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1986 年,韓日混血的任將達借了 30 萬元頂下一間即將倒閉的唱片行,開始替台灣進口「沒人要聽的音樂」。四十年後,從那間唱片行長出來的生態系(live house、獨立廠牌、StreetVoice、金音創作獎),把一支在咖啡店賣唱片的樂團送上金曲獎年度專輯,把一個全英語演唱的台北樂團送上 Coachella。台灣獨立音樂的故事不是地下翻身到主流的勵志劇本,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接力賽:每一棒都跑得氣喘吁吁,每一棒都覺得快倒了,但棒子始終沒掉。
三十萬元買來的夢
1986 年的台北,解嚴前一年。一個在基隆魚市場對面長大的韓日混血青年任將達,從朋友手裡借了新台幣 30 萬元,頂下一間快要關門的小唱片行:水晶唱片。他沒有商業計畫,沒有市場分析,只有一群抱怨「買不到國外唱片」的朋友,和一股他後來用三個字總結的衝動:「你想做,去做,就會做到。」(語出《鏡週刊》2017 年專訪)
這個決定在當時看起來不怎麼樣。台灣的唱片市場被滾石、飛碟等大廠牌壟斷,流行音樂產業裡沒有「獨立」的概念,年輕人聽的不是西洋排行榜就是國語情歌。
但任將達做了幾件別人不做的事。
1987 年,他創辦《搖滾客》月刊,把地下音樂的概念引進台灣。同年開始舉辦「台北新音樂節」,連辦四屆,邀來黃韻玲、達明一派、趙傳等跨界陣容。1991 年發行《來自台灣底層的聲音》、《台灣有聲資料庫》系列,用田野錄音蒐集原住民、那卡西、北管、歌仔戲、夜市叫賣聲。在所有人都在追西洋搖滾的年代,他反而彎下腰聽自己腳下土地的頻率。
✦ 「我有讓少數、沒被看見的東西被看見的欲望。」 任將達(語出《鏡週刊》2017 年專訪)
水晶唱片成了「另類的搖籃」、「歌手的跳板」。一份不完全的名單就夠說明一切:伍佰、陳明章、黑名單工作室、雷光夏、朱約信(豬頭皮)、金門王與李炳輝、濁水溪公社、閃靈、甜梅號、1976。這串名字日後寫進了台灣流行音樂史的不同章節,但幾乎每一張在水晶發行的專輯都賠錢。前誠品敦南音樂館館長吳武璋的評語一語中的:「水晶充滿熱情和理想,但缺乏專業理財,以至於只能成為傳奇。」
1993 年,公司面臨經營危機,製作企劃何東洪負債新台幣數百萬元。員工長期領不到薪水,但幾乎沒人離開。曾是水晶員工也是歌手的流氓阿德回憶:「所有員工都跟公司搏感情,想把這間公司撐起來,很辛苦卻沒什麼怨言。」
1995 年,音樂總監何穎怡發動「水晶萬人後援會」,號召每人出四千元購買等值的音樂產品,激起政治界及藝文界熱烈回應,這大概是台灣獨立音樂史上最早的群眾募資。但債務的黑洞太深。加上任將達的二女兒罹患罕見的神經母細胞腫瘤,赴美治療費用至少 30 萬美元起跳,「能做的都做了,不該借的錢也借了」。他去借高利貸,利滾利,最後扛不住了。醫療費壓垮了一間唱片公司,也壓碎了一個父親。1994 年,女兒在台灣過世。
然而 1998 年,金曲獎破天荒把「特別貢獻獎」頒給年僅 42 歲的任將達,史上最年輕的得主。評委李建復說:「所有主流都是從非主流變過來的,他願意對非主流創作人雪中送炭,且注定幾乎每張唱片都要賠錢,當然值得鼓勵。」(語出《鏡週刊》2017 年專訪)
📝 策展人筆記
