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史明（本名施朝暉，1918–2019）是台灣獨立運動的代表人物、《台灣人四百年史》的作者。他生於台北士林，念早稻田大學，年輕時到中國參加中共的抗日與革命，卻在親眼見到土地改革的鬥爭屠殺後幻滅，認定「台灣人不能和中國人一起」。1949 年他逃回台灣，密謀刺殺蔣介石，事敗後於 1952 年偷渡日本，展開長達四十一年的流亡。他在東京池袋開了一間叫「新珍味」的麵店，白天賣餃子、夜晚寫台灣史，用這間店的收入養起獨立台灣會與整個地下獨立運動。1993 年他以「最後一位黑名單」的身分潛返台灣，晚年成為獨派最受敬重的長者，2019 年以百歲高齡辭世。12
2017 年，各界為史明提前慶祝百歲生日，蔡英文總統出席。Photo: 總統府，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一間賣餃子的店，藏著一整個革命
在東京池袋車站西口，曾經有一棟五層樓的中華料理店，叫「新珍味」。店裡賣餃子、燒賣、陽春麵，生意好到讓老闆累積了可觀的資產。1
這位老闆，就是史明。而這間麵店真正的用途，藏在樓上。白天他在店裡忙進忙出，夜晚就爬到頂樓，用日文一頁一頁地寫台灣的歷史。麵店賺來的錢，一部分變成他的生活，更大一部分變成了資助台灣獨立運動的資金。1 一間看起來平常的餃子店，其實是一個革命的後勤基地。
在池袋這樣熱鬧的東京商圈裡，很少有客人知道，自己吃下的那盤餃子，某種程度上也在替一場遠方的獨立運動出力。史明把餐廳的日常和革命的日常疊在同一棟樓裡：一樓是生計，頂樓是理想，中間靠他一個人的雙腳來回爬上爬下。這種把商業和信仰縫在一起的活法，撐起了他往後幾十年的所有行動。
要理解這間店為什麼會存在，得先回到很遠的地方——回到中國的延安，回到一個台灣青年一度真心相信中國革命的年代。
從延安到幻滅
史明本名施朝暉，1918 年出生於台北廳士林（今台北市士林區）。他念過台北一中，1937 年進入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部。1
1942 年從早稻田結業後，他經同學介紹前往中國。在那個年代，社會主義與中共的抗日革命，對許多受日本殖民、又對日本軍國主義反感的台灣知識青年來說，是一個充滿理想色彩的選項。1943 年，他到了延安、太行山一帶受訓，因為懂日語，被中共派往上海、北平等地擔任地下情報員，化名「林鐸」。1 那時的他，是一個相信社會主義、願意為中國革命賭上性命的台灣青年。
轉折發生在戰後。日本戰敗後，第二次國共內戰爆發，他隨中共部隊參與游擊戰，卻在這段期間親眼見到中共土地改革運動裡的鬥爭大會與處決場面。他也感受到中共對台灣籍成員的差別待遇與猜忌，那是一種他後來稱為「漢人種族主義」的分化。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一點一點把他年輕時的信仰磨碎。1947 年，他在中國聽到台灣發生二二八事件的消息，那頭是家鄉的血，這頭是他親歷的清算，兩件事疊在一起，讓他得出一個影響一生的結論：台灣人不能和中國人綁在一起，台灣必須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13
1949 年 5 月，他趁毛澤東巡視的機會，假造通行證逃出解放區，一路突破封鎖，經青島輾轉回到台灣。一個曾經願意為中國革命出生入死的人，就此掉頭走上了相反的路。這段從「中國革命者」到「台灣民族主義者」的轉身，是理解史明一生最關鍵的一把鑰匙。他的台獨信念是在中國的土地上長出來的：親眼看過那些清算與分化之後，他才決定台灣得跟中國分開走。
密謀刺蔣，亡命日本
