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從鄭氏部將到清軍主將,不能獨自決定臺灣去留

1683 年澎湖海戰,施琅率清軍擊敗鄭氏水師;但這位從鄭成功麾下走向清廷的將領,真正留下的爭議不只在戰場,也在臺灣是否值得留下、誰有權書寫這段歷史。

30 秒概覽: 1683 年 7 月,施琅率清軍在澎湖擊敗鄭氏水師。同年 8 月鄭克塽投降,1684 年清廷才把臺灣編入一府三縣的行政秩序。1 2 施琅的角色很難用「英雄」或「叛徒」收尾:他是鄭氏舊將、清軍主將,也是力陳留臺的奏疏作者,但清廷的留臺決定並非只由他一人說服皇帝。3

施琅肖像:匿名畫作的公有領域攝影再現

圖片:施琅肖像,作者不詳。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 Mark 1.0。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

施琅出生於 1621 年,1696 年去世。這兩個年份之間,他先是鄭芝龍的部將,後來跟著弟弟施顯投靠鄭成功。再後來,他站到清廷一側,成為攻打臺灣的福建水師提督。國立臺灣文學館的資料把這條轉折寫得很短,卻也因此更刺眼:一個人的軍事能力沒有改變,改變的是他效忠的政權與他看待鄭氏的理由。4

他站在海上政權的內部

施琅年輕時所加入的,不是一支只靠陸地城池維持的隊伍。鄭氏勢力以福建沿海、金門、廈門與臺灣之間的航路為骨架,船隊、港口、貿易與軍隊彼此相連。鄭成功在 1661 年進攻荷蘭統治下的臺灣,建立了以臺灣為基地的鄭氏政權。施琅曾在這套海上網絡裡作戰,知道船隊如何移動,也知道澎湖為什麼不是地圖上的小點。4 1

鄭成功在 1662 年去世後,鄭氏政權仍控制臺灣,但福建沿海的據點逐步失去,軍事與財政壓力一起增加。國防部研究指出,清廷一面整備水師,一面透過招撫吸收鄭氏降將與水兵。鄭氏內部則出現權力競逐、軍備維修困難與士氣下滑。施琅後來的勝利,不能只歸功於他個人的臨場決斷,也要放回兩個政權長期消耗的背景裡。1

📝 策展人筆記: 施琅的故事不是一個人突然變強,而是一座海上政權逐步失去它原本最擅長的海。

曾德被殺之後,他把家仇帶過海峽

施琅與鄭成功的決裂,通常被放在一宗軍紀衝突裡理解。施琅處置部下曾德,鄭成功認為他違反命令。衝突升高後,施琅的父親施大宣與弟弟施顯被殺,施琅逃出生天,最後投向清軍。這段往事不能只當作「名將改換陣營」的背景,它把後來的澎湖海戰變成一場帶著私人傷口的國家戰爭。4 1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英雄敘事遮住的細節:施琅不是在鄭氏政權自然終結後才轉身,而是在鄭成功仍然活著、鄭氏仍然控制臺灣時投清。對清廷來說,他帶來的不只是戰力,也帶來對手內部的情報與經驗。對鄭氏而言,他的投降則像是把熟悉內情的人交給敵軍。4 1

📝 策展人筆記: 歷史最難處理的不是立場複雜,而是私人恩怨一旦被國家接手,就會穿上正義的軍服。

清廷看中的,正是這個曾經熟悉鄭氏水師、也熟悉臺灣海域的降將。施琅在 1681 年被擢升為福建水師提督,主張攻臺。但清軍並不是接到命令就能渡海。國防部的軍事研究指出,清廷先經歷招撫、整備水師、修造戰船與補給規劃,才把原本不擅長海戰的劣勢,慢慢換成可以出兵的條件。4 1

7 月 8 日,清軍先把澎湖當作門

施琅真正要攻擊的第一個目標不是臺南,而是澎湖。澎湖位於福建與臺灣本島之間,既是渡海中繼,也是鄭氏政權的前哨。控制它,等於把臺灣西側的門栓先拔掉。清廷採納先取澎湖的路線,並不是因為海峽突然變得容易,而是因為施琅把地理、補給與鄭軍士氣放在同一張作戰圖上。1

1683 年 7 月 8 日,清軍自銅山島出發。7 月 10 日抵達澎南海域後,施琅率軍進攻媽宮一帶。第一場交戰並不順利,潮汐與風勢讓清軍前鋒受困,鄭軍曾有機會包圍清軍船隻,施琅也在交戰中負傷。澎湖海戰不是一條「清軍一路碾壓」的直線,而是一場先讓海象與地形說話的戰爭。1

康熙年間臺灣地圖:臺灣、澎湖與一府三縣的海上空間

圖片:〈Taiwan di li tu〉,Arthur W. Hummel 收藏,地圖標示日期為 1683 年。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 Mark 1.0;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美國國會圖書館原始資料頁

