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打綠：他們花了二十年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要打官司

30 秒概覽： 2001 年五月，政大金旋獎舞台上四個學生用一首〈窺〉拿下樂團組最佳人氣獎，那個團叫「蘇打綠」。二十二年後的小巨蛋，主唱吳青峰深吸一口氣喊出「我們是『蘇打綠』！」，是宣告一場打了四年的法律戰結束¹。中間有韋瓦第四部曲走過倫敦、北京、柏林、台東；有第 27 屆金曲獎《冬未了》一口氣抱走五座²；有 2017 自由廣場兩萬人合唱的最後安可³；也有 2019 之後一連串「魚丁糸」分身、商標訴訟、刑事起訴、五連敗的林暐哲⁴。這篇是這個樂團從學生社團走進法庭、從法庭走回小巨蛋的二十年。

2001 年 5 月，國立政治大學體育館。第十八屆政大金旋獎決賽舞台上，四個學生站在一起。主唱吳青峰，中文系大一；貝斯手謝馨儀，企管系；鼓手史俊威，社會學系；吉他手「新哥」是青峰的高中朋友⁵。他們的名字叫「蘇打綠」，那天他們以一首〈窺〉拿下樂團組最佳人氣獎⁵。

沒有人想到，二十二年後，當主唱在小巨蛋舞台上喊出「我們是『蘇打綠』！」這個句子的時候，他正在宣告一場長達四年的法律戰結束¹。

那是一個樂團從學生社團走到法庭、從法庭再走回小巨蛋的二十年弧線。

「窺」：政大金旋獎那個樂團組第一名

第十八屆政大金旋獎是 2001 年那場。場地是政大體育館，主辦是政大課指組與學生社團聯合處理⁶。金旋獎在台灣校園歌唱比賽史上有一個位置——它跟師大的師大盃、輔大的輔仁之星並列台灣三大校園音樂獎，從 1984 年辦到 2026 年，已經四十屆。早年是民歌風氣餘溫，2000 年前後轉成獨立樂團孵化器：陳綺貞、糯米團、自然捲、蘇打綠這幾組都是從這個比賽舞台被音樂圈聽見的⁶。

四個第一次組樂團的學生，要參加比賽得有一首作品。吳青峰拿出他高三時寫的那首〈窺〉。這首歌的來歷比比賽本身還早：1999 年，師大附中校內的「天韻獎」創作組，吳青峰以〈窺〉拿下冠軍⁷。當時他十七歲。

金旋獎決賽那天，他們唱了〈窺〉。樂團組最佳人氣獎被他們拿走⁵⁷。

蘇打綠的「蘇打」這兩個字是鼓手史俊威提的——舒爽氣泡的清新感⁸。「綠」則是吳青峰最喜歡的顏色。團名就這樣組起來，沒有任何深奧的典故。後來訪談裡他們也坦白說，就只是順口好記⁸。

💡 你知道嗎？ 比起許多刻意設計概念的樂團名，「蘇打綠」這三個字是兩個成員的喜好疊在一起——一個提味道，一個提顏色。團名沒有深意，反而讓它後來成為一個容易被各種解讀附加上去的容器。二十年後當這個名字進入商標法庭時，沒有人去爭論這三個字「原本是什麼意思」——爭論的是「誰先去登記了它」。

從 2001 年 5 月到 2003 年 3 月，將近兩年的時間，蘇打綠並不穩定。中間吉他手換了三位：彥廷、小為、宏儒⁵。一個成員換來換去的學生樂團，這在校園音樂圈再常見不過——團員念書、實習、退伍、跨校的生活節奏拉扯著一個樂團能不能延續。

吳青峰自己的學歷軌跡：師大附中畢業後，2000 年以推甄方式進入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⁹。政大記憶網——政治大學圖書館建構的校史 wiki——把這個推甄入學的紀錄留了下來。在校期間他不是只待在中文系一個地方，廣播電台、合唱團、唱片設計都摸過。蘇打綠的早期形象，跟「政大校園民歌」的脈絡不一樣，更接近於 90 年代末到 2000 年代初台灣大學校園裡那波 indie 樂團的湧現——廠牌不一定有，工作室不一定有，但每個校園都有一個樂團組，每個樂團組都在校園比賽舞台上摸索。

謝馨儀則是吳青峰在政大認識的第一批朋友。她念企管系，跟史俊威是政大游泳隊的學妹學長——這是一個校園社群層層連結的時代，樂團的成形路徑通常是同一群人從一個社團活動連到另一個社團活動然後組起來的，跟「音樂圈先有需求再去找人」的職業路徑完全不同⁵。

2003 年 3 月，是蘇打綠歷史上重要的一個刻度。這個月，三個新成員陸續加入：何景揚（政大公共行政研究所，木吉他，後來成為團長，暱稱阿福）、劉家凱（政大心理系，電吉他）、龔鈺祺（北藝大音樂學研究所碩士班，鋼琴與中提琴，暱稱阿龔）⁵¹⁰。原本的四人加上這三位，蘇打綠的六人陣容確立。

但這裡有一個小小的史料分歧。中文維基百科把何景揚加入時間記成 2003 年 3 月，但何景揚自己在後來 Yahoo 訪談裡曾說，是「2004 年生日當天被青峰丟訊息」才加入的¹⁰。兩個版本差了一年，至今沒有一個權威說法把這個分歧合一。對一個成員的入團日期記憶會差這麼多，可能反映了一件事：在那個時期，「蘇打綠」是個流動的名稱而不是固定的編制，誰算正式團員、誰是來幫一場演出，邊界是模糊的。

