegie Endowment：The Activist Legacy of Taiwan's Sunflower Movement（Ming-sho Ho, 2018） — 學術分析太陽花學運的參與者組成（平均年齡約 23 歲、多數首次參與政治）與「出關播種」後分流進政黨、公民科技、另類教育等青年路線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