地圖把臺灣與澎湖放在同一個視野裡,也能解釋施琅為什麼把澎湖視為先手。臺灣本島的海岸線很長,鄭軍若把主力平均分散,任何一處都可能成為清軍登陸點。若把主力集中澎湖,又等於把一場戰爭押在外島的砲台、港灣與補給上。鄭軍選擇在澎湖決戰,是有限兵力下的合理安排,卻也讓失守後的後果更集中。1 2

7 月 11 日,施琅在八罩島整編。隨後清軍取得虎井嶼與桶盤嶼,逐步縮短與澎湖港口的距離。7 月 16 日上午,清軍發動總攻,分三路進擊,並以五船結隊、集中火力攻擊單一目標的「五梅花陣」突破鄭軍陣形。鄭軍原本有砲台與海岸工事支援,船數也不必然處於壓倒性劣勢。真正改變局面的,是施琅在初戰受挫後調整戰術,讓清軍把分散的火力變成一個個可以壓垮對手的尖點。1

時間 海面上發生的事 對臺灣的後果
1681 年 施琅升任福建水師提督,主張攻臺。4 清廷把降將經驗納入渡海戰略。
1683 年 7 月 8 日 清軍由銅山島出發,駛向澎湖。1 澎湖成為鄭清兩軍的決戰場。
1683 年 7 月 16 日 清軍以三路部署與五梅花陣取勝。1 鄭氏失去臺灣西側的海上前哨。
1683 年 8 月 鄭克塽接受投降,鄭氏在臺灣的政權結束。4 軍事征服完成,但清廷還要決定是否治理臺灣。
1684 年 康熙二十三年設立臺灣府,下轄臺灣、鳳山、諸羅三縣。2 臺灣從戰場被接進清帝國的行政秩序。

📝 策展人筆記: 澎湖的關鍵不只是「誰贏」,而是它把一座島的命運壓縮成一個海上門戶;門一旦換了守門人,戰爭才會迅速變成治理問題。

澎湖失守後,鄭氏還剩下什麼

澎湖戰敗後,劉國軒率殘餘力量退回臺灣,鄭氏政權沒有再得到一次能扭轉戰局的海上決戰。鄭克塽在 1683 年 8 月接受投降,施琅率軍進入臺灣;這個時間點標示鄭氏統治的結束,但不代表清廷已經想好臺灣接下來要如何被管理。4 1

這個差別很重要。攻下澎湖,是軍事問題;接受鄭克塽投降,是政權交接;決定留下臺灣、設置府縣與安排駐軍,則是帝國治理問題。把三件事壓成一句「施琅收復臺灣」,讀者會看不見中間那段真正改變臺灣制度的爭論。3 2

一封奏疏,沒有一個人那麼大的力量

鄭克塽投降後,施琅並沒有立刻得到一個所有人都同意的答案。清廷內部曾討論臺灣究竟應該留下,還是撤走居民與軍隊、把它重新交給海風。施琅在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上〈恭陳臺灣棄留疏〉,用地理、人口、物產與海防說明臺灣不能輕棄。5 6

他在奏疏裡寫道:「實肥饒之區,險阻之域。」這不是後人替他濃縮的口號,而是他親自到過臺灣、把土地與海防放在一起論證時留下的原話。接著,他又寫:「是守臺灣則所以固澎湖。臺灣、澎湖,一守兼之。」在施琅的戰略想像裡,臺灣不是一塊孤立的海外土地,而是澎湖能否守住的縱深。5

奏疏裡還有另一個值得停下來看的層次。施琅不只談軍事,也談留在臺灣的人民、土地與生計:若把人全部遷走,將面對船隻有限、人口眾多與居民失業流離的問題;若把臺灣放棄,則可能讓海上勢力再次找到立足處。這是武將在替朝廷寫治理提案,而不只是替自己邀功。5

這份奏疏很有力量,卻不能被寫成「施琅一封信說服康熙」的單人神話。黃宥惟 2020 年的研究比對《起居注》等廷議紀錄後指出,清廷可能在施琅首次奏陳留臺意見前,就已決定統治臺灣;康熙掌握了議政節奏,滿漢政治關係、明珠等朝臣的政治運作,也共同推動了最後的共識。施琅的奏疏重要,但「提出理由」與「完成決策」是兩件事。3

這個修正也改變我們看施琅的方式。他不是孤身把臺灣從「棄」推向「留」的英雄,而是一個在朝廷既定方向中,提供親身征臺經驗、戰略語言與治理方案的武將。這樣看,他的功勞沒有被抹去,只是被放回政治制度裡,而不是擺在制度之上。

一府三縣接上戰船之後

1683 年的澎湖勝利,結束的是鄭氏政權;1684 年的一府三縣,才標示清廷開始把臺灣當成行政空間。中央研究院的行政沿革資料記載,康熙二十三年設立臺灣府,隸屬福建省分巡臺廈兵備道,下轄臺灣、鳳山、諸羅三縣,並把澎湖三十六嶼列入管轄。2

一府三縣不是一張中性的行政表。它把臺灣府城、南部平原、諸羅以北的土地與澎湖納入同一套官府語言,也把原本由鄭氏軍政、地方社群與海商共同運作的空間,改寫成清廷可以徵稅、駐軍與調度的行政單位。行政建置的背後,是權力如何重新抵達村落與港口。7 2