📝 策展人筆記：六位團員散在中文系、企管系、社會學系、公共行政研究所、心理系、北藝大音樂學研究所——五個系所、兩所大學。這個學科多元的組合在後來的韋瓦第計畫裡會被放大：一個樂團敢從民謠跨到搖滾、跨到國樂、跨到古典磅礡，跟組成它的六個人本來就有人讀社會學、有人讀音樂學、有人讀公行、有人讀心理或許不無關係。「樂團」這兩個字常被想像成「一群音樂科系學生」，但蘇打綠從一開始就是反例。

中文系、企管系、社會系、北藝大音樂所

把六位團員的學科背景攤開來看，會有一個有趣的圖：

吳青峰（主唱、詞曲創作），1982 年 8 月 30 日生，高雄人，師大附中畢業，政大中文系，2004 年起赴英國 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進修一年。從〈窺〉的高中天韻獎冠軍開始，他寫詞寫曲的密度遠高於一般搖滾樂團主唱⁹。

謝馨儀（貝斯），1982 年 4 月 16 日生，政大企管系，蘇打綠創團四人之一，後來在許多訪談裡是被定位為「樂團的家政組長」——管行政、管時間、管溝通。

史俊威（鼓手），1979 年 8 月 26 日生，政大社會學系。Yamaha 把他列在台灣藝人頁裡，是台灣樂團鼓手裡少數跟國際器材品牌有代言關係的一位¹¹。「蘇打」這兩個字是他提的。

何景揚（木吉他、團長），1982 年 4 月 4 日生，政大公共行政研究所。蘇打綠的團長身分後來由他擔任。

劉家凱（電吉他），1982 年 2 月 5 日生，政大心理系。

龔鈺祺（鋼琴、中提琴），1980 年 12 月 16 日生，北藝大音樂學研究所碩士班——蘇打綠裡唯一一位科班音樂學歷的成員。後來韋瓦第計畫《冬未了》閉關三個月一人完成 70 人交響樂譜的，就是他¹²。

把六個人的學科並排：中文、企管、社會、公行、心理、音樂學。三個系在管理與政策、兩個系在人文社會、一個在音樂。這個組合放到任何一個 indie 樂團去看都不算「典型」。

樂團組成的故事在這個層次上會被低估。台灣 indie 樂團的常見書寫框架是「一群熱愛音樂的學生組起來」——但蘇打綠這群人的起點是政大校園裡同一個時間段、彼此認識、有人提議去報名校園比賽。校園比賽是第一個動機，作品反而是後來的事。

這個次序差異看起來小，但會影響後來的整個故事。一個從校園比賽出發的樂團，跟一個從錄音 demo 出發的樂團，對音樂工業的依賴方式不同。前者習慣於「上台、被聽見」這個 loop；後者習慣於「進錄音室、跟製作人協作」這個 loop。蘇打綠後來被林暐哲接走進入主流的時候，他們已經把「上台、被聽見」這個動作練了兩三年——那是一個不在 demo 裡的本能。

「就是這一組了」：貢寮海祭熱浪搖滾舞台

2008 年 3 月 12 日，蘇打綠在台北 The Wall 公館的 live 演出，主唱吳青峰與五位團員同台
2008 年 3 月 12 日，蘇打綠於台北 The Wall 公館 live。Photo: Wikipedia user Solomon203, CC BY-SA 3.0. Wikimedia Commons。

2003 年 7 月，新北市貢寮區的福隆海水浴場。第四屆海洋音樂祭。

蘇打綠當時還是個沒有專輯的學生樂團。他們報名了海祭的「熱浪搖滾」舞台——這個舞台跟海祭主舞台不是同一個位階，熱浪搖滾屬於小舞台，給校園與獨立樂團演出用⁵。那次海祭，他們是「印夏天」解散巡迴的其中一場：之前還跑過西門町、台南烏托邦、高雄 ATT 秘密基地、台中老諾、台北大學博覽會⁵。一個學生樂團跑全台小場地的標準巡迴，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但那天的台下有一個人，叫林暐哲。

林暐哲，當時已經是台灣音樂圈的資深製作人。早年是 Baboo 樂團主唱，1990 年代轉做幕後，做過陳珊妮、楊乃文、陳綺貞、蘇打綠的製作¹³。他在貢寮海祭那個熱浪搖滾的小舞台底下，聽到了吳青峰的聲音。

後來他在今周刊的訪談裡用一句話描述當下的判斷：

「就是這一組了。」¹³

這個瞬間後來被反覆引述，但圍繞著它的細節常常被簡化。比較準確的脈絡是這樣：當時音樂圈裡聽過吳青峰 demo 的人，對那個嗓音的反應是兩極的。有人覺得「不男不女」，有人覺得獨特。林暐哲後來把這個爭議改寫成一個更帶溫度的詞——「忽男忽女」——寫進蘇打綠唱片文案¹⁴。「忽」這個字，比「不」溫柔了好幾度。

