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時期臺灣社會運動

1923 年 12 月 16 日，臺灣總督府展開全島大檢舉。

蔣渭水那時 34 歲，在大稻埕開一家名叫「大安醫院」的診所。那天清晨，警察走進他的診所。他被帶走，關押進臺北刑務所，罪名是組織違禁的政治結社。4 個月後他出獄，換了一件白色的西裝，繼續走上街頭。

沒有人預料到，這個醫師的人生，會和整個時代的命運纏在一起。1931 年 8 月 5 日，他以傷寒去世。距離他最大聲喊出「同胞須團結」，只過了四年半。

✦ 1920 年代，台灣社會運動在大正民主的短暫窗口中爆發：議會請願 15 次、農民組合 24,100 人、地下共產黨在上海密室中呼喊台灣獨立。這場運動的終點，是各派系互相宣布對方是叛徒，殖民者幾乎不需出手。日本警察留下的 677 件監控文件，成了那個時代唯一完整的地圖。

在帝國的檔案室裡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日本所藏臺灣近代政治社會運動資料」是一份奇怪的史料：999 頁、677 件文件、261 件已完成中文翻譯，共 630,000 字。這些是日本警察的監控報告，是總督府官員的分析備忘，是殖民帝國試圖理解（同時試圖消滅）台灣人政治活動的紙面痕跡。¹

它們今天讀起來有一種奇怪的諷刺：帝國用來監控抵抗的文件，變成了後人理解那場抵抗的最完整地圖。

從這 677 件文件往回看，1920 年代台灣社會運動的輪廓才顯得清晰。你可以看見殖民當局對每一個組織有多緊張，看見警察如何跟著每一場演講走進每一個農村。殖民者的緊張，反過來驗證了那場運動有多真實。

大正民主的短暫開窗

要理解 1921 年為何是台灣社會運動的起點，必須先理解這一年日本本身正在發生什麼。

大正民主運動在 1910 年代後期達到高峰：普選運動、勞工組織、媒體自由。整個大正時代（1912–1926）是日本政治相對寬鬆的年代，這個窗口讓在東京留學的台灣知識青年第一次看見另一種可能性。

1921 年 1 月 30 日，林獻堂領銜，178 人聯名向日本帝國議會請願，要求設立擁有立法權的「臺灣議會」。這是台灣人第一次有組織地向帝國提出政治要求——不是以刀，是以文件。²

同年 10 月 17 日，臺灣文化協會在大稻埕靜修女子學校成立。林獻堂出任總理，楊吉臣任協理，蔣渭水擔任專務理事，共 41 名理事、44 名評議員。協會章程寫道「以助長台灣文化為目的」。在殖民地語境裡，「文化」這兩個字是可以通過審查的政治。³

📝 策展人筆記
議會請願運動前後共提出 15 次、歷時 14 年（1921–1934），每次都失敗，每次都有更多人簽名。頑強與幻滅，這場運動同時是兩者——這也是它值得被記住的原因。

台灣的病歷

1921 年 11 月 28 日，蔣渭水在《臺灣文化協會會報》第一號發表了〈臨床講義〉。

他以醫師的語氣，為台灣社會開立了一份病歷。患者名叫「台灣」，診斷是「世界文化低能兒」，病因是「智識的營養不良」。症狀一欄，他這樣寫：

「道德頹廢，人心澆漓，物欲旺盛，精神生活貧瘠，風俗醜陋，迷信深固。」⁴

處方是：正規學校教育、補習教育、幼稚園、圖書館、讀報社，劑量全部「最大量」。

這篇文章後來成為文協推動新文化運動的理論基礎。蔣渭水的策略是：先讓人知道自己病了，他們才會想治病。

泥土裡的憤怒

議會請願是知識分子的語言。但台灣社會運動另一條根，長在農村裡。

1925 年 10 月，彰化二林的蔗農拒絕接受林本源製糖的不公平收購。他們的要求直接到近乎素樸：糖廠買入甘蔗的價格要雙方協議；秤量甘蔗時要有蔗農的人在場見證；購買肥料應能向市場自由買入，不受糖廠壟斷。⁵

10 月 23 日，警察大規模掃蕩，逮捕 93 人，其中 39 人依法起訴。這就是「二林蔗農事件」，台灣農民運動的第一聲槍響。

1926 年 6 月 28 日，受二林事件啟發，簡吉等人成立全島性的「臺灣農民組合」。它擴張的速度令殖民當局震驚：全盛時期，組合員達 24,100 人，遍布全台農村。⁵

1927 年 4 月，日本社會主義律師布施辰治來台，替二林事件的農民辯護。他在 8 天內走遍全台 30 個地方，發表演講。他後來寫道：農民們「對於無產階級解放之議題的興趣出乎意料地高。」⁶

