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美琴

2021 年 1 月 20 日，華盛頓國會山莊

2021 年 1 月 20 日上午，美國聯邦國會大廈西側階梯。拜登即將宣誓就任美國第 46 任總統。典禮會場的貴賓席上有一個亞洲面孔的女士 ── 49 歲，短髮，穿著深色套裝。

她的名字寫在胸前的名牌上：Bi-khim Hsiao。身分：Taiwan's Representative to the United States（駐美國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代表）。

這個坐席不是禮貌性的。她是由美國國會兩院聯合典禮委員會（Joint Congressional Committee on Inaugural Ceremonies）正式具名邀請的。¹ 這是 1979 年美國跟中華民國斷交以來，第一次有台灣的官方駐美代表以正式受邀貴賓身分出席美國總統就職典禮。

四十二年的外交冰封，在那一個被邀請的座位上融了一小角。

讓這件事發生的人，是一個日本出生、台南小學讀過、新澤西長大、歐柏林畢業的女人。她的身世裡沒有一條是標準台灣政治人物的履歷：她不是省籍第一代，也不是台北名門之後；她不是戒嚴時期坐過牢的民主鬥士，也不是企業家第二代從政；她是一個在美國東岸待過比在台灣還久的孩子，後來決定回來把這座島放在華盛頓的地圖上。

30 秒概覽：蕭美琴，1971 年出生於日本神戶，父親是台南神學院院長蕭清芬，母親是美國北卡州裔音樂教師 Peggy Cooley。台南讀小學、新澤西讀高中、歐柏林學院東亞研究學士、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碩士。1995 年進民進黨駐美代表處，2000 年任總統府顧問兼英文秘書。第 5/6/8/9 屆立委，2015 年在民進黨從未取得區域立委席次的花蓮以 53.77% 擊敗王廷升當選。2020 年獲任命為首位女性駐美代表，任內促成拜登就職典禮正式邀請、McCarthy 議長訪見、U.S.-Taiwan Initiative on 21st Century Trade 建立。2023 年 11 月請辭駐美代表搭檔賴清德，2024 年 1 月當選副總統，同年 5 月就任。個人品牌是「戰貓精神」（Cat Warrior）。

神戶出生，台南小學，新澤西高中

要理解蕭美琴的政治底色，要先理解她的生活背景。

她 1971 年 8 月 7 日出生在日本神戶。² 父親蕭清芬是台南人，長老教會牧師，後來在美國普林斯頓神學院拿到神學博士，1978 年回台灣擔任台南神學院院長。³ 母親Peggy Cooley（蕭邱碧玉）是美國北卡羅來納州人，歐裔美國人，音樂教師。

這是一個典型的「跨太平洋長老教會家庭」── 父親在神學院教書，母親在教會音樂事奉，孩子在神學院宿舍長大。台南神學院的校園就在府城的核心地帶，1970 年代的台南是個慢節奏、閩南語流利、神學院學生還會上街唱詩歌的城市。

蕭美琴的小學上台南師範專科學校附屬小學，國中上台南市後甲國中。她的閩南語是在台南學會的，不是補修來的。這兩段教育總共大概八年。

國中畢業那年，她隨家人搬到美國。她高中在新澤西州讀完，大學進入俄亥俄州的歐柏林學院（Oberlin College）── 一所以自由主義與藝術聞名的文理學院 ── 1993 年拿到東亞研究學士學位。然後她進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拿政治學碩士，主攻國際關係。⁴

這個學術背景很重要。歐柏林是一個把「批判性思考」當宗教的地方，哥倫比亞是美國外交政策的搖籃之一。蕭美琴在這兩個地方受訓練，後來的外交風格 ── 既會用美國菁英熟悉的語言講話，又能把「台灣這個議題」放進美國政治學者熟悉的概念框架 ── 正是這兩段教育的直接產物。

從 16 歲到 24 歲，她在美國生活了八年。TIME 雜誌後來在特稿裡把她叫做「Jersey Girl VP」。⁵ 這個稱呼是玩笑，但也點出了一個真相：這個台灣副總統在美國生活的時間，跟在台灣生活的時間差不多。

一個美國長大的女孩如何變成台灣政治人物

1995 年，24 歲的蕭美琴在美國拿了碩士，進了民主進步黨駐美代表處當活動執行長。⁶ 當時民進黨在美國幾乎沒有聲音 ── 台美斷交後的華府是國民黨政府的地盤，綠營想在美國發聲要靠少數幾個人在體制外打游擊戰。蕭美琴的英文、她的歐柏林 + 哥大資歷、她在長老教會體系裡的人脈，成為民進黨在美國最早的「內線」。