林暐哲不是一次就完全接受那個聲音。他在後來的訪談裡曾經回憶，自己第一次聽到吳青峰的聲音時，心裡其實是有點反感的，但身體比心裡誠實——身體把那首歌聽完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吸進去了。這段話原始來源在網路檢索上幾經輾轉，現存只在二手轉述中能找到完整版本——所以這篇文章把它當作背景脈絡而不是直接引語。

林暐哲決定簽下蘇打綠，把他們納入自己「林暐哲音樂社」這個獨立廠牌底下。這個決定的意義在當時並不顯眼，但它將決定接下來十多年蘇打綠跟主流市場的關係——以及二十年後，這個決定會以另一種形式回頭來叩問所有人。

2004 年 5 月 30 日，蘇打綠在政大舉辦的「School Rock」演唱會上首次正式發行音樂¹⁵。同台的還有陳珊妮跟陳綺貞——這兩位是當時台灣 indie 女聲的代表，蘇打綠跟她們同台，等於是被正式介紹進入這個圈子。發行的是兩首曲目的單曲，由林暐哲音樂社出版，是蘇打綠創團以來第一張正式商業 CD。林暐哲音樂社後來把 5 月 30 日命名為「蘇打綠日」——這個日期一直延續到 2022 年林暐哲在 FB 上放棄商標的那一篇聲明，他選的也是 5 月 30 日¹⁶。

2005 年 9 月 3 日，蘇打綠發行了首張同名專輯《蘇打綠》。林暐哲音樂社製作，林暐哲擔任製作人，11 首歌，53 分 40 秒¹⁷。預購送的是一本《蘇打誌 sodazine 1》——蘇打綠早期一個獨特的傳統，每張專輯都會附一本團員自己編寫的小誌，裡面有歌詞、寫作背景、照片、隨手記。這個小誌系列後來變成樂迷收藏的一部分。

首張專輯入圍了第 17 屆金曲獎最佳樂團獎，沒得獎，但被金曲體系注意到了。

📝 策展人筆記：「林暐哲音樂社」這個獨立廠牌的存在，在當時的台灣 indie 音樂工業裡有意義。那個時期的獨立樂團，要在主流體系生存有幾條路：被五大唱片公司簽走、跟主流經紀公司合作、自己摸著做。「林暐哲音樂社」走的是第三條路的變體：一個有主流製作經驗的資深製作人開了個小廠牌，把他看中的樂團納進來。這條路在當時是一條相對前衛的路，但也埋下了一個問題：當製作人同時是廠牌老闆、合約相對人、商標權持有人的時候，藝人跟製作人之間的權力關係，比典型的「藝人 vs 公司」要更貼身、也更模糊。

〈小情歌〉2006 年 10 月《小宇宙》專輯主打。吳青峰一人包辦詞曲，林暐哲音樂社出版，後來成為 2007 年第 18 屆金曲獎最佳作曲。

韋瓦第帶他們去倫敦、北京、柏林

2014 年「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十週年世界巡迴小巨蛋場，舞台燈光下蘇打綠演出畫面
2014 年 7 月，「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十週年世界巡迴台北小巨蛋三連場現場。Photo: Wikipedia user Solomon203, CC BY-SA 3.0. Wikimedia Commons。

2006 年 10 月 20 日，蘇打綠發行第二張錄音室專輯《小宇宙》¹⁸。同名主打與〈小情歌〉是專輯裡的兩個記憶點。〈小情歌〉的詞曲都由吳青峰一手包辦，旋律的乾淨、歌詞的口語，把這首歌推到那個時代台灣大學生的 KTV 必點清單裡。

2007 年的第 18 屆金曲獎，蘇打綠以《小宇宙》拿下最佳樂團獎，〈小情歌〉拿下最佳作曲人獎（吳青峰）²。從 2003 年貢寮海祭被林暐哲發掘到拿到第一座金曲獎最佳樂團，中間花了不到四年。

同年發行的第三張錄音室專輯《無與倫比的美麗》裡，有一首歌叫〈四季狂想〉。這首歌後來被認定是韋瓦第計畫的萌芽：歌詞與旋律已經帶有四季流轉的概念雛形，但還沒被放大成一個跨越好幾年的專輯系列¹⁹。

2008 年第 19 屆金曲獎，蘇打綠以《無與倫比的美麗》再拿一次最佳樂團獎²。連續兩屆抱回最佳樂團，意味著他們已經從「金曲圈注意到的新人」走到了「金曲圈確認過的樂團」這個位置。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韋瓦第計畫。

韋瓦第計畫——名字取自巴洛克作曲家安東尼奧・韋瓦第（Antonio Vivaldi）的《四季》小提琴協奏曲——是蘇打綠在中文流行音樂史上規格相對特別的一個野心。它包含了四個季節、四個城市、四種情緒、四張專輯²⁰。整個系列從 2009 年第一張開始，到 2015 年最後一張收尾，中間夾著兩張不屬於韋瓦第系列的專輯，總跨度六年半。

時間軸這樣排：

春・日光——2009 年 5 月 8 日發行，蘇打綠第五張錄音室專輯，主題城市是台東，樂風為「民謠春光」²¹。錄音團隊把大型錄音棚換成台東的自然環境，跟在地音樂氣息結合。這是韋瓦第計畫第一張，也是把整個系列概念定錨的那一張。