最諷刺的口號

1927 年 1 月 2 日，蔣渭水發表一篇文章，標題叫〈今年的口號〉，在文中他寫下了：

「同胞須團結，團結真有力！」⁷

這是他最被記住的一句話。諷刺的是，他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年，台灣社會運動正在進行一場最徹底的分裂。

文協自 1926 年起，左派勢力持續壯大，到 1927 年，連溫卿、簡吉一派已掌握協會主導權。林獻堂、蔡培火、蔣渭水等創會成員成為少數，被迫退出。1927 年 7 月 10 日，他們在臺中市新富町聚英樓成立「臺灣民眾黨」，台灣人在日本統治下建立的第一個政黨。⁸

同年 5 月 1 日，約 6,000 名工人參加台灣史上首次島嶼規模的總罷工，要求改善勞動條件。⁹ 工友總聯盟站在蔣渭水這邊。

但右翼也開始離去。民眾黨內以蔣渭水為首的一派越走越左，他後來主張黨應「以農工階級為中心，以農工商學為共同戰線」。長期依附林獻堂資金的蔡培火無法接受這個方向，批評蔣渭水：

「以無知蒙昧農工階級為中心，欲行魯莽且無思慮之舉，實感遺憾至極。」¹⁰

上海法租界的九個人

1928 年 4 月 15 日，在上海法租界一間房裡，9 個人召開了一場秘密大會。出席者有謝雪紅（擔任大會主席）、林木順，以及中國共產黨代表和朝鮮共產黨代表。

他們宣布成立「臺灣共產黨」。總黨員只有 18 人。

他們在那天宣告的三大主張，在日治時代是任何公開組織都不敢說出口的：臺灣獨立、成立臺灣共和國、樹立工農政府。¹¹

林木順在那次大會上草擬了《政治大綱》和《工農運動提綱》，寫下台灣史上第一份以「台灣民族自決」為綱領的政治文件。這份文件，比 1947 年二二八事件還早了整整 19 年。

📊 時代座標

年份	事件
1921.1.30	臺灣議會設置第一次請願（178 人聯名）
1921.10.17	臺灣文化協會成立
1923.12.16	治警事件，蔣渭水等被捕
1925.10.23	二林蔗農事件（93 人被捕）
1926.6.28	臺灣農民組合成立
1927.1.2	蔣渭水發表〈今年的口號〉
1927.7.10	臺灣民眾黨成立
1928.4.15	臺灣共產黨在上海成立
1930.8	臺灣地方自治聯盟成立
1931.2.18	臺灣民眾黨遭警察當場宣告解散
1931.8.5	蔣渭水病逝，享年 40 歲
1934.9.2	林獻堂等決議停止議會請願運動

四方角力

到了 1930 年，台灣社會運動已分裂為至少四個相互對立的陣營：

文協（1927 年後的左派主導版）和農民組合：認定階級鬥爭才是核心，對任何「妥協」的自治路線嗤之以鼻。

臺灣民眾黨（蔣渭水主導）：夾在階級路線和民族路線之間，試圖同時對工農發聲。

臺灣地方自治聯盟（蔡培火、林獻堂派系，1930 年 8 月成立）：主張在現行制度框架內推動議會，以穩健路線爭取日方認可。

臺灣共產黨：地下組織，尋求共產國際指導，最激進，也最脆弱。

1930 年 8 月，文協和農組聯合發表聲明，痛批地方自治聯盟的路線是「妥協」、「哀願」、「建議」，「完全撲滅了民族的鬥爭性」。民眾黨也未能倖免：文協/農組稱民眾黨反對自治聯盟，不過是「怕自己的勢力分散」，想藉此「欺騙無產階級的人們」。¹⁰

這時距離蔣渭水去世還有一年。距離民眾黨被解散還有半年。

最後一年

1931 年 2 月 18 日，臺灣民眾黨舉行第四次全體黨員大會。警察署長出現在會場，出示「結社禁止命令」，當場宣告民眾黨解散。⁸

同年 8 月 5 日，蔣渭水在台北因傷寒病逝，享年 40 歲。

8 月 23 日，大稻埕永樂座外聚集了逾 5,000 人，為他送行。從上海、廣州、廈門、日本東京京都，弔慰電文送來逾 200 件。臺灣民眾黨的機關報在那幾天寫道：「渭水先生雖然已去，但臺灣民眾的魂依然存在。」⁷

1934 年 9 月 2 日，林獻堂等二十餘人在臺中市大東信託株式會社的會議室坐下。三個小時後，他們決議：停止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

他們說的是：繼續下去，已無意義。

十四年，十五次請願，零個回應。

一張未竟的地圖

那份日本警察留下的 677 件監控文件，今天收藏在臺南市立圖書館旁的臺灣歷史博物館裡。

它記錄了一個時代的人如何在殖民夾縫中試圖為自己的事情爭取空間——用請願書、用診斷書、用成立大會、用農村演講、用密室宣言。它也記錄了這些努力如何因互相猜疑而耗盡力氣，在帝國還沒有機會動手之前，就已疲憊。

