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音 Miin：同一句「資訊要自由」，讓杜奕瑾蓋了 PTT，也讓他走進著作權官司

30 秒概覽： 2026 年 6 月，一群台派網友在 Threads 上號召大家改用「迷音 Miin」，貼文衝上三千多個讚。迷音是 PTT批踢踢 創辦人 杜奕瑾 主導的開源平台，主打「自由發聲」，用 AI 抓認知作戰的協同帳號，方法很反直覺：不查新聞真假，只看哪些平常不出聲的帳號在記者會開始那一刻同步開火。但 2025 年底，壹蘋新聞網提告，指控迷音未經授權用了他們超過 250 則新聞。一個建過 PTT、反對平台審查的人，回台做了一套抓「誰在操弄」的工具，又為了打假訊息聚合別人的新聞。同一句「資訊要自由」，是他三十年的信念，是迷音現在的賣點，也成了他的官司。

2026 年 6 月某個午後，一則號召大家「離開 Meta、改用迷音」的貼文，在十二小時內衝上三千兩百個讚。¹喊話的是一群台派網友。他們有些人的臉書帳號接連被檢舉、被限制，於是動念去找一個台灣人自己做的平台。「7 年級生的再一次數位遷移，走了走了我們去 miin」，有人這樣寫，把臉書到 Threads、再到迷音，接成同一條台灣人不斷替自己長出新空間的路。¹

他們未必知道，這一幕三十年前在台灣發生過一次。迷音背後那個人，1995 年也是憑一句「資訊要自由」，在台大宿舍裡蓋了一個台灣人吵架、戀愛、串連的地方，那個地方叫 PTT。從那台宿舍裡的電腦到今天的迷音，同一句信念貫穿始終：資訊應該自由地流動。這句話讓他建了 PTT，讓他反對平台審查，讓他用 AI 去抓在背後協同帶風向的帳號，也讓他為了打假訊息而聚合了別人的新聞。同一句話，是他手裡的武器，也成了官司的案由，而這正是迷音這個故事最迷人、也最難解的地方。

那台 486 之後，他繞了地球一圈

杜奕瑾 1976 年生於高雄。1995 年 9 月，他還是台大資工系二年級學生，在男生宿舍裡用一台自己組的 486 電腦、跑著 Linux 和開源軟體，用代號「ptt」架起一個 BBS，那就是後來的批踢踢，他是創站首任站長。²英文維基百科到今天還記著這一筆：批踢踢「founded on 9 September 1995 by Yi-Chin Tu（杜奕瑾）」，當時他是台大資工系的大二學生。²

架完站之後，他的路線一度離資安和輿論很遠。2003 年他赴美，到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做基因序列研究，2006 年進微軟，2012 年進微軟的 AI 部門當研發經理（Principal Development Manager），參與了語音助理 Cortana 的研發。要補一句以免誤會：他是這個產品團隊裡的研發要角，而外界有時把他寫成 Cortana 的「全球負責人」，那其實是另一位 Mike Calcagno。³

把這段履歷攤開來看，會發現他從來不是純粹的工程師。基因序列是在龐大資料裡找出有意義的模式，語音助理是教機器讀懂人的意圖，兩件事都關於「在雜訊裡讀出訊號」。2017 年 3 月，他帶著這套能力回台，創立了 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Taiwan AI Labs），對外標榜亞洲第一家非營利的 AI 研究機構。⁴訊號與雜訊這個老問題，這一次他想拿來對付的，是社群平台上那團越來越濃的煙霧。

資料來源：本文整理自維基百科、Taiwan AI Labs 與壹蘋新聞網

不查新聞真假，只看誰在同一秒開火

迷音 Miin 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縫合了實驗室更早的兩個計畫：2017 年的「記者快抄」，用 AI 把 PTT 熱門文章自動轉寫成新聞草稿；以及與台大資工系教授陳縕儂合作的「島民衛星」。⁵兩者合流之後，迷音把二十多家國內電子媒體、加上 Facebook 和 PTT 對同一事件的報導並列在一起，讓你看見同一件事在不同立場的筆下長什麼樣，並在旁邊標注哪些可能是協同操作帳號。

它真正特別的，是底層那個關於假訊息的判斷。多數人會直覺地以為，打假訊息就是去查每一則貼文是真是假；杜奕瑾的看法剛好相反。他在台灣事實查核教育基金會的一場談話裡講得很硬：「以人工智慧判斷新聞內容真實與否，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因此『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的研究方式，是從行為傳播、訊息傳散的模式來分析，而不靠 AI 偵測內容真假。」⁶

