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台灣文學：吳明益、林奕含，與一個安靜的閱讀危機

30 秒概覽： 2018年，吳明益以《單車失竊記》入圍曼布克國際獎初選，是台灣文學史上獲得的罕見國際能見度——而他本人說，令他在意的是旁邊那個「Taiwan」。同一年代，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2月出版，4月她辭世，5月防狼師條款三讀通過。施叔青、駱以軍、朱天文各自寫下了最費時費力的長篇；黃麗群、賀景濱、李奕樵以各自安靜的方式扛起新一段。文學獎年年公布，純文學讀者人口年年下滑。這是這個時代的肖像。

台灣書，走向世界的那一年

2018年3月，吳明益的名字出現在英國曼布克國際獎（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初選名單，那份名單旁邊的國籍欄位寫著「Taiwan」。¹

他說：「我萬分榮幸名列其中，並且後面的國籍寫的是『Taiwan』。」¹

入圍的是《單車失竊記》（英譯 The Stolen Bicycle）。這本書在2015年已獲台灣文學金典獎長篇小說首獎²，英文版由石岱崙（Darryl Sterk）翻譯——他同樣翻譯過吳明益的《複眼人》。《複眼人》更早一步：2014年，它在法國拿下了島嶼文學獎（Prix du livre insulaire）的小說類大獎，是法語文學界對台灣文學罕見的正式回應。³

吳明益的國際路徑並非一夕建立。他的書寫始終有兩條軸線：一是生態，寫南台灣的海、蝴蝶、消失的物種；二是歷史，寫二戰、族群創傷、一輛自行車如何穿越時間。正是這兩條軸線讓他的作品超越了語言障礙——讀者不需要了解台灣才能理解裡面的失落與記憶。

同一時代，甘耀明的語言更難翻譯，卻在台灣獲得了毫不遲疑的認可。《殺鬼》（2009）以魔幻筆法重寫日治時代的族群暴力，《邦查女孩》（2015）探索原住民文化認同，兩作都拿下台灣文學金典獎。⁴ 甘耀明創造的是一種混血文字——台語、客語、日語、原住民語交纏，翻譯者看了會頭疼，台灣讀者讀了卻知道那是他們的聲音。

史詩的重量：施叔青與駱以軍

在吳明益和甘耀明開始在國際露出臉孔的同一個十年，兩部台灣文學史上規模最龐大的計畫正在悄悄完成。

施叔青花了七年寫完《台灣三部曲》：《行過洛津》（2003）、《風前塵埃》（2008）、《三世人》（2010）。三部曲從清領時期的台灣港口，穿越日治殖民時代，走到戰後歷史的轉折點。施叔青問的是同一個問題：在不同政權的更迭之間，「台灣人」究竟是誰？⁵

《行過洛津》以今日雲林口湖一帶（洛津）為舞台，寫清代台灣的音樂與情慾、漢族移民與在地族群的拉扯；《風前塵埃》進入日治，以佐久間左馬太任內的台灣為背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創傷並置；《三世人》在戰後的政治更迭中追問「台灣人」的定義如何再次被重新協商。三部曲落腳在人的細節：一個女人如何在不同的旗幟底下活著，活得有尊嚴或沒尊嚴。

差不多同時，駱以軍寫完了《西夏旅館》（2008年出版）。這是一部以西夏王朝的覆滅隱喻外省第二代離散命運的長篇——西夏是被歷史抹去的王朝，外省二代是在時代縫隙中找不到座落的一代。《西夏旅館》獲得200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與第三十三屆金鼎獎，2010年並拿下香港浸會大學主辦的第三屆紅樓夢獎首獎。⁶

兩本書都有份量，都需要讀者願意坐下來、花時間和一個複雜的台灣歷史對坐。

一本書，一條法律

2017年2月7日，一本書在台灣出版。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游擊文化，作者林奕含，26歲。

書裡寫的是一個13歲女孩如何被補習班老師性侵，如何在那段創傷中扭曲地愛上加害者，如何最終崩解。寫的是林奕含自己的故事。

2017年4月27日，林奕含辭世。

2017年5月26日，立法院三讀通過「防狼師條款」（《補習班管理條例》修正案）——補習班老師若對學生性侵，將被撤照、終身禁業。⁷ 從出版到防狼師條款三讀，108天。

書的銷量最終超過30萬冊，在她辭世後繼續漲。⁸

林奕含寫過一句話：「如果這件事情正在發生，我們要怎麼假裝世界上沒有人以強暴小女孩為樂？」這句話在2023年台灣#MeToo運動中被大量引用。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當代台灣文學裡最沉重的一個例子——文學改變了現實，但那個代價是真實的。

