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佳瑩：從護理師到金曲歌后，把選秀冠軍寫成創作題的人

30 秒概覽： 徐佳瑩是 2008 年《超級星光大道》第三屆冠軍，也是少數從台灣電視選秀走到金曲獎核心創作位置的歌手。她出道前是護理師，〈身騎白馬〉把歌仔戲《薛平貴與王寶釧》的唱腔轉成華語流行，2009 年首張專輯把多首比賽自創曲帶進唱片市場。2018 年《心裡學》讓她同時拿下第 29 屆金曲獎最佳國語女歌手與最佳國語專輯；2022 年〈以上皆非〉拿最佳單曲製作人，2023 年〈不在一起就不會分開〉拿最佳作曲人。她從選秀冠軍出發，後來把被評分的人生，慢慢寫成自己的題目。

那張差點回台中的車票

徐佳瑩第一次北上參加歌唱選秀試鏡時，差一點就沒有站上舞台。

文化部英文簡介記錄了一個很戲劇化的細節：24 歲的她第一次到台北參加歌唱節目甄選，在後台看到其他參賽者太強，嚇到決定放棄，已經買好回台中的巴士票。就在她準備上車時，節目製作人打電話來，請她回去比賽，因為少一個人會讓流程很麻煩。她只好折返。¹

那不是「天才少女被發現」的故事。那比較像一個剛辭掉護理工作、還沒跟家人完全說清楚自己要做什麼的人，在巴士站跟人生互相拉扯。

她 1984 年 12 月 20 日生於花蓮，成長於台中，中臺科技大學護理系畢業，曾在醫院工作。2008 年，她辭去護理工作，瞞著家人報名《超級星光大道》第三屆。文化部形容那場比賽是她音樂生涯第一個決定性時刻。¹

📝 策展人筆記
選秀節目喜歡把人包裝成「素人奇蹟」。但徐佳瑩的第一個重要畫面在巴士站，不在聚光燈下。那張差點把她載回台中的車票，讓後來的冠軍比較像一次偏航，少一點命中注定的光。

白馬從歌仔戲走進攝影棚

2008 年 3 月 7 日，徐佳瑩在《超級星光大道》第三屆唱出 〈身騎白馬〉。這首歌後來成為她的出道密碼，也成為台灣流行音樂裡少見的傳統戲曲轉譯案例。

它的副歌來自歌仔戲《薛平貴與王寶釧》裡的「我身騎白馬走三關」。在徐佳瑩之前，前衛音樂作曲家蘇通達已與歌仔戲演員郭春美合作過《我身騎白馬》版本；徐佳瑩把國語歌詞、流行旋律與歌仔戲唱腔重新縫在一起，讓一段古調在選秀節目攝影棚裡變成華語流行歌。¹

這個轉譯很台灣。傳統沒有被放進博物館，它在 KTV、YouTube、自創曲比賽裡繼續活。她唱的是薛平貴回中原，真正被帶回來的卻是台灣聽眾身體裡早就熟悉、只是很少出現在主流華語編曲裡的腔。

2008 年 8 月 15 日，她拿下第三屆冠軍。隔年 5 月 29 日，《LaLa 首張創作專輯》發行，收進〈身騎白馬〉、〈失落沙洲〉、〈一樣的月光〉等比賽時期就已出現的自創曲。文化部說，這張專輯讓她快速成為新世代台灣流行歌手代表之一。¹

這也是 陳建騏 走進華語流行音樂的入口。2008 年〈失落沙洲〉是他第一次製作流行歌曲；2009 年《LaLa 首張創作專輯》、2010 年《極限》，徐佳瑩連續三年成為他從劇場與獨立音樂走向主流唱片的工作現場。²

✦ 徐佳瑩的第一個代表作，讓傳統不用穿正裝也能坐進流行歌裡。

冠軍之後，先學會不當冠軍

2010 年第 21 屆金曲獎，徐佳瑩以首張專輯拿下最佳新人。這個獎把她從選秀冠軍推進唱片制度，但也給她另一種壓力：所有人都期待她繼續證明自己。

她後來在 BIOS monthly 專訪裡把這種狀態說得很直接。選秀時唱別人的歌，多半仍在證明自己能駕馭；真正讓她找到同類的，是自己的作品：

「出自己的作品才真的能夠找到同類、彼此獲得能量。」³

這句話很關鍵。選秀節目的本質是評分：你唱誰的歌、怎麼改、能不能駕馭、分數是多少。創作歌手的本質剛好相反：你不再證明你能唱誰，你要證明「你是誰」。

徐佳瑩在同一篇專訪裡說：「我真的很慶幸有音樂，讓我知道自己是誰。經過比賽，我更確定，我要做『徐佳瑩的音樂』。」³

從《極限》（2010）到《理想人生》（2012），她慢慢離開「資優生」的位置。那幾年她仍在主流唱片制度裡，仍要交出可以被電台播放、可以被演唱會唱回來的歌，但她的作品越來越像一組自我診斷：〈你敢不敢〉、〈不難〉、〈尋人啟事〉，表面是情歌，裡面其實都在問同一件事，愛一個人時，人到底能不能誠實。

2014 年《尋人啟事》讓她入圍第 26 屆金曲獎多項獎項；文化部也把這張專輯視為她在旋律、歌詞與聲音深度上的重要作品。⁴這個階段，她已經把選秀出身的歌唱能力，轉成一種把流行歌寫成心理測驗的能力。