換句話說，演算法不讀一則貼文寫了什麼、是真是假，它讀的是這則貼文怎麼被推開、被誰在什麼時間點接力轉發。協同帳號有一些很特別的習性：平常安安靜靜不太活躍，到了關鍵時刻卻同步發出同性質、攻擊或誤導的訊息，「只要放大器發了一個訊息，其他人就轉推」。⁷COVID 期間有一個被他反覆提起的例子：PTT 上攻擊世界衛生組織秘書長譚德塞最激烈的時段，落在下午兩點左右，正好是疫情記者會開始的時間；而這些協同帳號的活躍時段是朝九晚五，像是有人把帶風向當成一份上班在做的事。⁷

技術上，這套系統把可疑帳號依照「同步行為」和「活躍時間」分群。以實驗室針對以巴戰爭做的那份分析為例，七萬一千七百七十四個可疑帳號，被整理成九千七百三十七個各自獨立的協同群組。⁸重點從來不是哪一個帳號講了什麼，而是哪一批帳號總是一起動、一起靜。孤立看每個都像普通網友，疊在一起看，才浮現出整齊到不自然的節拍。

資料來源：杜奕瑾受訪說明，台灣事實查核教育基金會

📝 策展人筆記： 「抓行為不抓內容」這個設計值得停下來看一眼，因為它巧妙地閃過了內容審查最尖銳的指控。如果你刪一則貼文，你得先宣稱自己知道它是假的，而「誰有資格認定真假」正是言論自由裡最難有共識的地方。杜奕瑾把判斷的對象從「這句話對不對」換成「這群帳號的動作正不正常」，等於把價值判斷換成了統計判斷。聰明的是這一步，要誠實補上的也是這一步：它沒有消滅「誰來判定」這個問題，只是把它從「判定內容真假」搬到「判定什麼樣的同步算操弄」。門檻設在哪、多同步才算協同，仍然是人定的，只是這一次，定義它的是一條還沒公開的演算法。

「每 4 個帳號」這種數字，到底硬不硬

迷音之所以值得認真看待，是因為它接的是一條真實的國際前線。台灣是境外資訊操弄的重災區，這在學界已是共識而非行銷話術：牛津大學《Journal of Global Security Studies》2022 年一篇論文，把認知戰定義為「透過操控環境刺激來控制他人的心智狀態與行為」，並明確把台灣列為前線案例。⁹

杜奕瑾最廣為流傳的那組數字，就是在這條前線上數出來的。他受訪時說，俄烏戰爭爆發後，推特上相關言論「每 10 個帳號就有 1 個」涉及認知操作；2022 年 8 月裴洛西訪台期間，這個比例更高，「每 4 個帳號就有 1 個」跟認知操作相關。¹⁰這個「四分之一」很有畫面、很好轉述，但讀的時候要記得它的性質：它出現在 2023 年 1 月的媒體訪談裡，是杜奕瑾的口頭觀察，而不是一份經過同儕審查的公開技術報告，分母怎麼算、門檻設在哪、樣本怎麼取，外界都看不到。¹⁰

實驗室也產出過幾組相對硬一點的一手數據。2024 年歐洲議會選舉，他們稱偵測到兩萬零四十一個行為異常的協同帳號，佔相關討論約 12.58% 的聲量；¹¹同年的台灣總統大選，他們算出超過三萬個協同帳號群組，其中兩個主導的 Facebook 群組就控制了 45.71% 的操作量。¹²這些數字帶著小數點，看起來比「每 4 個」精確，不過要讓外部研究者能複製驗證它們背後的方法論，目前還沒有公開的同儕審查管道。學界對這類「協同非真實行為」偵測也早有提醒，常見的批評是判定標準「lack objectivity」（缺乏客觀性），健康的意見分歧有可能被誤判成操弄。¹³威脅是真的，學界也認真看待這條前線；而把刻度攤開來、讓偵測經得起外部檢驗，正是它從「一家實驗室的觀察」長成「大家都信得過的公共工具」還要走的一段路。

資料來源：Taiwan AI Labs、中央社

他怕平台控制輿論，卻造了一把判定「操弄」的尺

杜奕瑾反對 PTT 做內容審查，這個立場他講得很清楚。2024 年他接受美國公共廣播電台（NPR）訪問時說，內容審查一旦做得太強，系統的操作者就能反過來控制整個社會的意見；台灣是民主社會，這種事應該由人民自己決定。¹⁴把這句話跟他在實驗室做的事擺在一起，一個誠實的張力就浮出來了：一個如此警惕「系統操作者控制輿論」的人，自己打造了一個用未公開演算法判定誰在「操弄」的系統。

