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永河
30 秒概覽： 1697 年，一個浙江杭州的書生自願請命，從福建渡海到台灣採硫磺。他從台南一路走到北投，穿越整個西部平原，途經十幾個原住民部落。九個月後帶著硫磺回去，順手寫了一本書，成為台灣最早記錄北部人文地理的經典。那本書叫《裨海紀遊》。
清朝康熙年間，台灣對大多數中國官員來說是個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瘴癘、瘧疾、「生番出草」，光是聽到就夠嚇人了。偏偏有個書生，不但主動要去，還一路寫遊記。
火藥庫的一把火
故事的起點不在台灣，在福州。
康熙三十五年（1696 年）冬天，福州火藥庫失火。五十餘萬斤硫磺和硝石全部燒光，「無纖介遺」。依清朝規定，典守者必須補齊損失。負責管理火藥庫的是福州府正五品同知王仲千，他急需大量硫磺，但福建本地根本不產。
唯一的硫磺產地在台灣北部，一個叫北投的地方。
沒有人想去。台灣在當時的福建官場眼中，是流放地、是蠻荒、是「有去無回」的代名詞。
這時候，王仲千的幕賓郁永河站了出來：「我去。」
杭州書生的奇怪嗜好
郁永河，字滄浪，浙江仁和縣（今杭州市區北部）人，生於 1645 年。他的正式身份是「諸生」（附學生員），也就是考上了秀才但沒繼續往上考的讀書人。1691 年起，他在福州府知府幕下當幕賓，處理文書行政。
但郁永河有個在當時讀書人中相當罕見的嗜好：他極度喜歡旅行。在福建任職期間，他已經遊遍福建各地。聽到要去台灣採硫磺，別人聽到嚇得搖頭，他聽到的是「免費去台灣探險」。
渡過黑水溝
康熙三十六年（1697 年）正月底，郁永河從福建出發，經金門、廈門，坐船橫渡台灣海峽。
這段航程最驚險的是穿越「黑水溝」。台灣海峽中間有一段海水呈現墨黑色的區域，海流湍急、暗潮洶湧，歷來是渡台者最恐懼的一段。郁永河詳細記錄了這段奇航的見聞。
二月二十五日，船抵達台南安平。但近岸水淺，船無法靠岸，他只好下船改乘牛車，靠人牽引才上了岸。
府城兩個月
到了台南府城，郁永河花了兩個多月準備採硫工具和物資。總計花費九百八十金。在這段期間，身邊所有人都勸他不要親自去北部。北方路途遙遠，沿途是未開發的蠻荒之地，原住民部落不一定友善，瘧疾隨時要人命。
郁永河不聽。他決定分兩路出發：水路由助手王雲森負責，用船載運沉重的採硫器械沿海岸北上；他自己則乘牛車走陸路，從府城一路往北。
西部大縱走：台南到淡水
四月七日，郁永河從台南出發。接下來二十天的旅程，是 1697 年台灣西部平原最完整的實地紀錄。
他的路線是：渡過大洲溪，經新港社、嘉溜灣社、麻豆社；再渡茅港尾溪和鐵線橋溪，經倒咯國社；夜渡急水溪、八掌溪，抵達諸羅山（今嘉義）；再渡牛跳溪，經打貓社、他里霧社、柴里社；渡虎尾溪、西螺溪、東螺溪三溪，經大武郡社、半線社（今彰化）、啞束社、大肚社、沙轆社、牛罵社（今清水）；再經大甲、吞霄、新港仔、後壠、中港、竹塹（今新竹）、南嵌（今南崁）、八里分社。最後在八里分社乘莽葛（原住民獨木舟，banka）渡河到對岸淡水社。再從淡水沿河到甘答門（今關渡），最終抵達麻少翁社（今天母、北投一帶）。四月二十七日，歷時二十天的西部大縱走完成。
一路上，他寫下了令人震撼的觀察。
從竹塹到南崁這段八九十里的路程，「不見一人一屋」。整個北台灣幾乎是無人地帶。
平原上的景象更是超出他的想像：「平原一望，罔非茂草。勁者覆頂，弱者蔽肩。車馳其中，如在地底。草梢割面破項，蚊蚋蒼蠅吮咂肌體，如飢鷹餓虎，撲逐不去。」草比人高，牛車走在裡面像沉到地底。蚊蟲叮咬猛烈如餓鷹撲食。
住的地方更慘：「草廬中，四壁陶瓦，悉茅為之，四面風入如射，臥恆見天。青草上榻，旋拔旋生。雨至，室中如洪流。蟬琴蚓笛，時沸榻下。」茅草屋四面透風，躺下來可以直接看到天空。床上長草，拔了又長。下雨時屋裡像發洪水。蟬鳴蚯蚓叫聲不斷在床底下沸騰。
「出戶，草沒肩，古木樛結，不可名狀。惡竹叢生其間，咫尺不能見物。」出了門，草淹到肩膀，古木糾纏盤結，竹林密到近在咫尺什麼都看不見。
這是 1697 年的台灣。距離台北成為亞洲最繁華的都市之一，還有三百年。
北投採硫
抵達淡水後，郁永河透過通事（翻譯）張大的幫忙，在硫磺產地附近駐紮，聘用當地原住民協助採硫。