心裡學：把療癒拿回自己手上

2017 年底，《心裡學》發行。這張專輯後來讓她在第 29 屆金曲獎同時拿下最佳國語女歌手與最佳國語專輯。中央社記錄，2018 年 6 月 23 日晚間，最佳國語專輯獎由徐佳瑩的《心裡學》獲得；文化部也整理她以這張專輯拿下歌后與最佳國語專輯。⁵¹

《心裡學》的重點不是「療癒」。療癒太容易變成市場標籤，好像她只是把別人的傷口唱得溫柔一點。更準確地說，這張專輯把療癒這件事從消費語彙拿回創作現場。

BIOS 專訪裡，她談到自己面對負面情緒時的逃避習慣，也說做音樂如果連自己都不爽就沒有意義。³這使《心裡學》不像一張「安慰別人」的專輯，比較像一張創作者把自己從逃跑狀態裡拉回來的紀錄。

〈言不由衷〉 是這張專輯最外顯的代表作。艾怡良寫詞曲，比爾賈執導 MV，歌名本身就像徐佳瑩長期命題的濃縮：人說出口的，不一定是心裡最深的；但歌可以逼近那個說不出口的地方。

📝 策展人筆記
「療癒」這個詞很容易把歌手變成服務業，好像她的工作是替聽眾擦眼淚。徐佳瑩真正做的是另一件事：她把自己的逃避、嫉妒、善妒、害怕寫成歌，聽眾在裡面看見自己。

2018 年那座金曲歌后，承認的是一位從評分節目出來的歌手，已經把評分表撕掉，換成自己的題目。

《給》：能創作，也能製作

2022 年《給》發行。這是徐佳瑩成為人母後的第一張創作專輯，也是她把自己推進製作位置的一張。

Vogue Taiwan 專訪裡，她說過去的專輯較多獨立創作；《給》則是她與製作人陳君豪、葛大為一起腦力激盪。她形容那像被從家裡拉出來，進入一個創作營，共振出火花。⁶

這句話把她的後期轉變說得很清楚：徐佳瑩開始承擔「一張專輯要怎麼成立」的工作。〈以上皆非〉由她與陳君豪共同製作，2022 年第 33 屆金曲獎拿下最佳單曲製作人。⁷隔年，第 34 屆金曲獎，她又以寫給洪佩瑜的〈不在一起就不會分開〉拿下最佳作曲人。⁸

這兩個獎很重要。2010 年最佳新人證明她能出道；2018 年最佳女歌手證明她能唱；2022、2023 年的製作與作曲獎，證明她能在歌曲成形之前就決定它的骨架。

對一個從選秀出來的人來說，這是身分翻轉。她曾經站在台上接受分數，後來進到歌曲與專輯的源頭，決定題目怎麼問。

唱歌變成奢侈的事

2023 年 11 月 4 日，徐佳瑩回到台北小巨蛋，舉辦「變得有些奢侈的事」巡迴演唱會台北場。中央社寫，她是第 4 度、相隔 5 年在台北小巨蛋開唱；開場不到 5 分鐘就落淚，對觀眾說：「我不能看你們的臉，我告訴自己不能哭，因為你們是我人生很奢侈的一部分。」⁹

台北小巨蛋官方節目頁把 2023 年 11 月 4 日、5 日兩場列為同一檔節目，文案寫著：「日子久了，有些事忽然變得有些奢侈，比如說，成為一位像徐佳瑩這樣的歌者。」¹⁰

這個「奢侈」不是豪華舞台的意思。它比較接近一位歌手在經歷結婚、生子、專輯製作與長時間巡演間隔後，重新意識到：能有一段完整時間站在舞台上、只做歌者，是生活裡很難保留的自由。

她出道時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被選上」。十五年後，問題變成「我能不能保留一塊時間，讓自己只唱歌」。這個轉變比任何獎項都更能說明徐佳瑩的成熟。

把被評分的人生寫回來

徐佳瑩的作品常被放進「療癒」抽屜。這個抽屜沒有錯，但太小。

她更大的意義在於，她把 2000 年代台灣選秀節目的產物，走成了創作歌手的另一種可能。她從護理師進攝影棚，從攝影棚進錄音室，從錄音室進金曲獎，再從金曲獎回到小巨蛋舞台。每一步都有外部制度替她打分數：節目評審、唱片市場、金曲評審、演唱會票房。

但她最好的歌，剛好都在處理分數以外的東西：不敢說出口的話、失去的人、逃避的自己、愛裡的善妒與脆弱。

所以她的故事不是「從護理師變歌后」這麼順的線。那條線太像勵志海報。比較真實的版本是：一個差點搭車回台中的人，留下來唱了一首白馬；後來她花了十五年，把所有曾經評分她的場域，慢慢寫成自己的作品。

那張差點回台中的車票沒有消失。它一直在她的歌裡，提醒人一件事：有時候留下來，靠的是心裡還有一首歌沒寫完。

延伸閱讀：

• 陳建騏 — 2008 年〈失落沙洲〉是陳建騏首次製作流行歌曲，也是徐佳瑩早期聲音被建立起來的關鍵現場
• 林宥嘉 — 同樣從《超級星光大道》出發，另一條從選秀冠軍走向自任製作人的路
• 田馥甄 — 與徐佳瑩同屬 2010 年代華語女聲核心人物，從偶像體制拆出自己的聲音
• 魏如萱 — 同世代金曲歌后，與徐佳瑩共同構成台灣女創作歌手的非標準聲音系譜
• 台灣綜藝節目 — 從《超級星光大道》理解台灣電視選秀如何改變 2000 年代華語流行音樂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