這個張力不必旁人替他指認，他自己一路就真實地撞上過。2022 年他公開支持爭議極大的《數位中介服務法》，那部草案賦予政府更多介入網路內容的權力，PTT 鄉民把這位創站站長「噓爆」，草案最後也因為反彈太大被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退回重議。¹⁵一個在 NPR 上說「應該由人民決定」的人，去支持一部被批評為擴張政府審查權的法案，這兩件事擺在一起並不舒服。但它也誠實地說明一件事：連最警惕審查的人，一旦站上防守假訊息的位置，都會被同一個難題拉著走。

更貼身的一次發生在 2023 年 2 月。他公布有「208 個 PTT 帳號協同」在炒作蛋價議題，網友當場嗆他「說話要有證據」，他選擇回擊嘲諷，卻始終沒有公開那 208 個帳號是怎麼被判定為協同的。¹⁶當判定的演算法不透明，被點名的人就只能在「相信他」和「噓爆他」之間二選一，而這恰恰是他當年最不希望 PTT 走到的處境。（要補一句：網友替他扣上的「中共協力者」那頂帽子，不是他的原話，也不該被任何一方拿來當定論。）

為了打假訊息，他撈了別人的新聞

如果說演算法的不透明還停留在爭論，那 2025 年底這一樁就直接進了偵查程序。2025 年 12 月，壹蘋新聞網（NextApple）指控，由「台智擎股份有限公司」推出的迷音 Miin 網站與 app，「未經授權違法盜取《壹蘋》超過 250 則新聞報導內容，擅自重製、刊載」供會員閱讀討論。¹⁷壹蘋母公司龍丞創意依《著作權法》第 91 條第一項提告，杜奕瑾與台智擎現任負責人廖群到案說明後，被依違反著作權法函送法辦，涉嫌的罪名最高可處 3 年徒刑併科罰金。¹⁷

兩造的說法都要擺上桌。杜奕瑾與廖群承認迷音確實會抓取各家媒體的新聞，但否認從中營利。¹⁷報導用了「再盜」兩個字，也提到不只壹蘋一家，另有其他媒體對杜奕瑾等人提告。這裡有一個值得中性點出的落差：迷音對外的定位一直是「非營利、開源」，但站上被告席的主體，卻是一家營利的「台智擎股份有限公司」，非營利的理想與營利的法人，就這樣在同一起案子裡並排坐著。

這也不是杜奕瑾第一次因為「聚合別人的內容」走進法律的灰色地帶。前面提到的「記者快抄」，2017 年同樣用 AI 把 PTT 熱門文轉載成新聞，曾被一家藝能公司控告妨害信用；不過那是另一個法律爭點，2023 年 2 月台北地檢以罪嫌不足做出不起訴處分。那是不起訴，距離定罪還很遠，兩者不能混為一談。¹⁸也得講清楚：著作權這樁案子截至本文撰寫時仍在偵查與司法程序中，尚無最終判決，本文不對任何一方的有罪與否下定論。

📝 策展人筆記： 把這起官司放回那句貫穿全文的信念裡，會看到它其實是同一個衝動撞上了自己的兩面。「資訊要自由」往一個方向走，是「別人的新聞不該被鎖在付費牆後、應該被聚合起來讓公眾比對」；往另一個方向走，就是「我未經授權重製了你 250 則報導」。同一個信念，在「對抗假訊息的公共利益」和「侵害他人著作財產權」之間，並沒有一條天然的界線，它取決於你站在撈資料的人這邊，還是被撈的人那邊。揭弊者和侵權者，在這個案子裡可能是同一個動作的兩種命名，而最終由誰命名，現在握在檢察官和法官手上。這正是全球 AI 與創作者那場大戰（《紐約時報》告 OpenAI）的台灣版本。

諾亞方舟，還是不好用的論壇

說回 2026 年 6 月那波遷徙。把它放回完整的脈絡，會看到更有意思的東西。號召者把這條線講得很完整：大約三年前，綠營、台派想在臉書之外另開社群，一個拉一個跑到了 Threads，如今 Threads「變成世界使用率第一的台灣人大型家庭群組」；而現在，輪到迷音被推上前台，一個台灣人自己做的「開源非營利新聞與社群聚合平台」。¹臉書到 Threads 再到迷音，被說成同一條遷徙鏈，而這正是 台灣網路社群遷徙史 一次又一次上演的劇本。