1996 年她升任 DPP 國際事務部副主任，1997 年升任主任，一直做到 2006 年。她在這十年裡負責的是：把民進黨介紹給華府。2000 年陳水扁勝選，她進總統府擔任顧問，同時是總統英文秘書與翻譯。阿扁那段時間每次對美國媒體講話，翻譯稿基本都是她經手。

這個 1995-2006 年的十年，蕭美琴實際上在做一件比「政治人物」更早一階的事 ── 她在建構一個對美國可讀的「民進黨形象」。民進黨要讓美國人理解「你們不是麻煩製造者，你們是民主轉型的代表」，靠的就是蕭美琴這類在兩邊都通透的人長期耕耘。

2001 年她開始參選立委，第 5 屆、第 6 屆、第 8 屆、第 9 屆，四屆立委。⁷ 她代表的是民進黨不分區，直到 2015 年。

那一年發生了一件事：她去花蓮選區域立委了。

花蓮的那場奇蹟選舉

花蓮縣是民進黨的「沙漠」。從 1992 年台灣恢復單一選區立委選舉以來，民進黨從來沒有在花蓮縣單一選區勝選過。地方政治由「花蓮王」家族（如傅崐萁）與國民黨地方派系牢牢掌控，綠營候選人到花蓮選舉基本是送頭。

但 2015 年，民進黨徵召蕭美琴去花蓮跟國民黨挑戰三連霸的王廷升對決。她一個在台北不分區輕鬆連任的立委，跑到花蓮跟一個在地深耕多年的對手正面交鋒。初期質疑很多：「空降部隊」、「台北來的」、「不會閩南語嗎？」（她的閩南語很好，但花蓮人習慣國語）、「不是花蓮人」。

她的回應不是嘴巴上的，是行動上的。她設了花蓮服務處，每週從台北往返花蓮，六年跑遍花蓮各鄉鎮。她推的議題是非常地方性的：花蓮的交通建設（不是全國性的國防外交）、農業政策（不是半導體政策）、偏鄉醫療（不是 AI 政策）。

2015 年選舉，蕭美琴以 53.77% 的得票率擊敗王廷升，成為民進黨在花蓮縣史上第一位區域立委。⁸ 這個勝利的意義大於數字 ── 它證明了民進黨可以在國民黨鐵票區勝選，前提是候選人願意以幾乎「殉教」的耐心經營地方。

花蓮這六年也幫她建立了個人品牌：不放棄的貓。她自己不喜歡被稱為「貓戰士」但接受了「戰貓精神」（Cat Warrior）這個標籤 ── 意思是柔軟、靈活、但絕不退讓。這個品牌後來被外交部與副總統府借用，成為她對美對外的個人風格符號。

駐美代表：把台灣上架到華盛頓

2020 年 7 月，總統府宣布派蕭美琴擔任駐美代表。她成為台灣史上首位女性駐美代表。⁹

駐美代表是中華民國最重要的外交職位之一。台美斷交後，雙邊關係透過「非官方」管道維持 ── 台灣駐美的單位叫「駐美國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Taipei Economic and Cultural Representative Office, TECRO），理論上不是大使館、代表不是大使。但實際上它做大使館的事，代表做大使的事。

蕭美琴擔任駐美代表的時期（2020-2023）正好橫跨川普政府晚期與拜登政府前半期。這是美國對中政策全面轉向的關鍵期，也是台美關係升溫最快的三年。她的主要成績大致可以分成三塊：

第一，把台灣放進美國國會正式典禮。2021 年 1 月拜登就職典禮，蕭美琴被正式具名邀請出席 ── 1979 年斷交後第一次。這是國會官方邀請而非行政部門邀請，意義在於它跨越了「非正式接觸」的慣例。

第二，2023 年讓美國國會議長正式接見台灣總統。McCarthy 議長與蔡英文在加州雷根圖書館會面，是 1979 年後美國國會首長在美國本土正式會見台灣總統。¹⁰ 這場會議的規格、地點、與會人員，全部是幕後長期經營的結果 ── 蕭美琴的團隊扮演核心協調角色。

第三，建立 U.S.-Taiwan Initiative on 21st Century Trade。這個倡議表面上是貿易議題（關稅、監理、反貪腐），實質上是在斷交後第一次把台美關係制度化。制度化的意思是：下一任美國總統不管是誰，都要繼承這個框架。台美年度雙邊貿易已達到約 1,600 億美元（2022 年數字），¹¹ 這個倡議把這個經濟連結包裝成長期制度，提高了任何一方單方面改變關係的成本。

