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工樂隊

30 秒概覽： 交工樂隊（1999–2003）是台灣第一個以客家八音對抗全球化的搖滾樂團。為反美濃水庫運動而生，兩張專輯《我等就來唱山歌》與《菊花夜行軍》用嗩吶、月琴與搖滾吉他記錄了農村凋零的聲音。樂團只存在了四年，但它改變了台灣音樂聽嗩吶的方式。

1998 年秋天，林生祥關掉在淡水的銀行帳戶，帳上只剩 57 元 ¹²。他搭上返鄉的巴士，從台北回到美濃——故鄉的水庫爭議讓他再也無法假裝沒事。

那個決定，讓台灣音樂史拐了個彎。

一個庄頭的戰場

美濃反水庫運動從 1992 年底開始 ³。政府計畫在高雄縣美濃鄉興建水庫，曾貴海、鍾永豐等人籌組「美濃愛鄉協進會」，開始一場長達八年的抗爭。

林生祥回到美濃時，這場運動已打了六年。詩人鍾永豐是他的老朋友，也是運動的核心人物之一。兩人很快找到分工：鍾永豐寫詞，林生祥譜曲，為運動的每個節點留下紀錄。

1998 年 4 月，行政院長蕭萬長宣布美濃水庫將在一年內動工。美濃鄉親連夜搭上巴士北上，準備去立法院外陳情。鍾永豐坐在那輛巴士上，目睹了農民的臉孔，當夜傳給林生祥第一首詞：〈夜行巴士〉²。

以「交換工人」的名義出發

「交工」是客家農村的古老制度：農忙時節，鄰居之間互相交換勞動力，不收錢，只換工 ¹。

1999 年，林生祥以這個概念為名，將原本的「觀子音樂坑」改組為交工樂隊 ¹⁴。樂團的命名是一個宣示：以農村互助概念為核心，而非為唱片業設計。

核心成員五人：林生祥（主唱、吉他、月琴）、陳冠宇（貝斯、錄音）、鍾成達（打擊樂）、郭進財（嗩吶）、鍾永豐（詞作）¹。五人來自美濃或深度熟悉美濃，合作的基礎是運動，不是市場。

林生祥後來回憶：「要不是永豐帶著我在美濃鄉間四處見世面，參加各種活動，我沒辦法有後來的創作能耐。」⁵

嗩吶替代吉他英雄

交工的聲音很難用一個標籤定義。他們用電吉他，但也用嗩吶。他們有搖滾的噪音，但骨子裡是客家八音的腔調——鑼、鼓、嗩吶、月琴、三弦。

郭進財的嗩吶不是裝飾品，是主角。在台灣搖滾樂壇，這幾乎是孤例：沒有其他樂團在同一個時代讓一支傳統農村樂器站到舞台中心，而且用的不是「保存文化」的框架，而是「說現在的事」的方式。

📝 策展人筆記： 交工的錄音地點選在美濃廢棄的菸樓 ¹。客家農村曾大量種植菸葉，菸樓是烘乾菸葉的建築，進入九〇年代後多數閒置。用廢棄農業空間錄製農村凋零的音樂，這個選擇不是浪漫，是精準。

第一張麥克風：《我等就來唱山歌》

1999 年 4 月，《我等就來唱山歌》發行 ¹。這是台灣第一張以客家話演唱、融合搖滾的專輯。

專輯名取自客家傳統歌謠慣用語，意思直白：「我們一起來唱山歌」。這支樂隊不想讓任何人搞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麼。

2000 年第 11 屆金曲獎，這張專輯在四項提名中拿下兩項——最佳作曲人和最佳製作人 ¹。在台灣獨立音樂幾乎沒有典禮空間的年代，這是一個異常清晰的信號。

阿成的返鄉路：《菊花夜行軍》

2001 年 9 月，《菊花夜行軍》發行 ¹。這是一張關於被時代拋下的農村的專輯。

台灣在 2001 年加入 WTO。進口糧食衝擊本土農業，農村人口外移加速，美濃的菊花農民面對的是一個用雙手對抗不了的系統 ⁶。專輯的主角「阿成」是一個虛構的農家子弟，在城市與農村之間走走回回，最後只剩那條夜行的路。

《菊花夜行軍》後來入選「台灣流行音樂百大專輯（1993-2005）」⁷。

樂評人馬世芳在 15 週年演唱會後寫道：「這張專輯能讓城裡知青、美濃老農和遠嫁的南洋姊妹都聞之落淚，既能在社運現場點燃熱血、又能像發燒唱片一樣在音響店用來測試器材。」⁶

📝 策展人筆記： 一張農村抗議專輯被主流文化機構收入百大，在 2001 年的台灣並非理所當然。交工用客語唱農民的困境，商業市場幾乎無法進入，金曲獎典禮才是少數能公開被看見的場合——這個矛盾本身就是那個時代台灣獨立音樂處境的縮影。

感謝土地伯公

2002 年，《菊花夜行軍》在第 13 屆金曲獎拿下最佳樂團獎 ¹。

林生祥在台上說，如果交工樂隊是一支麥克風，他們希望把它遞到農民、工人面前，把看到的事情和聽到的故事告訴這個社會 ²。然後他感謝了土地伯公——客家農村信仰中守護土地的神明。

那是金曲獎頒獎典禮第一次有人感謝土地伯公。

✦ 「其實我都不會說是『我』寫了什麼詞，而會說是『我們』一起寫了什麼詞。」——鍾永豐 ⁵

2003 年 9 月 1 日

交工樂隊在 2003 年 9 月 1 日解散 ¹。

解散的原因，林生祥說是永遠保留的秘密——因為講出來一定會傷到其他成員 ²。沒有告別演唱會，沒有公開聲明。成員們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林生祥繼續與鍾永豐合作，後來組成「生祥樂隊」，此後累計拿下七座金曲獎 ⁴⁸；陳冠宇、鍾成達、郭進財組成「好客樂隊」⁴，延續客家搖滾的路線。

2016 年，《菊花夜行軍》發行 15 年後，林生祥與鍾永豐推出雙碟重混版，並回到廢棄菸樓辦了一場演唱會 ⁶。3,000 人到場。那些當年搭著夜行巴士北上的鄉親，很多已白了頭。菊花田還在，只是種的人少了。

陳水扁在 2000 年宣布任內不興建美濃水庫 ³。運動贏了。但交工樂隊那四年記錄下的那個農村，還在繼續凋零。

延伸閱讀

• 台灣客家音樂
• 台灣民歌運動
• 台灣獨立音樂
• 台灣搖滾樂發展史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