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少雍:棄生化博班,用電音把母語送上金曲年度專輯

30 秒概覽: 黃少雍是台灣獨立電子音樂廠牌派樂黛唱片(Dark Paradise Records)創辦人、第 33 屆金曲獎最佳編曲人(2022)、阿爆《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2020 金曲年度專輯共同製作人。考試院長黃榮村之子、台大生化碩士,30 歲前後終止博士班轉行職業音樂人。他的編曲哲學是一個反直覺命題:電子音樂不是用來大眾化的工具,是替最小眾的聲音打開主流門的語言。從阿美族語、排灣族語到日語、台語,他用電音編曲把這些被華語流行音樂工業默認為「不商業」的語言,翻譯成能拿年度專輯獎的聲響。

2022 年 7 月 2 日,第 33 屆金曲獎頒獎典禮。黃少雍以〈fu'is 星星歌〉拿下最佳編曲人獎——一首混合阿美族語和前衛電子的歌,夏子演唱、那屋瓦文化一號作品。¹他上台致詞完,從懷裡掏出一支直笛,當場 Solo 了一段。台下入圍歌王的盧廣仲跟著從衣服裡掏出直笛,兩人一台上一台下互相吹奏。

這個畫面同時承載三條線。盧廣仲是他 2010 年代初期的第一個職業樂手雇主²,兩人合作過《慢靈魂》專輯錄製、西門紅樓早晨開唱、Legacy 連唱六場;編曲獎本身是整個製作人系統中最「隱形」的獎項,他卻用一支童玩級的直笛解構了「得獎感言」該有的樣子;而他編的得獎曲〈fu'is 星星歌〉,那是「阿美族語加前衛電子」的組合,正是他一整個十年在做的事:把最嚴肅的東西做得玩樂化,把最小眾的聲音送進主流視線。

棄生化博班的那一年

黃少雍的父親是黃榮村,前教育部長、現任考試院長。³他自己的履歷在音樂這條路開始以前,看起來像一份主流社會定義的「學術正規軍」履歷:台大生物化學與分子生物研究所碩士、中央研究院研究助理、生化博士班在讀。

然後他 30 歲前後,把博士班終止了。

轉折不是戲劇性的靈光一閃。是一個朋友找他去當盧廣仲的樂手,一個合作接一個合作,一張專輯接一張專輯,最後他決定:離開那條原本預設的路。父親黃榮村對這個決定的回應,據多篇報導轉述,只要求他自己要有清楚的目標。³

📝 策展人筆記
大多數音樂製作人的傳記,「成立時刻」是某一張代表作:第一張製作的專輯、第一次得獎、第一次做出自己的聲音。黃少雍不是。他的成立時刻是離開學院的那個動作本身。這是後來他敢做「母語電音」「獨立電音廠牌」這種任何一條都不保險的決定的性格前提。

他在中央研究院做研究助理期間學會用電腦編曲。「用電腦編曲的基礎,是在中央研究院學的。」⁴那段時間他白天做生化研究,晚上自學 DAW。離開學院之後,這個看起來和本業完全無關的副業,變成了接下來十幾年的本業。

派樂黛唱片,從一首歌借來的名字

2013 年,他在台北成立了派樂黛唱片(Dark Paradise Records)。廠牌名取自 Lana Del Rey 的〈Dark Paradise〉。信念八個字:「Think Big, Act Small.」(大膽地想,小心地做)。⁵

成立派樂黛的理由他說得很直白:

「因為台灣比較少人在做本土獨立電子音樂的廠牌,就覺得好像可以做做看。」⁵

「覺得可以做做看」這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但派樂黛面對的市場條件,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承認難以存活的生態:「如果只做電子音樂的話,很難存活。」⁴台灣的獨立電子音樂從 2010 年代以來,面對的是「國際級 DJ 都會來台灣演出,但是台灣自己的電子音樂創作仍然是獨立音樂中非常小眾的一塊」的結構困境。⁵

十多年過去,派樂黛的旗下聚集了林瑪黛、Dizparity、LUPA、Ruby Fatale、Waves of Doppler、Ń7ä,成為台灣最重要的獨立電子音樂廠牌之一。黃少雍自己的樂團林瑪黛(MATELIN,2012 年成立)則在 2018 年憑《房間裡的動物》拿下第 6 屆金音創作獎最佳電音專輯獎;他的個人專輯 Oberka《BELTA》(2021)後來也拿下第 13 屆金音最佳電音專輯獎。⁶

他的雙線生存模式從派樂黛成立那天就定下來了:一邊經營廠牌做他自己相信但市場冷門的電音,一邊去蔡依林、田馥甄、徐佳瑩、艾怡良、魏如萱這些商業歌手的專輯裡當編曲或製作人。兩條線互相補給,藝術線不用被商業線吞掉,商業線也養活了廠牌。

聽不懂歌詞的製作人

2019 年底到 2020 年初,黃少雍進錄音室和阿爆一起做《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這是一張全排灣族語的電子音樂專輯。

他後來在 KKBOX 的對談裡回憶那段製作過程:

「配唱歌手最重要的是透過歌詞來了解如何表達情緒,雖然阿爆已經給了我翻譯歌詞,但我真的聽不懂,常常很混亂,甚至到混音前才搞清楚每首歌名。」⁷

「聽不懂歌詞」本該是製作人最大的障礙。但對黃少雍,這個障礙反而變成自由:沒有語義的干擾,只剩聲響本身的質地決定編曲。這句自白反向定義了他的製作哲學——編曲不為語義服務,語義為聲響服務。

《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後來入圍了第 31 屆金曲獎 8 項,拿下年度專輯、年度歌曲、最佳原住民語專輯三大獎。⁸黃少雍以共同製作人身份(與荒井十一共同掛名製作)入圍最佳專輯製作人獎。全排灣族語的電子音樂專輯能拿下金曲年度專輯,在華語流行音樂產業的記憶裡是第一次。

