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南榕

1947 年二二八事件爆發時，台北漢口街一戶人家躲在屋裡發抖。父親鄭木森是福州來的「外省人」，街上正在追打外省人。是隔壁的台灣鄰居把他們藏起來，才保住了一家人的命。

七個月後，這對夫妻的長子出生，取名南榕。

四十一年後，這個被台灣人救過的「外省囝仔」，為了所有台灣人說話的權利，在自己的雜誌社裡點燃了汽油。

✦ 他的死，源自一個精密計算過的信念：如果連死都不怕，活著的人就沒有理由閉嘴。

找不到位置的人

鄭南榕的前半生，是一個不斷尋找定位的故事。

他在宜蘭羅東長大，父親在中興紙廠福利社開理容院。小學第一天，他因為「外省人」的身份被同學嘲笑，打了一架。之後他和弟弟們自認本省人，用台語當母語，加入「本省人陣營」跟其他外省小孩打架。省籍的荒謬，他從六歲就開始體會。

他以第一名考上宜蘭中學，再考上建國中學。父親希望他讀五年就能畢業的台北工專，但鄭南榕堅持讀建中。大學聯考放棄喜歡的文科，選了成功大學工程科學系——因為家裡需要他趕快賺錢養弟弟。

讀了一年，發現不是自己要的。休學，重考，進輔仁大學哲學系。再轉學，到台灣大學哲學系。在那裡，他每週去拜訪被軟禁的殷海光教授，讀胡適、讀李敖、讀古典自由主義。他找到了一個信念：中國的歷史無法產生自由民主的社會，台灣必須走自己的路。

但他拒絕選修國民黨規定的必修課「國父思想」，所以始終沒有拿到畢業證書。

退伍後的鄭南榕做過紡織外銷、賣過太陽能熱水器、進口過瑞士喉糖、開過書刊經銷商。全部失敗。直到三十四歲，他才找到自己的戰場：雜誌。

📝 策展人筆記
鄭南榕的妻子葉菊蘭是苗栗客家人。岳父因為省籍因素激烈反對這段婚姻。鄭南榕用寄信、託人帶信、甚至發電報的方式追求葉菊蘭，最後兩人在台北法院公證結婚，一年後才被家人承認。一個因省籍被嘲笑的男孩，娶了一個因省籍被反對的女孩——他們的一生，都在對抗身份的牢籠。

二十四張執照

1984 年 3 月 12 日，《自由時代周刊》創刊。¹ 創辦人鄭南榕，總監李敖，社長陳水扁，發行人林世煜。口號只有一句：「爭取百分之百的自由。」

但鄭南榕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在創刊之前，他到處收集大學畢業證書，向新聞局申請了 24 張雜誌執照。¹

因為他知道政府會查禁。一本被禁了，下一本馬上用新的執照出刊，刊名仍然帶著「時代」兩個字。他最後用掉了多張。政府查禁多次，他就換一張執照繼續出刊。每一張執照，都在創刊前就算好了用途。

《自由時代》在戒嚴時期專門刊登政府不准說的話：政治改革、人權保障、族群平等、台灣前途，也為環境運動與原住民族權益倡議提供版面，是當時少數願意承接多元社運議題的媒體之一。每一期都在刀尖上跳舞。鄭南榕多次被起訴，但他從不退縮。他說：「像我這種思想訓練深厚的人，辦雜誌是實踐信仰最適當的方式。」

1987 年，《自由時代》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公開發起紀念二二八事件的活動。那是四十年來，第一次有公開媒體敢談論二二八。²

那篇憲法草案

1988 年 12 月，鄭南榕在《自由時代》第 254 期刊登了許世楷起草的《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³

在當時，主張台灣獨立等於叛亂罪，可以判死刑。

鄭南榕完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認為，如果一個國家的人民連「討論」這個國家的未來都不被允許，那這個國家的言論自由就是假的。他想捍衛的，是討論本身的合法性——台獨對不對，那是另一個問題。