夏／狂熱——2009 年 9 月 11 日發行，第六張錄音室專輯，錄音地點是倫敦 Miloco Studios "The Pool"——一個 1970 年代由 Pink Floyd 的 Roger Waters 收購、後來經 Miloco 接管的傳奇錄音場地。蘇打綠在那裡錄製這張專輯的支出據報導接近一千萬台幣²²。樂風是搖滾與 Britpop。

秋：故事——2013 年 9 月 18 日發行，第九張錄音室專輯，主題城市是北京，樂風是「詩意國風」，編曲中大量使用古箏、二胡、嗩吶這類中國傳統樂器²³。從夏到秋之間隔了整整四年——中間蘇打綠出了一張不屬於韋瓦第的專輯《你在煩惱什麼》（2011 年 11 月 11 日，第八張），同時阿福（何景揚）服役、阿龔（龔鈺祺）也面臨兵役安排，秋冬計畫被迫往後挪⁵。

冬未了——2015 年 11 月 4 日發行，第十張錄音室專輯，主題城市是柏林，樂風是「莊嚴的古典」，與 German Pops Orchestra（德國流行樂團，60 人交響團）合作錄音²⁴。

四張專輯，四個城市，四個季節，四種樂風。一個獨立樂團這樣計畫一個跨六年半的概念系列，在台灣 indie 史上沒有第二個對照組。

flipermag 在 2016 年的一篇韋瓦第計畫總評裡用一句話收：

「『春』在台東屬於溫暖的民謠，『夏』在倫敦屬於熱情的搖滾，『秋』在北京屬於憂傷的詩歌，『冬』在柏林屬於莊嚴的古典。」²⁰

《冬未了》的製作細節值得特別停一段。蘇打綠裡唯一科班音樂學歷的阿龔——龔鈺祺——一個人閉關三個月，完成了一份 70 人交響樂譜¹²。柏林錄音時，他們與 German Pops Orchestra 的 60 人交響團合作。台灣 indie 樂團跟海外職業交響團合作錄整張專輯，這在當時是非常少見的規格。

💡 你知道嗎？ 韋瓦第計畫第二張《夏／狂熱》在倫敦 Miloco Studios 錄音，支出據報導接近一千萬台幣²²。一個獨立樂團敢花一千萬台幣到倫敦錄一張專輯，這個數字放在當時的台灣 indie 音樂工業裡幾乎是反常識的——大多數 indie 樂團一張專輯的錄音預算不到這個數字的十分之一。把韋瓦第計畫稱為「奢侈品」並不為過，但這個奢侈是有產出的：六年半之後，第 27 屆金曲獎一口氣把五座獎送給了《冬未了》。

第 27 屆金曲獎 2016 年的結果，是韋瓦第計畫整個系列的官方加冕：

最佳國語專輯：《冬未了》
最佳樂團：蘇打綠
最佳專輯製作人：林暐哲
最佳作詞人：吳青峰（〈他舉起右手點名〉）
最佳編曲人：蘇打綠 + 林暐哲（〈痛快的哀艷〉）²⁵

一張專輯五座金曲獎，這個成績在台灣金曲獎的歷史裡是少數案例。從 2007 年的第 18 屆到 2016 年的第 27 屆，蘇打綠把「最佳樂團」抱了三座——一個樂團三度拿下金曲最佳樂團，這意味著他們在華語樂壇主流評審體系裡的地位已經穩定。

樂評人厚安在《冬未了》發行當下寫了一篇樂評，裡面有一句話被許多樂迷引用：

「沒有答案，通常才是生命唯一的答案。」²⁶

樂評人吉暝水則在獨立媒體「立場新聞」上寫了一篇韋瓦第計畫的總評。他把整個系列放在台灣 indie 樂團「從獨立走向市場」這個討論的脈絡裡，認為獨立與市場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包裝精美與音樂功夫也不是互斥的兩件事²⁷。

這句話後來成為韋瓦第計畫被理解的框架：蘇打綠沒有從獨立「轉去」主流，他們做的是把「獨立」跟「主流市場成功」這兩個被習慣對立起來的概念，直接拆掉那個對立。

韋瓦第計畫收尾後，蘇打綠在 2016 年下半年宣布「After Summer」告別巡演——五個城市、九場演出：北京（同名 + 小宇宙）、廣州（無與倫比的美麗 + 春日光）、香港（陪我歌唱 + 十年一刻）、上海（夏狂熱 + 你在煩惱什麼）、武漢（秋故事 + 冬未了）²⁸。每一場用兩張專輯曲目串起來作為主題。

蘇打綠用這場巡演對應了整個十二年的作品——從 2005 同名專輯到 2015《冬未了》——而走向 2017 年那個沒有人預期會發生的時刻。

〈無與倫比的美麗〉2007 年原版 MV — 收錄於同名專輯，蘇打綠第三張錄音室專輯，這張專輯裡的〈四季狂想〉是韋瓦第計畫的萌芽起點，也讓蘇打綠拿下 2008 年第 19 屆金曲獎最佳樂團。

蘇打綠 2009 年在倫敦 Miloco Studios "The Pool" 錄製《夏／狂熱》的錄音期間紀錄，後由官方頻道釋出。Pink Floyd 的 Roger Waters 早年收購的傳奇錄音場地，後來由 Miloco 接管。一個台灣獨立樂團敢飛到這裡錄音的，在當時幾乎是孤例。