但把行政區劃畫上地圖,不等於清廷已經理解這座島。故宮研究指出,康熙年間清廷在擊敗鄭克塽、經歷棄留論戰後,對臺灣採取的是偏向消極的治理;後來面對內憂外患,才逐步修正對臺政策。戰船可以在十天內改變政權,官府卻需要更久時間才知道自己究竟接手了什麼。7

📝 策展人筆記: 征服的速度常常讓人誤以為治理已經完成;其實,砲火停下來之後,制度才開始暴露它有多陌生。

征臺將軍也成了土地與海上的商人

施琅在臺灣的影響,也不只停在奏疏與官職。臺南市政府「臺南 400」刊出的林玉茹講座摘要,將他描述成 17 世紀末臺灣重要的地主與海商:征臺後,他大量取得土地,介入糖的出口,也以籌措兵餉為名,控制臺灣、澎湖與廈門之間的貿易。這個面向提醒我們,戰爭的勝利會重新分配的不只是官印,也包括土地、商品與航線。8

這段材料來自地方政府刊出的講座摘要,不是施琅時代的原始帳冊,因此適合用來提出問題,而不是把所有土地數字當成定論。它至少讓人物文多出一個必要的追問:施琅為清廷取得臺灣之後,臺灣的糖、土地與海上交通又流向了誰?8

因此,施琅不能只被放在海戰英雄的畫框裡。對清廷而言,他是熟悉海疆、能完成征服的人;對臺灣地方社會而言,他又是戰後資源重分配的權力中心。軍事功勞與治理爭議可以同時成立,並不需要替其中一邊刪掉另一邊。

英雄、叛徒,誰在需要誰

施琅的後世形象之所以反覆變色,並不是因為史料突然變得不存在,而是不同時代會從同一批史料裡挑出不同的施琅。Ronald C. Po 的英文研究指出,中國的官方與公共敘事常把施琅放進平定臺灣、完成國家統一的英雄框架;臺灣則長期把他視為投向清廷的鄭氏舊將,甚至是威權治理者,直到 1990 年代後才出現較多重新評估。9

「英雄」與「叛徒」各自抓到了一部分真相。施琅確實率清軍在澎湖擊敗鄭氏水師,也確實以清廷官員身分參與臺灣的留治;同時,他的投清與征臺又和家族被殺的私人創傷相連,戰後的土地與貿易權力也留下了地方社會難以忽略的陰影。把其中一面擦掉,才會得到一個看似乾淨、其實不可靠的施琅。4 8 9

施琅最值得讀的地方,或許正是他站在幾條界線上:明與清的界線、福建與臺灣的海峽、將領與治理者的界線、個人報仇與國家戰爭的界線。他能在 1683 年結束一個政權,卻不能獨自決定一座島是否留下;他能用一場海戰改變臺灣的統治者,卻無法替後世規定人們應該如何記住他。

參考資料

  1. 國防部:回溯施琅攻台—對我防衛作戰之省思 — 國防部軍事研究 PDF,依戰前整備、澎湖海戰日期、兵力部署與五梅花陣等內容分析清鄭戰局。2345678910111213
  2. 中央研究院臺灣歷史文化地圖:清代臺灣行政區劃沿革 — 中研院研究型地圖資料,直接記載康熙二十三年臺灣府與臺灣、鳳山、諸羅三縣的行政建置。23456
  3. 黃宥惟:〈1683年臺灣棄留議的政治過程及其歷史敘事的流變〉 —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根據起居注與廷議紀錄重新檢視康熙、明珠、施琅在留臺決策中的角色。23
  4. 國立臺灣文學館:施琅 — 官方「臺灣文學知識平台」人物條目,整理施琅的生卒年、鄭芝龍與鄭成功部將經歷、投清、福建水師提督任官及 1683 年受降事蹟。23456789
  5. 《恭陳臺灣棄留疏》 — 施琅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奏疏的公開文獻轉錄,保存其對臺灣地理、物產、人口與澎湖海防的原文論證。23
  6.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靖海紀事〉 — 中研院臺史所臺灣文獻全文資料庫的原始文獻入口,說明《靖海紀事》的作者、卷次及施琅征臺相關奏疏脈絡。
  7. 賴玉玲:〈清代臺灣的展疆拓土(1722-1874)〉 — 國立故宮博物院研究出版資料,說明清廷納臺後的棄留爭論、初期消極治理及後續政策調整。2
  8. 臺南 400:施琅與臺南—17世紀末臺灣最大的地主和海商 — 臺南市政府活動資料,刊出林玉茹研究講座摘要,提供施琅征臺後土地、糖業出口與臺澎廈門貿易權力的地方史視角。23
  9. Ronald C. Po, “Hero or Villain? The evolving legacy of Shi Lang in China and Taiwan”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Modern Asian Studies》英文學術研究,分析施琅在中國、臺灣與閩南社群中被反覆重構的英雄與叛徒形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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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
施琅 澎湖海戰 清代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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