水晶唱片的矛盾,就是台灣獨立音樂的原型矛盾:最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往往也是最糟糕的生意人。任將達替台灣打開了一扇門,自己卻被門夾住了。2006 年水晶歇業走入歷史。但故事沒有在這裡結束:2021 年,何穎怡宣布將所有水晶錄音資料公有化,宣言題為「現在我們把自己還給大家」。一間發不出薪水的唱片公司,最後把它所有的音樂免費送給了全世界。
解嚴後的聲音爆炸
1987 年 7 月 15 日,台灣解除了長達 38 年的戒嚴令。對音樂來說,這意味著一件具體的事:你終於可以大聲唱你想唱的。
解嚴前的台灣音樂環境是封閉的。唱片需要送審,歌詞不能碰政治,連「靡靡之音」都可能被禁。解嚴打開了閥門,一整代壓抑的創作能量猛然釋放。1989 年,黑名單工作室發行了《抓狂歌》。這張全台語專輯用嘻哈節奏和政治諷刺震撼了整個產業,證明流行音樂可以既好聽又危險。同年,師大附中學生蔡海恩、張明章、應蔚民(小應)組了一支後來叫「濁水溪公社」的樂團。他們把龐克、噪音、那卡西和台語混在一起,用最粗暴的方式記錄底層民眾的生活。1995 年的《肛門你好嗎》光是專輯名就讓主流媒體退避三舍,但地下樂迷奉為經典。
這些聲音有一個共同特徵:它們不是在模仿西方搖滾,而是在西方的形式裡填入台灣自己的內容。濁水溪公社用台語罵政客,閃靈用黑金屬唱二二八,林生祥用客語唱美濃反水庫。語言本身成了一種宣言。在國語壟斷了流行樂四十年之後,用台語、客語、原住民語唱歌這件事本身就是政治的。
解嚴也催生了台灣最早的戶外音樂祭。1995 年,兩個外國人 Jami Marsh 和 Wade Davis 在墾丁辦了「春天吶喊」,台灣搖滾史上第一個戶外音樂祭在海灘上誕生。同年,野台開唱在台北啟動,確立了多舞台的運作模式,並開始邀請 Suede、Moby 等國際樂團來台。這些台灣音樂祭文化為獨立樂團提供了 live house 之外的另一個成長空間——但那是另一篇文章的故事。
1990 年代的台北地下場景集中在幾個地理節點:西門町的唱片行是情報交換站,師大路周邊是聚落的核心,公館一帶的咖啡廳是樂團歇腳的地方。這不是什麼經過設計的「文化園區」,而是一群窮學生和窮音樂人自然聚集的結果:那裡房租便宜,因為附近有大學,因為巷子裡藏得下一間地下室。一個資深樂迷在回憶水晶時代時說得好:「網路不發達的年代,水晶就像祕密的地下社會,為我們開啟另一個世界的大門。」(語出《鏡週刊》2017 年專訪)
📝 策展人筆記
解嚴後的台灣獨立音樂有一個特殊的雙重性:它同時是「向外學習」和「向內挖掘」的。樂團學的是西方搖滾的形式(龐克、金屬、後搖),但填進去的是台灣自己的故事(白色恐怖、族群認同、階級壓迫、都市疏離)。這種「外來形式+本土內容」的混合,讓台灣獨立音樂從一開始就不是西方搖滾的複製品,而是一個有自己 DNA 的物種。
營業登記寫著「飲料店」的革命基地
如果水晶唱片是獨立音樂的產房,live house 就是它學走路的地方。而台灣 live house 的荒謬處境,用一個細節就能說完:1996 年在台北師大路地下室開張的「地下社會」,向台北市商業處登記的營業項目是「冷熱飲食及果汁咖啡菸酒」。
不是因為老闆不想登記成音樂場館,是因為台灣法律裡根本沒有 live house 這個類別。
地下社會由何東洪與陳淑楨共同創辦。何東洪(對,就是在水晶唱片負債數百萬的那個何東洪)離開唱片產業後,選擇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做他相信的事。這個只能塞 80 到 100 人的地下室,在接下來十七年裡成了台灣獨立音樂的心臟:1976、四分衛、糯米糰、旺福、宇宙人、八三夭在這裡完成了他們的第一場、第十場、第一百場演出。