蔣渭水 5,000 人的大眾葬裡，沒有人知道 1945 年台灣命運的另一次急轉彎；沒有人知道他喊出「同胞須團結」的那個口號，會在半世紀後出現在另一個完全不同語境下的政治集會裡。這場運動留下的組織訓練與政治意識，在二二八事件之後繼續沉潛，在台灣民主轉型中以另一種形式再次浮現。

歷史很少按照人設想的方式前進。那個時代的人用盡了所有他們知道的方式，留下了這些文件、這些斷裂、和那個下午 5,000 人自發出現的事實。那，或許是那個時代最後留下的、無法偽造的東西。

延伸閱讀

• 蔣渭水 — 維基百科：蔣渭水的完整生平條目，含〈臨床講義〉全文背景、臺灣民眾黨創黨歷程，及 1931 年大眾葬的圖像史料。
• 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 — 文化部國家文化記憶庫：文化部典藏的官方條目，詳述 15 次請願的聯名人數、每次的日方回應，以及 1934 年停止運動的決議現場。
• 臺灣農民組合 — 中央研究院台史所檔案館：中研院的一手資料索引，收錄農組相關檔案文件，含二林事件及中壢事件的警察調查紀錄。
• A century of struggle over Taiwan's cultural self-consciousness — LSE Research Online：英文學術論文，以百年縱深分析蔣渭水及文協對台灣公民社會的影響，提供比較殖民史的國際視角。

參考資料

1.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海外蒐藏計畫 — 《日本所藏臺灣近代政治社會運動資料》前言（臺南：NMTH，2020），說明本計畫蒐集 999 頁、677 件文件、261 件已完成中文翻譯，共 630,000 字，為台灣最完整的日治時期社運帝國監控文件中文轉譯成果。↩
2. Wikipedia：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 — 記錄 1921 年至 1934 年間 15 次請願的詳細歷程，包含每次請願的聯名人數、日本帝國議會的回應（或不回應），以及 1934 年 9 月 2 日決議停止的歷史現場。↩
3. 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1921年10月17日 臺灣文化協會成立 — 台北市政府文化局的官方典藏，收錄文協成立的時間地點、章程摘要、主要幹部名錄及成立大會的歷史圖像。↩
4. 一百年前蔣渭水的〈臨床講義〉，如何影響台灣公民社會發展？— 聯經思想空間 — 分析蔣渭水 1921 年〈臨床講義〉的文本及其對台灣文化運動的啟蒙影響，引用原文「道德頹廢，人心澆漓，物欲旺盛，精神生活貧瘠，風俗醜陋，迷信深固」等段落。↩
5. Wikipedia：臺灣農民組合 — 涵蓋 1925 年二林蔗農事件（93 人被捕）、1926 年 6 月 28 日農民組合成立，以及全盛時期組合員達 24,100 人的詳細數據與歷史脈絡。↩
6. 日本国立国会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進め：無産階級戦闘雑誌》 — 布施辰治〈臺灣二林騷擾事件と蔗作問題〉，第 5 年第 5 號（東京，1927 年 5 月），頁 54–56；日本社會主義律師來台為二林事件辯護的第一手紀錄，記述 1927 年 4 月 20–28 日在全台 30 地演講的行程，及對台灣農民運動意識覺醒的親身觀察。↩
7. Wikipedia：蔣渭水 — 蔣渭水的生平條目，包含 1927 年〈今年的口號〉中「同胞須團結，團結真有力」的首次發表脈絡、1931 年 8 月 5 日因傷寒病逝（享年 40 歲）及 8 月 23 日大眾葬逾 5,000 人出席的詳細記錄。↩
8. Wikipedia：臺灣民眾黨（1927年） — 記錄 1927 年 7 月 10 日民眾黨於臺中市新富町聚英樓成立、1931 年 2 月 18 日第四次黨員大會上遭警察當場宣告解散的全過程。↩
9. Jacobin: The Taiwanese Left Was Once Rooted in the Radical Labor Movement — 英文左派媒體對台灣 1920 年代勞工運動的歷史梳理，指出 1927 年 5 月 1 日台灣首次島嶼規模總罷工約 6,000 名工人參與，並分析台灣社運與全球無產階級運動的連結。↩
10.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研究出版 — 《日本所藏臺灣近代政治社會運動資料》上冊（臺南：NMTH，2020），本館 NMTH-overseas 館藏，999 頁、677 件日本警察監控文件及日方分析資料的中文翻譯本。引用段落含日本法政大學大原社會問題研究所藏〈反對臺灣地方自治聯盟的聲明書〉（1930 年 8 月）及蔡培火批評蔣渭水的相關史料。↩
11. Wikipedia：臺灣共產黨 — 記錄 1928 年 4 月 15 日上海法租界成立大會的出席人名單（9 人）、三大政綱（台灣獨立、成立台灣共和國、樹立工農政府），以及林木順起草《政治大綱》的歷史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