回到台灣的史明，面對的是二二八事件之後、蔣介石軍事統治下的島嶼。剛從中國的清算與內戰裡逃出來的他，對威權統治的殘酷並不陌生，也不相信溫和的請願能撼動什麼。他的選擇因此很激烈：組織武裝、發動革命，用最直接的方式對抗當權者。在那個開口談台灣獨立就可能被槍決的年代，這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1950 年起，他與幾名同志組成「台灣獨立革命武裝隊」，集合了三十多名青年，在士林外雙溪、草山、苗栗大湖等地蒐集日軍遺留的二十多把步槍，把武器藏在陽明山的施家柑園，準備伺機暗殺蔣介石。1 在那個政治犯動輒槍決的年代，選擇武裝路線，等於把自己和身邊每一個人的性命都押上桌。這個計畫在 1951 年底因為槍枝被發現而失敗，史明遭到通緝，只能亡命。
隔年逃亡的方式，後來成了史明傳奇裡最常被提起的一幕。1952 年 5 月，他藉著一艘載運香蕉、名叫「天山輪」的貨船，躲在悶熱的香蕉貨艙裡，從基隆偷渡到日本神戶。抵達後他一度被日本警方以非法入境為由拘留，同年 11 月才以政治庇護的理由獲釋。1 從那一刻起，他成了台灣通緝名單上的人，也是一個沒有國籍保護、只能靠自己活下去的流亡者。這一去，就是四十一年。
《台灣人四百年史》
流亡的日子並不浪漫。他沒有國籍的保護，頭上頂著通緝令，只能靠一雙手在異鄉把生活重新立起來。就是在這樣的處境裡，他為自己定下了餘生的正事：一邊謀生、一邊組織、一邊書寫，把「台灣獨立」這件看不到終點的事，扛在自己肩上。
流亡日本的史明，把革命分成兩條線來打：一條是行動，一條是思想。而思想這條線，最後長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
晚年的史明，仍以「歐里桑」的形象出現在街頭與講台。Photo: Siegfy，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先說行動這條線的錢從哪裡來。剛到東京時，史明和日籍伴侶平賀協子在池袋推著攤車賣麵食、餃子，從最底層做起。生意慢慢做起來後，他在 1960 年買下池袋車站西口的店面樓房，蓋起一棟五層樓高的「新珍味」中華料理店，靠餃子、燒賣、陽春麵，累積出約五億日圓的資產。1 這筆錢沒有變成他的享受，而是變成革命的預算——新珍味等於是台灣獨立運動在海外的金庫兼辦公室。
思想這條線，則長成了《台灣人四百年史》。他發現，很多台灣獨立運動者其實對台灣自己的歷史所知不多。於是他花了三年，在新珍味的頂樓用日文寫成這本書，1962 年在東京出版；後來又花了六年寫出漢文版，於 1980 年問世，1986 年還有英文版。14 這本書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換了一個主角：過去的台灣史多半從統治者的朝代更迭來寫，史明卻把鏡頭對準被統治、被剝削的一般台灣人，寫他們四百年來怎麼在這片土地上活下來、被誰拿走了什麼。它要喚起的，是一種「台灣民族」的自我意識——台灣人是一個有自己歷史、有資格自己作主的群體。這套「台灣民族主義」，後來成為台灣獨立論述裡影響最深遠的思想資源之一。45
也是在這段時間，施朝暉替自己取了「史明」這個名字，意思是「把歷史弄明瞭」。1 1967 年，他在東京創立「獨立台灣會」（獨臺會），辦《獨立台灣》月刊，把新珍味當成培訓與資助獨立運動的基地，並開始把地下組織的觸角伸回島內。這間餃子店，就這樣一邊餵飽客人，一邊餵養一場看不到終點的革命。
《台灣人四百年史》在台灣一度是禁書，卻在黨外運動與地下獨立圈裡被偷偷傳閱、翻印，成為不少人台灣意識啟蒙的入門書。書名裡的「四百年」，指的是從十七世紀的荷蘭、鄭氏、清朝、日本到國民政府，一波又一波外來政權統治台灣的漫長時間。史明想說的是：這四百年裡，台灣人始終被別人統治著，而現在，該輪到台灣人自己當家作主了。這套史觀後來深深滲進台灣的獨立運動與本土論述，也讓「台灣民族主義」從一個口號，變成一套有歷史縱深、可以被引用和爭辯的思想架構。45