同一時期,女巫店以掛滿女性內衣的五十人小空間孵出了陳綺貞和張懸。這間 1996 年在台北師大夜市旁開張的場地,不限音樂類型,從民謠到重金屬都有舞台,用它的女性主義精神和無門檻的開放態度,定義了一整個世代的「文青」想像。河岸留言(1995 年)成了民謠創作歌手的搖籃,提供相對安靜、文藝的演出環境。2003 年開幕的 The Wall 則以四百人規模和專業硬體,建立了國際獨立樂團來台巡演的標準模式。南部也有自己的據點。高雄的海邊的卡夫卡結合港都的海洋文化和工業背景,成為南台灣獨立場景的重要基地。
這些場地各有性格:女巫店是客廳,河岸留言是書房,The Wall 是練武場,地下社會是地下室。但它們共同撐起了一個完整的「長大」路徑:新人從五十人的小空間起步,磨練到百人、四百人、然後是 Legacy 的千人規模。沒有這條路徑,再好的樂團也只能停在原地。
然而 2011 年,台中 ALA 夜店大火奪走九條人命,各縣市政府隨即對所有展演空間展開嚴格稽查。問題是,法規把 live house 和舞廳、夜店歸為同類:同樣的消防標準、同樣的土地使用分區限制,卻沒有提供合法經營的替代路徑。地下社會、女巫店、The Wall 接連收到罰單。地下社會在 2012 年一度熄燈,透過立委協商試圖修改《文化創意發展法》,讓 live house 適用更合理的法規分類。八月復業,十月又收到兩張六萬元罰單:一張「違反公共安全」,一張「違反建築使用類別」。
五月天貝斯手瑪莎在聲援記者會上說了一句話,濃縮了整個產業的無奈:「只要有一條路可以生存、可以走,不要讓想經營的人無所適從。」五月天吉他手怪獸、1976、拷秋勤、濁水溪公社的小應等大批音樂人都站出來聲援。這可能是台灣獨立音樂史上「地下」和「主流」最團結的一刻。
2013 年 6 月 15 日,地下社會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關門。官方部落格的告別寫得平靜而苦澀:「政府對於 Live House 法規沒有任何作為,師大三里自救會仍然多方施壓,視我們為社會亂源。就讓我們珍惜所有一同創造的回憶,謝謝大家!」
地下社會關門後,知名電子音樂創作者 fish.the 在臉書發起了《來做一張地社合輯吧!》計劃,不到一個半月集結了 40 首歌,以免費線上合輯的形式向這間地下室致敬。一間場地消失了,但它培育的人和記憶變成了音樂,繼續流傳。
一間地下室的關門,暴露的不只是一個場地的命運,而是整個國家對音樂文化空間的制度性漠視,而這個問題直到今天都沒有完全解決。
🔢 關鍵資料
台灣 live house 法規直到 2015 年修正《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法》後才初步獲得法律定位。在此之前,全台灣沒有一間 live house 能取得完全合法的營業登記。地下社會從開門到關門的 17 年間,台灣獨立音樂從地下走到了金曲獎舞台,但承載這一切的空間,在法律上始終是違建。
從「地下」到「獨立」:一個詞的革命
2000 年前後,台灣音樂圈發生了一場安靜的語言革命。「地下樂團」這個詞開始被「獨立音樂」取代。
這不只是換個說法。「地下」意味著反主流、反商業、躲在看不見的地方;「獨立」則強調自主:你可以被看見,可以賺錢,只要創作的主導權還在自己手上。