三個成績放在一起看，蕭美琴駐美的真正貢獻不是「做了什麼大事」，而是把台美關係從『人情』升級為『結構』。人情可以變，結構難改。

2024 年：從華盛頓回來，坐上副總統位

2023 年 11 月 20 日，蕭美琴向外交部請辭駐美代表。同日，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賴清德宣布她為副總統搭檔。¹²

這個配對有一個明顯的邏輯：賴清德是內政出身（醫師、立委、台南市長、行政院長），國際外交不是他的強項；蕭美琴是外交出身的人，國內選舉經驗在花蓮六年磨出來。兩人合組的組合是「內政專家 + 外交戰將」，互相填補對方的弱項。

2024 年 1 月 13 日投票，賴蕭配以 40.05% 得票率當選 ── 這個得票率低於前兩次民進黨的總統勝選（蔡英文 2016 約 56%、2020 約 57%），但在三組候選人的情況下仍然是第一。國民黨侯友宜 + 趙少康得票 33.49%，民眾黨柯文哲 + 吳欣盈得票 26.46%。¹³

蕭美琴上任後的第一年（2024-2025）處在一個尷尬位置：她是「最會對美講話的人」，但副總統在中華民國憲法裡不太管外交實務 ── 那是總統的權限，行政層面是外交部長主責。副總統的角色理論上是「元首備位」。

但她被指派了幾個具體任務：對國際媒體發聲、代表政府出席二軌外交、處理政府對外論述的一致性。她的主要戰場還是國際舞台，只是從華府移到了國際會議與訪問外交上。

2026 年 4 月的鄭習會事件後，蕭美琴在國際訪問中被媒體追問時，她的回應是：「任何會面都不能繞過台灣民選的政府。真正的對話需要雙向，不是單向。」¹⁴ 這句話跟 AIT 當時發表的聲明內容重合，也跟她一貫的風格一致 ── 不激烈、但明確。

結尾：一個人的多層身分能代表台灣嗎？

有人會問：一個 16 歲後就離開台灣、在新澤西讀高中、在美國政治系統裡浸泡了八年的人，為什麼能代表台灣？她「夠台灣」嗎？

這個問題可以用兩種方式回答。

第一種回答是技術性的：2024 年選舉結果證明了台灣選民認為她夠。賴蕭配拿了 40.05% 當選，沒有明顯的「副總統拖票」效應。台灣選民集體做出的判斷是，這個人可以代表這座島嶼。

第二種回答是哲學性的：「台灣性」不是用地理或血統定義的。一個在神戶出生、台南上小學、新澤西讀高中、歐柏林畢業、哥大碩士、華府工作十年的人，如果她花了三十年時間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把「台灣」這兩個字放在國際地圖上更顯眼的位置，那她就是台灣人 ── 不是因為她在台灣待得夠久，而是因為她用行動證明了她屬於這座島嶼的未來。

這是對「身分認同」非常當代的一種定義。它不是血統的延續，不是地域的束縛，是選擇的累積。每一次選擇為了台灣而付出時間、而承擔風險、而建立關係 ── 這些選擇加起來，就構成一個人的國籍。

蕭美琴是這個定義的示範。她的多層身分 ── 日本神戶出生、台南神學院家族、新澤西高中、美國頂尖大學、華府十年、花蓮六年、副總統一任 ── 在一般的政治世界裡是混亂的履歷，在蕭美琴身上卻成為一種新的台灣人原型。

十年後如果有人問：台灣人可以長什麼樣？答案可能不是「祖先三代以上是本省」或「祖先是榮民第二代」或「祖籍福建還是廣東」── 答案可能是「看看她三十年來為這座島嶼做了什麼」。

這不是一個舒服的答案。它把身分從血統剝離，放回到行動上。行動不能世代繼承，只能一次次選擇。

但這也許是台灣未來必須習慣的答案。因為接下來的幾十年裡，這座島嶼會越來越國際化、也越來越需要對外解釋自己。那時候誰能代表台灣？不會是最純血的人，會是最能用對方的語言把台灣講清楚的人。蕭美琴只是第一個。

延伸閱讀：

• 2026 鄭習會：國共領導人十年再會的十分鐘 — 當鄭麗文在北京講話的時候，蕭美琴在國際舞台的低調回應背後，是另一個「誰代表台灣」的問題
• 賴清德 — 這個組合的另一半：內政技術官僚遇上外交戰貓
• 鄭麗文 — 比較閱讀：兩位 2026 年在媒體上曝光率最高的女性政治人物，完全不同的路徑
• 台海危機與兩岸關係發展 — 蕭美琴駐美那三年，正是美國對中政策全面轉向的關鍵期
• 台灣民主轉型 — 蕭美琴父親在台南神學院的長老教會體系，是台灣民主化運動的重要精神源頭之一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