獨立台灣會也不只是一個宣傳組織。史明在日本訓練了一批地下工作者，設法把人員與刊物送回戒嚴下的台灣，在島內建立秘密聯絡點。這條地下線風險極高，一旦被捕就是叛亂重罪。對史明來說，寫史和搞地下組織其實指向同一個目標：在紙上重建台灣人的過去，同時在現實裡推動台灣人的未來。1
還有一點常被忽略：史明的清簡。新珍味替他賺進約五億日圓，他卻幾乎沒有為自己留下什麼。晚年他住得樸素、生活簡單，把畢生的積蓄與版稅大多投進了台獨事業與相關基金會。對他來說，那間餃子店賺的每一塊錢，最終都是為了替一個他相信的未來籌錢。13
黑名單上的最後一人
1987 年台灣解除戒嚴，但史明仍被視為叛亂分子。1991 年還發生了「獨立台灣會案」，幾名獨臺會成員因為研讀史明的著作而被逮捕，成為白色恐怖尾聲一樁引發社會抗議的事件。1
1993 年 10 月 26 日，七十五歲的史明以「台灣最後一位黑名單」的身分潛返台灣，結束了四十一年的流亡。他一回來就在中山高速公路新營收費站前被警備總部逮捕，後來以十萬元交保，過往的行為最終未被追究。1
「最後一位黑名單」這個稱號，本身就是一段台灣的歷史。戒嚴時代，許多海外台獨人士的名字被列在一份「黑名單」上，回不了自己的國家；隨著台灣民主化，名單上的人陸續返鄉，史明是其中最後、也最戲劇性的一個。七十五歲的他，趕在那個他對抗了一輩子的體制還沒完全鬆手前，搭上了回家的最後一班車。
紀錄片《革命進行式》（陳麗貴導演）記錄了史明的一生。
回到台灣的史明沒有退休。1996 年底，他在台北辦起「台灣大眾廣播電臺」，主持「我愛台灣」節目講述台灣歷史與時事；他開著「獨立建國宣傳車隊」在街頭宣揚「台灣民族主義」，把新珍味頂樓那套史觀，變成馬路上的擴音器。2004 年，他第一次拿著中華民國身分證去投票，投給陳水扁——對一個流亡四十一年、曾經連戶籍都沒有的人，這一票本身就是一段歷史。1
他也一直站在街頭的最前線。2005 年，中國通過《反分裂國家法》，八十七歲的史明和台大學生一起靜坐抗議了十二天。2009 年，他參加「不爽，出來走」的環島苦行，從屏東恆春一路走到台北，二十六天走了五百零五公里。2014 年太陽花學運期間，九十六歲的他坐著輪椅到立法院，探望佔領議場的學生。1 他就這樣成了台灣街頭運動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戴著鴨舌帽、被大家喊一聲「歐里桑」的老革命家，年紀愈大，反而愈常出現在最年輕的抗爭現場。
晚年的史明特別受年輕人歡迎。他不擺長者的架子，願意跟學生站在一起、聽他們講話，也總是鼓勵年輕世代去認識自己的歷史、去累積行動的勇氣。太陽花那一代的許多年輕人，是透過這位百歲歐里桑，第一次意識到：台灣獨立運動在課本以外，是有人真的用一整輩子去實踐的事。一個出生在日本時代、講話還帶著日語腔的老人，卻能在二十一世紀的抗爭現場，被一群二十歲的年輕人圍著、喊著「歐里桑」——這個畫面本身，就說明了他為什麼被記得。
留一張椅子
2016 年，蔡英文就任總統後，聘史明為總統府資政。這個任命帶著濃厚的象徵意味：一個曾經被政府通緝、密謀推翻當權者的人，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被中華民國的總統聘為最高層級的顧問。這中間隔著的，是台灣從威權走向民主、把一個「叛亂犯」重新認定為「資政」的整段轉型。2017 年，本土派團體在凱達格蘭大道為他提前慶祝百歲生日，蔡英文親自出席。1
2019 年 9 月 20 日晚上十一點多，史明在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因多重器官衰竭辭世，享壽一百零三歲（虛歲，實歲滿百）。從 1918 年出生到這一晚，他的一生幾乎橫跨了整個台灣的二十世紀，從日本時代、二二八、戒嚴、流亡到民主化，每一段都親身走過。26 蔡英文在悼念時說，史明每年都會和她一起吃年夜飯，鼓勵她頂住壓力；她說：「明年的年夜飯，我還是會為他留下一張椅子，紀念他為了台灣所付出奉獻的一生。」2