自由廣場的最後安可

2014 年「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十週年世界巡迴的舞台前景，蘇打綠演出進行中
2014 年「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十週年世界巡迴現場 — 從 2014 十週年到 2017 自由廣場最後安可，蘇打綠走完了主流盛期。Photo: Wikipedia user Solomon203, CC BY-SA 3.0. Wikimedia Commons。

2017 年 1 月 1 日，國家音樂廳。

那天蘇打綠跟 NSO 國家交響樂團合作了一場名為「樂計畫」的音樂會²⁹。這是蘇打綠成為第一個登上國家音樂廳開演唱會的台灣樂團——在那之前，國家音樂廳的舞台被默認為古典樂、戲曲、跨界藝術的場域，流行樂團不在這個名單上。

「樂計畫」結束之後，故事還沒完。當天晚上，蘇打綠在兩廳院藝文廣場（也就是現在大家熟悉的自由廣場）自掏腰包搭了一個舞台，開放給歌迷點歌——他們把這場稱為「最後安可」³。場外估計約兩萬人。

吳青峰在那個舞台上對所有人喊了一句：

「全宇宙的朋友大家好，我們是蘇打綠。」³

這句話後來在 2023 年池堂影夜的小巨蛋會以另一個版本回來。但 2017 年 1 月 1 日當下，這句話是一個告別。

隔天，2017 年 1 月 2 日，蘇打綠正式宣布休團⁵。

關於休團原因，當時官方的版本是「休團三年」——這個說法在 2016 年 10 月 1 日由林暐哲對外宣布³⁰。三年的休團，按計畫的話應該在 2019 年復出。

但後來的事情打亂了所有計畫。

2019 年下半年，蘇打綠團員嘗試以「魚丁糸」這個名字重新發表音樂的時候，跟林暐哲及其名下的公司之間的法律關係開始進入司法程序。2020 年起的訴訟過程裡，吳青峰陸續在庭外與訴狀中陳述：休團「是被林暐哲逼的」、「他希望我五年內不能參與蘇打綠」、「他要我脫團單飛被我斷然拒絕」³¹。這些陳述屬於訴訟中事件的單方說法，是法律程序裡的指控與抗辯，這篇文章把它記錄為「訴訟中陳述」而不是史實。

對應地，林暐哲在 2022 年放棄商標的聲明裡是這樣描述當時的狀態的：

「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我自主管理關在家裡，靜靜的思考，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³²

兩造的版本不一樣，這是訴訟中事件的常態。我們能確定的是：2017 年 1 月 2 日，蘇打綠宣布休團；2019 年 9 月 6 日，吳青峰發行了個人首張錄音室專輯《太空人》——這張專輯定位是休團期間個人作品的整理，不涉及脫團³³。

休團的官方說法、訴訟中單方陳述、林暐哲的事後回顧——三個版本指向不同的解釋，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時間錨：2017 年 1 月 1 日那場自由廣場的最後安可，是蘇打綠以「蘇打綠」這個名字走完的最後一步。下一次他們用這個名字站上小巨蛋，要等到 2023 年。

2017 年 1 月 1 日，蘇打綠在自由廣場最後安可現場。約兩萬人。隔天宣布休團。

「我曾經視為父親的人」

休團之後的兩三年，蘇打綠團員嘗試以「魚丁糸」為名重新發表音樂。但「魚丁糸」與「蘇打綠」之間的法律關係，會在 2019 到 2021 年之間進入一連串的司法程序。

訴訟序列攤開來看是這樣的³⁴：

階段	日期	內容	結果
民事假處分	2019 年起	林暐哲先後兩次聲請	兩次均被駁回
民事一審	2020-04-16	智慧財產法院 108 民著訴 134 號	駁回原告之訴
刑事起訴	2020-02-24	北檢起訴吳青峰違反著作權法（範圍：2019/4-9 湖南衛視、7-11 高雄啤酒音樂節、澳門、師大附中、貢寮海祭、成都潮音節）	案號北院 109 智訴 5 號
民事二審	2021-04-01	智慧財產法院二審	駁回上訴（求償 500 萬全部敗訴；一審 800 萬→二審 500 萬）
刑事一審	2021-06-15	北院刑事一審判決	吳青峰、哈里坤的狂歡有限公司均無罪
刑事上訴	2021-09-01	林暐哲方	放棄上訴

合計：林暐哲對吳青峰、民事四連敗加上刑事一敗，五連敗³⁵。自由時報報導裡提到「青峰累積創作 275 首」這個數字，不是訴狀指涉的侵權範圍——275 首是青峰在這個時間點為止的個人創作總數，跟訴訟範圍要分開³⁶。

2021 年 3 月 30 日，民事二審宣判前不久，吳青峰在法院外被媒體圍住。他說了這樣一段話：

「我一向盲目相信的老師，一個我曾經視為父親的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³⁶

這句話的關鍵字是「曾經視為」——過去式加上「視為」這個動詞，而不是「我把他當父親」這種現在式加上主觀視角的版本。許多後來轉述這段話的二手媒體把它寫成「我一直把他當父親」，但對照自由時報當天的記者實錄，原話是「我曾經視為父親的人」。這個差別不是修辭潔癖——「曾經視為」比「一直把他當」承載了更多重量，前者是一個關係的死亡證明，後者只是一個情感的宣告。