北投的硫磺礦區就是今天的龍鳳谷一帶。地面冒著硫磺蒸氣，空氣中瀰漫刺鼻的硫化物味道。這裡至今仍是台北最著名的溫泉地熱區。
五月二日，郁永河抵達北投磺溪上游，正式開始採硫工作。
採硫持續了數個月。期間工人染病死亡、物資匱乏、原住民關係需要小心維護。郁永河一邊管理採硫作業，一邊持續記錄所見所聞。
康熙三十六年（1697 年）完成煉硫工作後，同年十一月郁永河離開台灣。回程途中遭遇颱風，據他自述靠水仙尊王保佑才平安抵達澎湖，因此特地前往澎湖水仙宮參拜答謝。
「亦人也」
在牛罵社（今清水）附近，郁永河被連日大雨困住。他在屋子裡，看到為他拉車背貨的原住民露宿在泥濘中淋雨。郁永河不忍，跟通譯說可以讓他們到屋簷下避雨。通譯回答：「番人習性如此。」
郁永河在《裨海紀遊》裡深嘆一口氣，寫下兩個字：「亦人也。」
番人也是人啊。
這三個字，是目前可考最早的漢人對原住民處境的反省。1697 年，在大清帝國視原住民為「化外之民」的時代，一個杭州書生寫下了這句話。
康熙台北湖之謎
天晴的時候，郁永河偶爾會爬到高處眺望。他看到山下一片汪洋大湖。原住民酋長告訴他，那裡原來是人居住的部落，因為大地震，土地陷落，被水淹沒成為大湖。
後人據此推論，1694 年（郁永河來台前三年）可能發生過一次大地震，導致台北盆地地層下陷，形成了所謂的「康熙台北湖」。郁永河當時寫下「滄海桑田」的感慨。
這個說法至今仍有爭議。支持者引用郁永河的描述和地質證據，反對者則認為可能是對淡水河氾濫區的誤解。三百年後，那片大湖乾涸，成為我們今天的台北市。
不只是遊記
1698 年，郁永河將九個月的台灣經歷寫成《裨海紀遊》（又名《採硫日記》），分上、中、下三卷。上卷記錄從福州到台南的海上旅程，以十二首〈臺灣竹枝詞〉作結。中卷分為採硫物資準備、西部大縱走、北投採硫三部分。下卷縱論台灣山川形勢與風俗民情，以二十四首〈土番竹枝詞〉作結。
這本書的價值遠超過一般遊記。
學者黃文德指出，郁永河「不同於傳統中國文人盲目鄙視原住民，或者在論述中將部落民族的不同於漢文化的奇風異俗作為獵奇的對象，而是誠懇地表達漢民族對於原住民的誤解的告解。」這在三百年前的清朝知識分子中，是極為罕見的態度。
他寫〈土番竹枝詞〉二十四首描繪原住民生活，不是居高臨下的紀錄，而是帶著好奇和尊重的觀察。
除了《裨海紀遊》，郁永河還留下了《番境補遺》《海上紀略》《偽鄭逸事》《宇內形勢》等著作，但以《裨海紀遊》影響最為深遠。
三百年後的迴響
今天，你可以在北投龍鳳谷找到《裨海紀遊》的碑誌。從郁永河當年採硫的地方走十分鐘，就是北投溫泉區。三百年前讓他吃盡苦頭的硫磺蒸氣，變成了台北人週末泡湯的享受。
他走過的西部縱走路線，大致沿著今天的台一線。當年「不見一人一屋」的竹塹到南崁一帶，現在是新竹科學園區和桃園國際機場。草比人高的平原上，蓋起了台積電的晶圓廠。
1979 年，作家蔣勳和《漢聲》雜誌策畫人姚孟嘉，帶著《裨海紀遊》實地重走了郁永河的全程路線，作為「國民旅遊」專輯的內容。他們照著書中的路線，一站一站、客運接客運走完。四十八年後的 2026 年，蔣勳在紀念姚孟嘉逝世三十周年時重新出版了這段紀錄。蔣勳寫道：「有些硫磺谷噴發的壯觀景象，和郁永河三百年前所見還是十分相像。」
2001 年，陸傳傑出版了學術性的《裨海紀遊新注》。2004 年，楊龢之將原著重新詮釋為《遇見三百年前的臺灣》（圓神出版社）。2019 年，徐毅振以郁永河故事為藍本寫了小說《康熙台北湖》。
一個杭州書生的九個月台灣日記，成為了我們理解三百年前這座島嶼的最重要窗口。
✦ 「自竹塹迄南崁八九十里，不見一人一屋。」
參考資料
- 郁永河 - 維基百科
- 裨海紀遊 - 維基百科
- 宋澤萊，〈評郁永河的《裨海紀遊》並論臺灣文學史上的傳奇時代〉，《臺灣學研究通訊》第1期，2006年10月
- 楊龢之，《遇見三百年前的臺灣：裨海紀遊》，圓神出版社，2004年
- 陸傳傑，《裨海紀遊新注》，大地地理出版，2001年
- 黃文德，〈郁永河《裨海紀遊》：從臺灣自然人文的探奇到認同的調適〉，國家圖書館
- 楊雲萍，《台灣史上的人物》，成文書局，1981年
- 蔣勳，〈重走：郁永河三百年前台灣大縱走〉，《聯合報》副刊，2026年1月30日
- 《裨海紀遊》全文 - 台灣文獻叢刊第044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