史明過世的消息傳開後，台灣社會湧起許多自發的悼念。對獨派而言，走的是一整個世代的「歐里桑」；對更多台灣人而言，離開的是一個活到一百歲、還在為同一件事奔走的傳奇。導演陳麗貴的紀錄片《革命進行式》，早在他生前就把這段一個人的漫長革命，留成了可以一再回看的影像。7
史明的一生充滿爭議，也註定會被不同立場的人用不同方式記得。中國官方媒體在他過世時稱他「白活一生」，統派人士不會認同他的主張，也有人質疑他早年的武裝路線，或不解一個受過中共訓練的人為何反了過來。而在台灣獨派這一邊，他被視為「終生革命家」與精神象徵；作家顏擇雅則點出，史明的「獨」，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認清了中共」之後。他的「獨」順序是倒過來的：先在中國的土地上看清了什麼，才回頭選擇了台灣。8[^nippon]5
史明留給台灣最重要的東西，是一種看待自己的方式。他主張的「台灣民族主義」，重點在於肯定台灣人作為一個群體、有權利也有能力決定自己的前途，訴求的對象是認同而非仇恨。端傳媒在他過世時形容，他的「台灣民族主義」是一扇「還沒完成」的門——它替台灣打開了一種選擇的可能，至於要不要走進去、怎麼走，是留給後人的功課。5
不論站在哪一邊，很少有人否認他的一致。從延安的幻滅，到池袋的餃子店，再到台北街頭的宣傳車，他花了一輩子只在回答同一個問題：台灣人到底是誰，能不能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他留下的《台灣人四百年史》，讓這個問題有了一個可以翻閱、可以爭論、也可以繼續往下寫的起點。就像那部關於他的紀錄片名字所說的，那是一場「革命進行式」，一場直到今天都還沒有完成、也還在等後人接手的革命。
延伸閱讀：
圖片來源
- Hero 照片：總統府，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原始檔案：11.08 總統出席史明百歲生日會。
- 內文肖像：Siegfy，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原始檔案：台獨教父史明老先生。
- 影片：紀錄片《革命進行式》（陳麗貴導演），YouTube，僅作 inline 外連嵌入。
參考資料
- 史明 — 維基百科 — 中文維基百科史明條目，作為本名施朝暉、生卒（1918–2019）、早稻田、延安受訓化名林鐸、台灣獨立革命武裝隊與暗殺計畫、1952 偷渡日本、新珍味、獨立台灣會、1993 返台與晚年經歷的索引，關鍵敘事另以自由時報、聯合報、New Bloom 等來源交叉。↩
- 史明103歲逝世 蔡英文：年夜飯還是會為他留下一張椅子 — 自由時報 2019 年報導，記錄史明逝世日期、享壽，以及蔡英文「為他留下一張椅子」的悼念原話。↩
- 歲有榮枯，以身證道——關於台灣左翼革命家史明 — New Bloom Magazine 人物側寫，補充史明左翼思想、對中共幻滅與返台後的定位。↩
- 台灣人四百年史 — 維基百科 — 中文維基百科條目，確認《台灣人四百年史》日文版 1962、漢文版 1980、英文版 1986，以及其「台灣人民史觀」與喚起台灣民族意識的寫作目的。↩
- 未完成的進行式：史明「臺灣民族主義」 — 端傳媒 2019 年評論，說明史明「台灣民族主義」主張的內涵與思想史定位。↩
- 台獨教父史明辭世 — 聯合新聞網 2019 年報導，交叉確認史明逝世與晚年心繫政局等背景。↩
- 台灣英雄史明紀錄片─革命進行式 — 紀錄片《革命進行式》（陳麗貴導演）預告，記錄史明的生平與台灣獨立運動歷程。↩
- 談史明特殊意義 顏擇雅：他的獨是認清中共的獨 — 聯合新聞網 2019 年報導，作家顏擇雅指出史明的獨立主張建立在親歷並認清中共之後，與其他獨派的思想起點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