兩個月後，2021 年 5 月 11 日，吳青峰在 FB 上發了一篇 4000 字的公開聲明。這篇聲明在當時被多家媒體完整轉錄。聲明的開頭是這樣的：

「我於理、於情都毫無虧欠，更是合理合法、仁至義盡。」³⁷

「於理、於情都毫無虧欠」這句話用了一個來自舊文言的雙鏡句，把法律論證跟情感論證放在同一個層次處理。後來部分二手媒體把這段濃縮成「我沒有一絲愧歉」用在標題，但「沒有一絲愧歉」並不是 FB 原文的逐字版本。這篇文章採用 FB 原文裡的「我於理、於情都毫無虧欠」作為引語。

這篇 4000 字聲明的結尾，則是這樣一句：

「音樂一旦失去靈魂，就只剩下技巧；而法律一旦忽略人心，產生漏洞，就只是文字罷了。」³⁷

一個音樂人在打商標訴訟的時候，把音樂跟法律並列成兩個有可能失去人心的系統，這句話的重量在於它不是控訴對方，是控訴一整個讓人走到法庭上的結構。

⚠️ 爭議觀點：2025 年 6 月，智慧財產法院一審判林暐哲應賠 2355 萬元，蘇打綠勝訴。但蘇打綠原訴指控的範圍是侵吞演唱會與版權收入近 4.7 億元³⁸。這場戰役從 2019 年的民事假處分聲請開始，走到 2025 年的智財判賠，已經超過六年——而且，還沒結束。判賠金額跟原訴指控金額之間的落差，是這個訴訟接下來幾年要繼續走完的部分。

拆掉一個樂團的名字

2019 年 8 月 23 日，「魚丁糸有限公司」在經濟部辦理公司登記³⁹。2020 年 7 月 3 日，他們正式以樂團名義對外宣布以「魚丁糸」為新名字發表音樂；7 月 31 日辦了第一場「魚丁糸」名義的演唱會³⁹。

「魚丁糸」這個名字，是蘇打綠的拆字：

蘇 = 艹 + 魚 + 禾
打 = 扌 + 丁
綠 = 糸 + 彔

取「魚」、「丁」、「糸」三個部首，組成「魚丁糸」。英文寫作 Oaeen——這五個字母也是從舊團名「Sodagreen」裡挑出來的，把被拿走的名字藏進新名字的字母裡。

這個拆字構想其實不是 2019 年才出現的。早在 2005 年蘇打綠第一張同名專輯發行前，他們在試聽片上就用過這個名字。2016 年，當蘇打綠正在 After Summer 告別巡演的時候，他們也曾以「魚丁糸」這個分身名登過海洋音樂祭的小舞台——那是一場用「分身名」回到一切開始的場地的儀式性表演。

六位團員的「魚丁糸」分身藝名是這樣的⁴⁰：

本名	魚丁糸分身
青峰	日出
馨儀	香我
小威	八女
阿福	可田
家凱	豕豆
阿龔	金八

每個藝名都是本名某個部首的重組或變形——「青峰 → 日出」用青字裡的「日」加上峰的意象；「馨儀 → 香我」用馨字裡的「香」加上儀的對稱；「小威 → 八女」是直接的拆字。歌迷代號叫「浮萍」，歌迷會叫「池堂」——「池堂影夜」這個 2023 年小巨蛋演唱會的名字，就是從歌迷會「池堂」延伸來的。

「魚丁糸」的存在遠超過替代品的層次。它是一個拆字、一個分身、一個抗議——當「蘇打綠」這三個字因為商標歸屬的問題沒辦法用的時候，他們把這三個字拆開、把部首挑出來、重新組合成另一個名字，繼續做音樂。

📝 策展人筆記：把「魚丁糸」放在台灣 indie 與抗爭符號的脈絡裡看，會發現它的精神跟 1990 年代之後台灣社運常用的「諧音改名」、「拆字改名」傳統相通——名字本身就是抗爭的載體。差別在於：社運的拆字常常是把對方的名字拆得難聽（例如把官方名稱改成貶義），魚丁糸是把自己原來的名字拆開保留，是一個「我把我自己的名字暫時藏起來但你看得出來」的做法。這個動作不挑釁，但很堅定——一個被剝奪了原名的樂團，用拆字的方式繼續說「我們還在」。

魚丁糸成立後，他們啟動了一個更大的計畫：把蘇打綠時期的所有作品「復刻」重錄。

復刻計畫的第一張，是蘇打綠首張同名專輯的魚丁糸版本，命名為《不同名專輯》⁴¹。2022 年 1 月 14 日數位首發，2 月 18 日實體首發。第二張是《小宇宙（魚版）》同步推出。

復刻計畫的設定是：每張復刻專輯以「雙倍預算」錄製「雙倍曲目」。原始的 11 首歌會被擴充成 22 首，部分是舊曲新編，部分是同期未發表的 B-side。整個計畫預計重新錄製超過 200 首歌曲⁴¹——這個數字是魚丁糸自己對外公布的目標，跟訴訟範圍的「275 首」要分開。