推動這個轉變的關鍵人物是閃靈主唱林昶佐(Freddy)。他主張樂團不該永遠困在地下室,應該主動走到地上,自己錄音、自己辦活動、自己建立聽眾。Blow 吹音樂在回顧這段歷史時寫道,Freddy「即是早年於台灣倡議樂團應走出『地下』,成為獨立樂團的代表人物之一」。閃靈自己就是最好的示範:一支以台灣歷史神話為題材、融合二胡嗩吶與黑金屬的樂團,簽約國際廠牌 Spinefarm Records,登上歐洲 Download Festival 的舞台,證明「獨立」和「國際」不是反義詞。林昶佐後來甚至當選立法委員,成為台灣音樂史上從 mosh pit 走進國會殿堂的第一人。
學者何東洪在研究水晶唱片時指出,台灣的「獨立」概念和英美有一個根本差異:在英美,indie 是小廠牌對大公司的宣戰;在台灣,各種規模的廠牌原本就共存。滾石唱片既是亞洲最大的「獨立」廠牌,又和跨國公司合作。「獨立」在台灣更多是一種美學態度和 DIY 實踐,而非產業結構的對抗。
這解釋了一個外人常感困惑的現象。五月天 1997 年在師大附中組團,初期在 live house 累積人氣,1999 年發行首張專輯《第一張創作專輯》。然後他們簽了大廠牌,巡演越開越大,填滿了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票在 48 小時內售罄),CNN 稱他們為「華語披頭四」。但許多台灣人仍然稱他們為「獨立樂團出身」。
在台灣的語境裡,「獨立」指的是你怎麼開始的,不是你現在多大。這個定義的模糊,既是台灣獨立音樂的弱點(缺乏清晰的產業邊界),也是它的祕密武器:它讓「獨立」不再是圈子的圍牆,而是一條光譜。從濁水溪公社的噪音龐克到陳綺貞的小清新,從林強的電子實驗到茄子蛋的台語搖滾,全都能在這條光譜上找到位置。五月天的商業成功沒有「背叛」獨立精神,反而為後來的樂團證明了一件事:你可以從地下室走到體育場,而且不需要為此道歉。
📝 策展人筆記
台灣對「獨立」的定義之所以模糊,也許恰恰因為這座島嶼太小。小到所有人都認識所有人,小到「主流」和「地下」的距離只有一個街角:在紐約,你可以一輩子活在布魯克林的獨立場景裡不碰到主流;在台北,你在 The Wall 看完 post-rock 演出,走五分鐘就到了信義區的百貨公司。距離的消失讓對抗失去意義,合作反而成為生存策略。
StreetVoice、廠牌群島與金音獎
2006 年,StreetVoice 街聲上線。這個讓音樂人免費上傳作品的平台,做了一件水晶唱片做不到的事:把發行的門檻降到零。
在水晶的年代,一個樂團要被聽見,需要被唱片公司看上、進錄音室、壓 CD、鋪到唱片行。StreetVoice 之後,你只需要一支麥克風和一台電腦。
這不是台灣獨有的現象,全球音樂產業都在經歷數位革命。2000 年前後,Napster 和 Kazaa 等下載軟體讓實體 CD 銷量暴跌,唱片公司倒的倒、合併的合併。但對獨立音樂來說,數位化反而是解放:製作門檻從百萬級的錄音室降到一台筆電,發行門檻從唱片行的貨架降到網路上的一個連結。
StreetVoice 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同時扮演了平台和策展人的角色:定期舉辦活動、挖掘新人、串聯廠牌與音樂人、經營 Blow 吹音樂等深度音樂媒體。它不只是一面牆讓你貼海報,更像一個社區活動中心。StreetVoice 後來把服務延伸到中國大陸和香港,成為華語獨立音樂最重要的數位樞紐之一。台灣獨立音樂從實體空間的聚落(live house 街區)進化成了數位聚落,而 StreetVoice 就是那個中央車站。
同一時期,獨立廠牌開始分眾深耕,每個廠牌像一座小島,各自經營不同的聲音生態。