1989 年 1 月 21 日，檢察官以涉嫌叛亂罪起訴鄭南榕，傳喚出庭。²

他拒絕。

他把自己關在台北松山區的雜誌社裡，對外宣布：

「國民黨不能抓到我的人，只能抓到我的屍體。」

四月七日

自囚七十一天。

1989 年 4 月 7 日清晨，時任中山分局刑事組長侯友宜帶隊，對雜誌社發動破門攻堅。⁴ 鄭南榕退入總編輯室，鎖上門，點燃了他早已準備好的汽油。

他死的時候，四十一歲。他的女兒鄭竹梅，九歲。

七天後，另一位社運人士詹益樺在鄭南榕出殯的隊伍中，在總統府前自焚身亡。⁴

💡 你知道嗎
執行攻堅的侯友宜，後來成為新北市市長。這段歷史至今仍是台灣政治中最敏感的記憶之一——執行公權力者與殉道者的名字，同時活在這座島嶼的日常裡。

火之後

鄭南榕的死，在台灣社會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許多原本沉默的人開始說話。知識分子、律師、教師——那些長年在恐懼中保持安靜的人，看見一個人可以為了「說話的權利」付出生命，突然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再閉嘴。

他的妻子葉菊蘭沒有崩潰。她走進了丈夫用命打開的那扇門——從政，先後擔任立法委員、交通部長、客委會主委、行政院副院長，2006–2007 年間出任總統府秘書長。⁵ 女兒鄭竹梅長大後投入基金會工作，守護父親的精神遺產。

這個家庭的歷程，成為台灣民主運動中少見的「私傷公化」案例——個人的失去，轉化成整個世代的政治能量。

⚖️ 爭議視角
鄭南榕的選擇至今仍有不同詮釋。支持者視自焚為精密計算的信念宣示，認為他以最高代價確保言論自由議題無法被忽視。批評者則認為，自焚是過激的個人選擇，以極端方式追求目標，模糊了透過制度性抗爭推動改革的可能路徑；侯友宜執行的是合法逮捕令，不能簡化為「施暴」。這兩種詮釋框架在台灣民主史的討論中並存，讀者可自行判斷。

2016 年 12 月 22 日，行政院正式將 4 月 7 日定為「言論自由日」。⁶ 位於台北的鄭南榕紀念館（原雜誌社址）保存了他最後的辦公室，牆上還留著火燒的痕跡。

一個行動思想家的遺產

鄭南榕喜歡稱自己為「行動思想家」。這個詞精確地描述了他：他不只是思考自由，他把自由活成了一種實踐。

他的核心信念極其簡單：**所有的觀點，包括你不同意的觀點，都必須可以被自由討論。**統獨可以討論、體制可以質疑、政府可以批評。因為「不准討論」本身就是一種暴力——比任何具體內容的壓制更根本。

今天的台灣，人們可以在網路上罵總統、在街頭舉牌抗議、在媒體上辯論任何議題。這種自由的空氣如此日常，以至於很多人已經忘了它曾經需要用命去換。

鄭南榕留下的，是一個可以繼續被辯論的問題：為什麼有人願意用生命換取別人說話的權利？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他在 1989 年點燃的那把火，確實改變了台灣人對言論自由這件事的重量感。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 曾博恩 — 2019 年 8 月《博恩夜夜秀》主持人在 Open Mic 引用鄭南榕自焚的段子，引發劇烈社會反彈、首次暫停與薩泰爾合作
• 國家人權博物館 — 白色恐怖與民主運動口述歷史
• 胡慧玲，《百年追求：台灣民主運動的故事》— 鄭南榕與黨外運動詳細紀錄
• 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 — 鄭南榕家庭與二二八的關聯
• 美麗島事件 — 維基百科 — 催化鄭南榕投入社運的關鍵事件
• 紀錄片《自由的靈魂 Nylon》（導演：蔡崇隆，2009）— 以當事人訪談與歷史影像重建鄭南榕生命歷程及自焚決策

1. 自由時代周刊 — 維基百科 — 確認創刊日期1984年3月12日、24張執照申請、18次查禁紀錄。↩
2. 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 — 生平年表：1987年公開發起二二八紀念活動、1989年1月21日叛亂罪起訴時序。↩
3. 許世楷 — 維基百科 — 《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作者背景；刊登於《自由時代》第254期引發起訴的經過。↩
4. 鄭南榕 — 維基百科 — 確認1989年4月7日攻堅由中山分局侯友宜帶隊；詹益樺七天後於出殯隊伍中自焚。↩
5. 葉菊蘭 — 維基百科 — 確認歷任公職：立法委員、交通部長、客委會主委、行政院副院長、總統府秘書長（2006–2007）。↩
6. 言論自由日 — 行政院 — 2016年12月22日核定4月7日為言論自由日之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