韋瓦第四季的復刻也在計畫裡，按進度延續到 2025 年。

復刻計畫的意義在這裡：當「蘇打綠」這個名字在 2019 到 2022 年之間還沒回到他們手上的時候，他們用「魚丁糸」的名義把蘇打綠時期的所有歌重新唱一次、重新編一次、重新錄一次。「魚丁糸」成為一個讓蘇打綠的歌可以繼續在現場被唱、可以繼續被購買、可以繼續產生收入的法律外殼——而且，每一次魚丁糸唱蘇打綠的歌，就等於是把這些歌跟原來的法律歸屬切割出去一點點。

「該放下了」與「我們是蘇打綠」

2022 年 5 月 30 日——蘇打綠的成團日，也就是 2004 年那場政大 School Rock 發行《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的同一個日期——林暐哲在 FB 上發了一篇聲明，宣布放棄「蘇打綠 Sodagreen」的商標所有權。

聲明的關鍵段落是這樣的³²⁴²：

「這個事情走到今天，有一個內在的聲音告訴我『該放下了』。」

「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我自主管理關在家裡，靜靜的思考，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我知道該做一個決定，放下過去，不管好的壞的都一樣。所以我決定放棄商標的所有權。並祝福這個名字有更好的未來。」

「法律有助於釐清事實，卻也把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和信任摧毀了。」

「Life is short，希望大家健康平安，祝福你們。」

「該放下了」這三個字，被廣泛引用。但完整的脈絡是「這個事情走到今天，有一個內在的聲音告訴我『該放下了』」——一個訴訟五連敗的當事人，把放棄商標的決定描述為一個「內在聲音」的指引。這篇聲明被中央社、Blow、Marie Claire 等多家媒體完整刊登。

商標的法律處理過程不像聲明那樣戲劇化。林暐哲拋棄的「蘇打綠 Sodagreen」相關商標共六件——其中五件是林暐哲音樂社在 2007 到 2008 年間申請、2013 年移轉給公司持有的；另一件是 2013 年 3 月由公司直接申請的⁴³。林暐哲放棄商標不等於蘇打綠團員自動取得——他放棄之後，需要有人去重新申請。最後的結果是：經濟部智慧財產局（TIPO）於 2022 年 10 月 1 日公告，「蘇打綠」團名由「蘇打綠有限公司」取得商標權，為期 10 年⁴⁴。

2023 年 2 月 18 日。台北小巨蛋。

蘇打綠以「魚丁糸」名義舉辦的演唱會，名稱叫《池堂影夜》——「池堂」是歌迷會的代號，「影夜」是夜晚的意象。兩場演出，兩萬名觀眾¹。當主唱站上舞台、深吸一口氣的時候，他喊出來的是：

「全宇宙的朋友大家好，我們是『蘇打綠』！」¹

這句話在 2017 年自由廣場最後安可的時候出現過一次。那一次是告別。2023 年池堂影夜小巨蛋這一次，是回來。

三個月後，2023 年 5 月 30 日——又是 5 月 30 日——蘇打綠在中正紀念堂舉辦《蘇打綠 Round 2》免費演唱會。吳青峰在台上說了一句⁴⁵：

「等待很久了，6 年吧，終於可以說出來，我們是蘇打綠。」

「6 年」這個數字，是從 2017 年 1 月 2 日宣布休團那天算到 2023 年。

回歸之後，蘇打綠的國際巡演重新啟動。2024 年 3 月 22-24 日，香港紅磡體育館三場——這是《二十年一刻》巡迴復出的首站⁴⁶。2025 年 4 月 20 日，倫敦 OVO Arena Wembley——這是蘇打綠第一次在倫敦舉辦 arena 等級的演唱會。2025 年 5 月 29 日，東京⁴⁷。

💡 你知道嗎？ 蘇打綠的首場海外演出是 2007 年 8 月 11 日，在新加坡共和理工學院文化中心舉辦的「今年夏天特別綠」演唱會⁴⁸。從新加坡到倫敦 Wembley Arena，這條海外巡演的弧線走了將近十八年。

學費 4.7 億：台灣 indie 樂團的商標課

2025 年 6 月，智慧財產法院一審宣判：林暐哲應賠蘇打綠 2355 萬元³⁸。蘇打綠原訴指控的範圍——侵吞演唱會與版權收入——估算近 4.7 億元。判賠 2355 萬跟原訴指控 4.7 億之間的差距，是訴訟程序接下來幾年還要繼續走完的部分。林暐哲方面是否上訴、二審結果如何，這篇文章封稿時尚未有定論。

蘇打綠的整個訴訟過程，被台灣法律圈廣泛討論。多家律師事務所——著作權筆記、tandemlaw、巨群法律所、khcattorney（杜昀浩律師）、weleadlaw——都寫過這個案子的案例分析⁴⁹⁵⁰。從這些分析裡可以歸納出三個法律界的共識：

第一，台灣的商標法採註冊主義。誰先去 TIPO（經濟部智慧財產局）登記，誰就持有商標權，跟「誰先用這個名字」「誰是這個名字的代表」沒有直接關係。蘇打綠 2003 年就用這個名字演出，但因為一直到 2007 年才由林暐哲音樂社申請商標，先註冊的就是林暐哲音樂社。

第二，經紀合約如果沒有就「商標歸屬」白紙黑字約定，商標屬於註冊人。也就是經紀公司或廠牌，而不是藝人。蘇打綠當年跟林暐哲音樂社的合約，並沒有明確處理商標權的歸屬條款。

第三，樂團應該在出道時就申請商標——這是法律界對所有 indie 樂團的一致建議。商標申請費用不貴，過程也不複雜，但它能避免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後一場曠日廢時的法律戰。