風和日麗唱片行(1998 年成立)定義了台灣「文青美學」的聲音。張懸、陳綺貞、魏如萱都從這裡出發,它對精緻製作和清新風格的堅持影響了整整一代聽眾對「獨立音樂」的想像。小白兔唱片深耕實驗音樂與後搖滾,成為台灣噪音和前衛聲響的重要推手。角頭音樂由張四十三創辦,用台語和母語搖滾記錄島嶼的聲音地景。陳建年、紀曉君等原住民歌手都在角頭找到了發聲的平台。顏社則在嘻哈還不是顯學的年代就押注了蛋堡和 Leo 王,後來 Leo 王拿下 2019 年金曲最佳國語男歌手,成為嘻哈進入主流殿堂的里程碑。
這些廠牌透過台灣音樂祭文化和數位平台連成了群島。大港開唱、野台開唱、海洋音樂祭等音樂祭成了這些小島的聯合國,讓不同聲音在同一片草地上碰撞。Blow 吹音樂的文章列舉了台灣早期的重要獨立廠牌:「水晶唱片、角頭唱片,至今活躍的典選、小白兔、風和日麗、顏社、re:public 等,也是不辭辛勞、默默撐起台灣獨立音樂場景一片天的幕後推手。」
2010 年,文化部設立「金音創作獎」,這是台灣第一個專門為非主流音樂設計的國家級獎項。金曲獎是所有人的競技場,金音獎則是獨立音樂的主場。它的設立標誌著國家正式承認:主流之外的聲音也值得被看見,被獎勵,被記錄。
從水晶唱片的一人公司到 StreetVoice 的數位平台,從地下社會的八十人地下室到金音獎的頒獎典禮,台灣獨立音樂花了二十五年,從法律不承認它的存在,走到國家替它頒獎。這條路不是直線,中間充滿了倒閉的廠牌、關門的場地、轉行的音樂人。但生態系活下來了,而且越長越密。
聲音的光譜:從噪音龐克到小清新
台灣獨立音樂最被低估的特徵,不是它的規模或國際能見度,而是它在一座小島上長出的風格多樣性。
金屬一端,閃靈和血肉果汁機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重型路線。閃靈把台灣歷史神話譜成交響黑金屬,血肉果汁機則把宮廟文化、八家將臉譜和工業金屬熔在一起,現場演出像一場邪典儀式。董事長樂團用台語搖滾嘶吼社會議題,帶著一種草根的憤怒和幽默。
後搖滾一端,甜梅號是不可逾越的先驅。這支從水晶唱片時代就開始活動的樂團,用純器樂建構出龐大的情緒敘事,影響了整整一代台灣後搖團。阿飛西雅(Aphasia)的聲音更內斂更沈,像霧裡的山。Cicada 把古典室內樂的細膩帶進後搖的框架裡。
民謠這條線更長。它的根扎在 1970 年代的校園民歌運動裡,但獨立時代的民謠和校園民歌已經不是同一個東西。胡德夫是那條河的上游,現代民歌運動的先驅,原住民音樂的精神圖騰。林生祥把客家八音和搖滾嫁接在一起,用音樂為美濃的農村說話。張懸(焦安溥)用一把吉他和沙啞的嗓音,成為 2000 年代「文青世代」的代名詞。盧廣仲的清新風格則讓民謠進入了更年輕的聽眾群。
而「小清新」(Little Fresh)這個標籤(陳綺貞、蘇打綠、張懸等人身上的那種標籤)後來被輸出到中國大陸,成為中國聽眾對台灣獨立音樂最強烈的印象。Taiwan Insight 的文章指出,「小清新」已經從音樂風格演變成了一種美學和生活方式的標籤,它的影響力超越了音樂本身。這是一個有趣的悖論:台灣獨立音樂最「溫柔」的那一面,反而是國際傳播力最強的。
電子音樂的線索則經常被獨立音樂的敘事忽略,但它的影響無處不在。林強從 1990 年代的流行歌手轉型為電子音樂先驅。這個轉變本身就是一部台灣音樂史的濃縮。他從〈向前走〉的台語流行巨星,變成了在柏林地下 club 打碟的電子音樂人。後來他為侯孝賢、賈樟柯的電影配樂,用電子聲響重新定義了「台灣的聲音」可以是什麼。DJ Mykal、Sonia Calico 等人則在台北建立起自己的電音場景。而近年的 Organik Festival 在秘境海島舉辦,證明了台灣的電子音樂社群已經有能力創造國際級的體驗。