他自己對這種路線的理解,用一句接近白話的話講清楚:

「既然母語音樂和電子音樂都很少人聽,那就把這兩樣加在一起玩玩看吧。」⁴

這句話表面像是玩笑。但作為工作方法論,它揭示了一個反直覺結論:**在華語流行音樂產業裡,電子音樂不是用來大眾化的工具,而是用來把最非主流的聲音翻譯回主流耳朵的語言。**他把電音定義為「能承載異質」的載體,不是舞曲排行榜的 EDM。派樂黛官方也說得很清楚:「派樂黛的電子音樂,不是主流的 EDM(電音舞曲)。」⁴

一首阿美族語電音,拿下的最佳編曲

〈fu'is 星星歌〉的委託關係鏈是這樣的:阿爆找黃少雍編輯 beat,原本是為了放在那屋瓦文化的一號作品;後來由金曲新人獎得主、柯拉琪樂團主唱夏子用阿美族語加日語演唱。黃少雍自己說:「在《fu'is 星星歌》裡,我是做我想做的音樂。」⁴這首歌讓他拿下第 33 屆金曲最佳編曲人獎。¹

這條「阿爆委託 → 夏子演唱 → 黃少雍編曲」的關係鏈,本身就是台灣母語音樂新生代的網路結構。它不是單人天才敘事,是原住民音樂人彼此轉介的產業生態。阿爆同時是歌手、那屋瓦廠牌主理人、也是年輕音樂人的引介者;黃少雍和阿爆的合作不只一張專輯,兩人共同主導的「MINETJUS 電音製作解密」原住民族語電音製作課程,至今已經辦到第五屆。

夏子、柯拉琪、那屋瓦,這些名字過去在華語流行音樂的主流敘事裡,屬於「多元文化」、「少數語言」這種被象徵化處理的類別。黃少雍的編曲把它們從象徵類別拉進了聲音類別。這一步很關鍵:當一首歌被討論的是它的 beat、它的空間感、它的低頻處理,而不是「它代表某某文化」的時候,這個聲音才真的進入了主流。

陳建騏拆華語,他拆同一條線的另一半

2024 年 12 月 24 日,魏如萱《珍珠刑》發行。10 首歌的製作人團隊四個名字:陳建騏、黃少雍、吳獻、韓立康。陳建騏獨立製作 6 首、黃少雍獨立製作 3 首(〈惡口〉、〈例如離開〉、〈海月〉)、吳獻與陳建騏共製 1 首、韓立康獨製 1 首。⁹

陳建騏是魏如萱 20 多年的老搭檔,從她還在自然捲樂團的時代算起,一直到 Ophelia、倪子鈞、珍珠刑。但這張《珍珠刑》為了做「怪奇的珍珠」那種畸形、異質、有點不舒服的質感,必須引入黃少雍這種「不屬於陳建騏系統」的電音思路。

**黃少雍在陳建騏的製作人系譜外補上了一塊。**這是兩人在 Taiwan.md 製作人傳記鏈條中最直接的對照。陳建騏在他 20 年的工作裡,替華語流行音樂拆掉了「怪腔怪調」這條紅線,讓非標準華語嗓音(彭佳慧、魏如萱、徐佳瑩、田馥甄)在主流聲音邊界內有位子可坐。黃少雍拆的是同一條線的另一半:替非華語語言(排灣、阿美、台語、日語)在主流編曲系統裡打開位置。

一個開華語嗓音的紅線,一個開非華語語言的紅線。兩條工作看起來不同,底層是同一件事:讓這個產業預設的「什麼聲音是可以被聽見的」這條線,持續往外擴。

為什麼他說「製作獎比編曲獎重要」

在 KKBOX 和製作人王希文的對談裡,黃少雍說過一句很值得停下來看的話:

✦ 「比起編曲獎,更想在製作獎項上受到肯定,編曲比較像是個人技藝的展現。」⁷

這句話把「整張作品的作者」這個身份放在「個人技藝的展現」之上。編曲獎肯定的是一個聲響的微觀工藝:一段前奏、一個 drop、一個空間感。製作獎肯定的是整張專輯的總體視野:一首歌和下一首歌的關係、專輯的敘事弧線、一個聲音世界的整體性。

2022 年他拿了編曲獎。過去幾年他多次入圍最佳專輯製作人(2020 年《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2022 年《HAVE A NICE DAY》),但還沒拿過。¹⁰他自己在同一個對談裡說:「對啊!每年我都覺得我會入圍,想說怎麼可能都沒有!」⁷這句話半開玩笑,半是真實。

他還沒拿到製作獎。但派樂黛唱片十年、魏如萱十年、阿爆六年,一層一層把聲響往外推——那個「整張作品的作者」是誰,唱片裡的聲音自己會回答。

延伸閱讀

• 陳建騏 — 華語流行音樂「不在場作者」的另一個案例;《珍珠刑》另一位主製作人,與黃少雍構成「華語/非華語」聲音邊界的雙線工作
• 魏如萱 — 黃少雍從林瑪黛時期到《珍珠刑》、合作超過十年的歌手;兩座金曲歌后,拒絕被認出的聲音
• 阿爆 — 《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的歌手與主理人,和黃少雍共同主導 MINETJUS 原住民族語電音課程
• 鄭宜農 — 同世代台語/母語音樂人,用「最陌生的語言寫最誠實的歌」拿下金曲台語雙獎
• 楊丞琳 — 歌手從「被製作」到「自製」的對照軸線;黃少雍這樣的製作人工作,正是歌手最終能接手製作權的前提生態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