杜昀浩律師在他的案例分析裡特別指出一點：二審判決的關鍵並非「網友能不能叫出團員全名」這種知名度認定，而是基於商標法的「註冊主義」原則⁵¹。這個提醒值得記下來，因為許多新聞報導把這個案子簡化成「網友支不支持」、「市場認不認得」的辯論，但法庭的邏輯不是這樣運作的。

從蘇打綠這場二十年的訴訟裡，台灣 indie 音樂工業整體上學到了什麼？

最直接的影響是：2022 到 2025 年之間，台灣許多 indie 樂團主動去 TIPO 申請商標的數量明顯上升。法律事務所對音樂產業的諮詢需求也上升。「樂團出道前先申請商標」這件事，從一個過去被認為「太商業化、不夠 indie」的動作，變成一個基本的自我保護。

從這個角度看，蘇打綠四年的訴訟，付出的不只是他們自己的時間、金錢、情感——也是台灣 indie 樂團集體的一次法律教育。4.7 億的訴訟金額、2355 萬的判賠、六年半的法庭程序，是他們替整個產業學的一堂課。

✦ 台灣 indie 樂團出道第一件事，是先把團名註冊起來。

「我們是『蘇打綠』！」

2023 年 2 月 18 日，小巨蛋的舞台上，吳青峰深吸一口氣，喊出：「全宇宙的朋友大家好，我們是『蘇打綠』！」

兩萬個座位的觀眾一起哭出來。

距離 2001 年那個政大金旋獎舞台、距離他們組起樂團那天，整整二十二年。

那個高三時拿天韻獎、大一就跟學長學姊組樂團報名校園歌唱比賽的男孩，現在依然在唱。只是這一次，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就能唱出自己的〈小情歌〉。

延伸閱讀：

張懸與安溥 — 同期 indie 女聲，獨立樂團集體的政治表態
台灣獨立音樂 — 台灣 indie 樂團生態
台灣音樂祭文化 — 貢寮海祭與獨立樂團發掘平台
五月天 — 1997 年成立的另一支台灣指標樂團，對照不同經紀模式
金曲獎 — 蘇打綠橫掃金曲的脈絡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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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蘇打綠十週年世界巡迴 - 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六人 cropped） — Photo: Solomon203, 2014, CC BY-SA 4.0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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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暝水樂評：從獨立走向市場（立場新聞） — 樂評人吉暝水在立場新聞發表的韋瓦第計畫總評，從獨立樂團走向市場的辯證脈絡裡定位整個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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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WANT 吳青峰 4000 字聲明摘要 — CTWANT 周刊王 2021-05-11 即時新聞，完整轉錄吳青峰 4000 字 FB 聲明，含「我於理、於情都毫無虧欠」開頭與「音樂一旦失去靈魂」結尾兩段重要 verbat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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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monthly 失而復得的名字與相信 — BIOS monthly 文化雜誌深度專訪，完整記錄魚丁糸六位團員分身藝名（青峰／日出、馨儀／香我、小威／八女、阿福／可田、家凱／豕豆、阿龔／金八）的拆字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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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權筆記商標爭議分析 — 著作權筆記法律專業網站對蘇打綠商標爭議的法律分析，含 6 件商標 2007-2013 由林暐哲音樂社申請、後移轉公司的完整法律歷程。↩
經濟部智慧財產局 TIPO 商標公告 — 經濟部智慧財產局官方商標公告，2022-10-01 蘇打綠團名由蘇打綠有限公司取得商標權為期 10 年的一手公告資料。↩
鏡週刊蘇打綠 Round 2 中正紀念堂 — 鏡週刊 2023-05-30 即時新聞，記錄蘇打綠中正紀念堂 Round 2 免費演唱會吳青峰「6 年吧，終於可以說出來，我們是蘇打綠」的現場 verbatim。↩
蘇打綠演唱會列表 — 二十年一刻巡迴 — 中文維基百科蘇打綠演唱會列表，記錄 2024-03 二十年一刻巡迴香港紅磡三場與後續 2025 倫敦、東京海外場次的完整安排。↩
LiveNation UK 2025 Wembley Arena — LiveNation 英國官方售票頁，是蘇打綠 2025-04-20 倫敦 OVO Arena Wembley 場次的英文一手票務資料。↩
Marie Claire 池堂影夜回顧蘇打綠海外巡演 — Marie Claire 美麗佳人 2023 年池堂影夜回顧報導，含蘇打綠 2007-08-11 新加坡共和理工學院文化中心「今年夏天特別綠」首場海外演出的歷史紀錄。↩
tandemlaw 商標註冊主義分析 — tandemlaw 法律事務所 2022-10-12 對蘇打綠商標案的智財權專欄分析，從商標法註冊主義的角度解讀整起爭議的法律邏輯。↩
巨群法律所商標案分析 — 巨群法律事務所對蘇打綠商標爭議的法律專欄分析，討論經紀合約若未明定商標歸屬則屬於註冊人的法律原則。↩
杜昀浩律師：網友叫不出團員全名是否為敗訴關鍵？ — 杜昀浩律師個人法律專欄文章，深入分析智財法院判決核心並非「網友能否叫出團員全名」的知名度認定，而是基於商標法註冊主義的根本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