🔢 關鍵資料
2010 年至今,金音創作獎已設立超過十五年,涵蓋搖滾、電音、嘻哈、民謠、爵士等多種類別。從第七屆(2016)濁水溪公社獲最佳專輯、最佳樂團、評審團獎三項大獎,到近年珂拉琪、壞特?te 等跨語種跨類型的新世代創作者獲獎,金音獎的得獎名單本身就是台灣獨立音樂多樣性的年度快照。
草東的咖啡店與落日飛車的 Coachella
2016 年,一支叫「草東沒有派對」的樂團發行了首張專輯《醜奴兒》。他們不走傳統發行通路,不上架唱片行、不簽大廠牌,只在咖啡店和獨立書店寄賣。初刷兩千張供不應求。場場演出秒殺。2017 年,他們拿下金曲獎最佳樂團、最佳新人、年度歌曲三項大獎。最後一個獎項意味著一支獨立樂團的歌曲被認為是那一年全台灣最好的歌。2024 年,第二張專輯《瓦合》再拿年度專輯獎和最佳華語專輯獎。
草東的成功方式本身就是一則寓言。他們沒有經紀公司,沒有行銷預算,初期連 MV 都是團員自己拍的。他們證明了在串流時代,一支樂團可以完全繞過傳統產業鏈,用最原始的方式(好的音樂加上口耳相傳)征服整個島嶼。Taiwan Insight 的分析文章指出,草東的成功「不僅展現了非傳統的行銷手段,也模糊了獨立與主流兩個意識形態類別之間的界線」。他們同時拿下金音創作獎和金曲獎,打破了兩個獎項之間長期存在的「獨立 vs 主流」想像邊界。
他們的歌詞灰暗、犀利,精準刺中了一整代城市青年的結構性焦慮:低薪、高房價、看不到未來的世代困境。〈山海〉裡那句「他明白,他明白,一切都回不來」成了世代的暗語。不是因為它說了什麼新的東西,而是因為它終於把大家不敢說出口的沮喪,用四分鐘唱了出來。2023 年的第二張專輯《瓦合》延續了同樣的精神密度,再度橫掃金曲獎,證明草東不是曇花一現的現象,而是一種持續存在的需求:這座島上的年輕人需要有人唱出他們的痛。
而在草東撕裂島內的同時,落日飛車正在往島外走。
這支 2009 年在台北成軍的樂團做了一個反直覺的選擇:全英語演唱。主唱曾國宏(Kuo Kuo)的解釋帶著一種詩意的算計:英語讓他們可以「間接地表達」,讓聽眾自己去發現意義。樂團名字來自他們在 MySpace 上用 Photo Booth 拍的一張照片背景(雲霄飛車和夕陽)。這個無厘頭的起源反而完美映射了他們的音樂氣質:不太認真,但認真到骨子裡。
落日飛車的音樂融合了 city pop、disco、funk 和迷幻搖滾,復古的合成器聲響裡有一種只屬於亞熱帶的慵懶浪漫。2011 年發行首張專輯《Bossa Nova》後一度解散。2015 年重組,2016 年推出 EP《JINJI KIKKO》大獲好評。他們的時間線幾乎是一條完美的上升曲線:2011 年日本 Summer Sonic、2017 年紐約中央公園 SummerStage、2018 年成為第一支在 Audiotree 錄製現場的台灣樂團、2020 年專輯《Soft Storm》被 NME 評為亞洲年度第四名(部分錄製於洛杉磯,與美國傳奇音樂人 Ned Doheny 合作)。2023 年,他們站上了 Coachella。2024 年,和韓國樂團 Hyukoh 合作的專輯《AAA》獲得第 36 屆金曲獎七項提名。
一支從台北出發、唱英文歌、玩 city pop 和迷幻搖滾的樂團,用全球化的語言講了一個只有在台灣才長得出來的故事。