中生代：各自的實驗室

2012年，黃麗群出版短篇小說集《海邊的房間》（13篇）。此前五年內，她在三大報文學獎的戰績：《中國時報》短篇小說評審獎、《聯合報》短篇小說評審獎與首獎、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二獎（首獎從缺）。⁹ 四次，五年，三大報。評論者描述她的風格是「幽冷疏離卻又犀利透徹的奇想世界」，但光看得獎紀錄就已經夠說明問題了。

2011年，賀景濱出版科幻長篇《去年在阿魯吧》。主角是在虛擬世界「巴比倫」中迷失的宅男。賀景濱在寫這本書之前三年確診口腔癌，動手術、化療，然後用三年完成了這部探討人機界線的小說。書中提了一個問題：「如果生化人具備等量的內涵與智慧，人類與機器的差異，難道只在於肉體？」¹⁰

李奕樵，1987年生，台北人，本職是軟體工程師，同時寫小說。短篇集《遊戲自黑暗》讓他拿下林榮三文學獎與台北文學獎。評論描述他的文字「以乾燥的敘事風格將物理學、數學與資訊工程等語言所包含的辯證，轉匯進文學之中」。一個寫程式的人，把程式的邏輯滲進了小說的語言。

黃崇凱的《文藝春秋》（2017）是一個概念裝置：11則生命史，跨越火星殖民、太陽花運動現場、綠島監獄、當代台北咖啡廳，時間軸橫亙150年。¹¹ 陳思宏長駐柏林，用中文寫彰化永靖的鬼魅家族小說——《鬼地方》（2019年出版，2020年金典獎百萬大獎¹²），英譯版入選《紐約時報》秋季書單，陸續譯成英、韓、越、義大利文。童偉格走的方向相反：他向內走，不向外擴。《王考》（2017）以父子關係為核心，用極精煉的文字探觸記憶、死亡與存在。

讀黃崇凱和讀童偉格是完全不同的節奏，但他們都是這個世代裡最有稜角的名字。

老將的新陣地

朱天心在2000年後沒有停止。《獵人們》（2005）、《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2010，獲2011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她持續書寫記憶、城市與日本帝國消失後留下的斷層，後來還有關於夢境與日本之旅的《三十三年夢》。

朱天文在2000年6月開始動筆，2007年12月完稿，2008年2月出版《巫言》。散文體長篇，20萬字，句子密度極高，每一頁都像在召喚一種即將消失的語言感覺。她在2001到2005年間主要為侯孝賢創作劇本（《千禧曼波》《咖啡時光》《最好的時光》），然後把七年半的積累全放進了《巫言》。

蘇偉貞則以台南為錨點持續書寫：《魔術時刻》（2002）、《倒影台南》（2004）、《時光隊伍》（2006）。她的書寫是那種非常慢、非常深的，時間像一條河，在裡面的人知道這是哪裡的水。

三個人都是從解嚴前就開始寫作的。2000年後她們的聲音沒有變薄，只是風格越走越深、越走越個人。

文學市場的安靜裂縫

台灣文學金典獎的年度大獎獎金是100萬台幣。近年得主：

六年，六本書，六個作家，六場典禮。每年有得獎感言，有攝影，有文化媒體的報導。¹³

然後呢？台灣純文學書籍的首刷，多數已在3,000本以下。林榮三文學獎（2003年設立，首獎30萬台幣）和台北文學獎持續在孵化新聲音，但孵出來的聲音要找到讀者，越來越難。

類型文學在這個空隙裡長得很快。九把刀從網路連載起家，《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小說到電影模型確立了一條不必靠傳統文學體制的路。台灣推理在2000年後也快速成形，既晴、寵物先生等人確認了台灣讀者願意為類型文學付錢。科幻路線上，伊格言的《噬夢人》（2010）和賀景濱的《去年在阿魯吧》各自用不同的方法處理人機界線的問題——兩者都在 ChatGPT 出現的十幾年前就已提問。

陳思宏從柏林用中文寫彰化永靖，吳明益從台中用中文寫南洋與台灣的海。他們的書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出現在國際書展的展台上。聽見他們的讀者越來越多——但那些讀者，有多少還在這座島上？

延伸閱讀

• 解嚴後台灣文學 — 1987-2000 多元爆發（政治小說、女性、原住民、母語）的中介世代，駱以軍、朱天文、朱天心從這段時期走向成熟
• 戰後台灣文學 — 1945-1987 戒嚴期間從失語、現代主義、鄉土論戰到女性覺醒的42年
• 台灣文學史 — 從荷治、明清、日治、戰後到當代的整體脈絡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