但同一波熱潮裡，最該被聽見的其實是潑冷水的聲音，而且講得最準的那個批評，恰恰點破了迷音的血脈。有人指出迷音「推不出去」，是因為它是「論壇式」而非「瀑布式」：像 PTT、Dcard 一樣，每篇只見標題，要點進去才看得到內文，不像 Facebook、X、Threads 一個畫面就能滑過五篇；它甚至不能對留言按讚、不能在留言下回覆，用起來卡卡的。¹把迷音跟 PTT 並列，無意間說中了一件事：這確實是同一個人做的東西，連那種論壇式的「不好傳播」，都一脈相承。

這就是這波遷徙誠實的全貌：愛國的推力是真的，三千兩百個讚是真的，產品體驗的阻力也是真的。所以它目前是一波討論、一波推廣風潮，還稱不上一場完成的遷徙；它現在更像一個被熱情點亮、卻還沒把自己順手好用這件事做完的避風港。

📝 策展人筆記： 這裡有一個輕輕的反諷。一個專門偵測「協同操作」的平台，這次靠的正是一波協同式的愛國推廣：同一群人同步發文、互相轉推、在關鍵時刻一起動。當然，為自己人推廣跟境外操弄，在動機與正當性上天差地遠，這個對照無意把兩者畫上等號；它只是提醒我們，「協同」這個信號本身是中性的，貼上什麼標籤，永遠取決於誰在判定、為了什麼。

同一句話，是信念，是賣點，也是被告理由

打開 miin.cc 官網，最上面那行字是：「日常隨享，自由發聲！」¹⁹這就是 2026 年的迷音給自己下的定義。它早已超出 2024 年那個新聞聚合工具的範圍：官方說它讓你「暢行無阻地談論新聞、分享故事與記錄日常」，用 AI 幫你「打造專屬於你的創作體驗」，還帶你「透視事件的不同立場、協同操作與事實性」。¹⁹新聞並排、協同偵測、社群發文、AI 創作、語音電台，全擠進同一個 app；而那句「自由發聲」，是真的要你發出聲音。

「自由發聲」這四個字，把整件事縫成了一個閉環。

它是杜奕瑾三十年沒變過的信念。1995 年宿舍那台 486 上的 PTT，和 2026 年手機裡的迷音，是同一個衝動隔了三十年的兩次落地：平台不該替你決定能說什麼。它也是迷音現在最鋒利的賣點。當台派網友的臉書帳號接連被檢舉、Meta 不再讓人完全安心，「台灣人自己的、能安全發聲的平台」這句承諾，剛好接住了那群想為自己留一塊地方的人。它同時是迷音被告上法院的理由：同一句「資訊要自由」，讓它把《壹蘋》超過 250 則新聞撈進自己的資料庫，於是被依《著作權法》函送偵辦，案子還在跑，沒有判決。

所以下次你滑到那則「走了走了我們去 miin」，可以記得：你看到的不只是又一次數位遷徙。你在看一句念頭走完它的半生，從一個大二學生想讓資訊自由流動的理想，長成一套抓假訊息的演算法，長成一場還沒判決的官司，也長成一群人想為自己守住的一塊地方。資訊自由跟著作權之間那條線該畫在哪、防守假訊息又怎麼不變成新的審查，是全世界都還在學的功課，而台灣剛好站在很前面的位置，有人真的在動手做，也真的在為它認真吵架。下一次再有人舉著「為了公共利益」撈走某樣東西，值得我們一起追問的，是那條線畫在哪、有沒有攤開來讓大家看得到。而把它攤開來檢驗的權利，一直都在我們手上。

延伸閱讀

• 杜奕瑾 — 用一台 486 電腦架起 PTT、在微軟帶 Cortana，再回台做非營利 AI 的三十年
• 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 — 迷音背後那座非營利 AI 機構，從 TAIDE 到認知戰防制
• 認知作戰 — 台灣為什麼被學界寫成這場資訊戰的前線
• 台灣網路社群遷徙史 — 從 BBS、無名小站到 Threads，台灣人一次又一次搬家的故事

圖片來源

• 首圖：迷音 Miin 官方網站（miin.cc）首頁截圖，2026 年 6 月擷取，用於介紹該平台的編輯目的。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