同一條路上,不同方向的突破同時發生。大象體操從高雄出發,以數學搖滾的精密結構(不規則拍號、複雜對位、純器樂敘事)成為亞洲 math rock 的代表。他們常年受邀歐美音樂祭。滅火器用台語龐克唱出太陽花運動的聲音。〈島嶼天光〉成為 2014 年佔領立法院現場的非官方主題曲,音樂與社會運動的連結從來沒有這麼直接。珂拉琪是最意想不到的組合:阿美族語、台語、日語混進搖滾和民謠,兩個人的編制卻有管弦樂團的飽滿感,拿下第 33 屆金曲獎最佳新人。
嘻哈和 R&B 的崛起則打破了獨立音樂長期以搖滾為中心的格局:9m88 以爵士和 R&B 大放異彩,2020 年獲金音創作獎最佳新人。壞特?te 放棄醫學院改走音樂之路,贏得 2021 年金曲獎最佳新人。蛋堡早在嘻哈成為主流之前就以爵士嘻哈開創格局,他在顏社建立的獨立發行模式證明了饒舌音樂也能走獨立路線。美秀集團以自製科技樂器自居「賽博台客」,在搖滾裡混入電子、廟會、八家將,創造出一種只有台灣才長得出來的奇異物種。
台灣獨立音樂的國際化,不是一種聲音的勝利,是多種聲音同時被世界聽見,而每一種聲音背後都站著一個選擇了最難走的路的人。
📝 策展人筆記
台灣獨立音樂在國際上最常被問的問題是:「你們唱中文還是英文?」答案是「都有,而且還有台語、客語、阿美族語、日語」。這種語言的多樣性不是刻意為之的行銷策略,而是這座島嶼自身多元文化基因的自然表達。珂拉琪的阿美族語搖滾、林生祥的客語民謠、滅火器的台語龐克、落日飛車的英語 city pop。每一種語言選擇背後都是一個關於「我是誰」的回答。
✦ 「The success of this band implies not only the alternative means of marketing music but also the crossover between two ideological categories.」(「這支樂團的成功不僅意味著非傳統的音樂行銷方式,也代表了兩種意識形態範疇的跨界。」) Chen-yu Lin 論草東沒有派對,Taiwan Insight,2018
還沒結束的故事
2018 年,Taiwan Insight 的學術文章稱台北為「全球最新的獨立音樂之都」。這個頭銜聽起來風光,但底下的裂痕從來沒有消失。
市場太小是結構性問題。台灣兩千三百萬人口能養活多少全職獨立音樂人?一支四人樂團如果每場演出收入兩萬,一個月演四場,扣掉場地費、交通費、器材維護,每人到手的錢大概只夠付房租。絕大多數獨立音樂人都有另一份工作(教吉他、做設計、寫程式),音樂是熱情,不是職業。
串流平台讓傳播門檻歸零,卻也讓專輯收入趨近於零。一首歌在 Spotify 上被播放一千次,創作者大約收到一杯珍珠奶茶的錢。Live house 的法律地位雖然比地下社會的年代好了一些,但中型場館仍然嚴重不足:從 The Wall 的四百人跳到 Legacy 的千人之間,缺少讓樂團「長大」的中間階梯。高雄流行音樂中心(2021 年啟用)和台北流行音樂中心等新場館補上了大型場地的缺口,但獨立音樂更需要的是遍布街角的小型空間,而那些空間正不斷被上漲的租金和都市更新吞噬。
人才流動是另一個隱痛。優秀的音樂人被大廠牌挖角,或者乾脆轉往中國大陸更大的市場發展。留下來的人面對的是一個矛盾:市場太小養不活你,但離開了又找不到台灣這種密度的創作生態。
而最根本的問題是:當獨立音樂越來越主流,「獨立」這個詞還剩下多少意義?Blow 吹音樂在 2016 年的專題裡寫道,台灣對「獨立」有至少五種不同的解讀:非大廠牌發行的「獨立」、鼓勵 DIY 精神的「獨立」、崇尚批判地下精神的「獨立」、在地樂團圈發展脈絡的「獨立」、承襲西方音樂史的「獨立」。這些定義有時互相矛盾。也許,正如那篇文章的結語所說:「自己的獨立自己定義。」
數位時代也根本性地改變了獨立音樂的生存方式。COVID-19 疫情期間,live house 被迫暫停營業,線上直播成為替代方案。串流平台(Spotify、Apple Music、KKBOX)讓台灣音樂比以往更容易被全球聽眾發現,但每次播放帶來的分潤微薄到令人沮喪。音樂人必須靠演出、周邊商品、品牌合作和 YouTube 經營來維持生計。錄音室專輯從收入來源變成了名片。這是全球獨立音樂的共同困境,但對市場規模只有英美零頭的台灣來說,痛感格外明顯。
政府的角色也在緩慢但確實地改變。文化部推動的 Taiwan Beats 品牌試圖將台灣音樂推向國際,補助計畫支持音樂人參加 SXSW、MIDEM、Music Matters 等國際音樂展會。高雄流行音樂中心的啟用、各地文化場館的音樂節目增加,都顯示出公部門開始把獨立音樂視為文化軟實力的一部分。但資源的分配是否真的到達了最需要的人手上(那些還在車庫裡排練、還在找場地辦第一場演出的年輕樂團),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也許答案藏在任將達的故事裡。
2017 年,61 歲的他已經離開音樂產業多年。水晶唱片是不堪回首的夢。「你無法體會那種壓力,我不希望水晶在我腦裡還有任何蛛絲馬跡。」他在社區公益組織「放學窩」裡當義工老師,陪伴大同區國順里的弱勢孩童。什麼都沒了,但他還在做同一件事,讓沒被看見的東西被看見。
那天是他的最後一堂課。他搬了一台黑膠唱機到教室,從披頭四播到林生祥,從李歐納·乔恩播到趙一豪。台下是二十幾個孩子和家長,聽著不熟悉的音樂,露出狐疑的神情。他說:「今天是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堂課,就讓我任性一下吧!」然後又說:「你們現在或許聽不懂,但未來有一天,你們會想起此刻的場景。」
一間唱片行倒了。一間地下室關了。但從那裡長出來的東西,已經蔓延到了整座島嶼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間還在撐著的 live house,每一個在 StreetVoice 上傳第一首歌的大學生,每一支在高雄、台南、嘉義的車庫裡排練的年輕人。那些種子不是什麼商業模式或產業策略,只是一個簡單到近乎天真的信念:這座島上應該有更多聲音被聽見。
任將達對那些孩子說的話,也許就是台灣獨立音樂四十年來一直在對這座島嶼說的同一句話:你現在或許聽不懂,但有一天你會想起來。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 【鏡相人間】美麗失敗者 水晶唱片任將達,鏡週刊,2017(一手專訪)
- 水晶唱片(維基百科),水晶唱片歷史、台北新音樂節、金曲獎特別貢獻獎
- 地下社會(維基百科),live house 法規爭議與歇業始末
- Indie is the new mainstream? The conception of independent music in Taiwan,Taiwan Insight,Chen-yu Lin,2018(英文學術觀點)
- 獨立樂迷音樂獎觀賞指南(一):什麼是獨立音樂?,Blow 吹音樂,2016(台灣獨立音樂定義辯論)
- 草東沒有派對(維基百科),樂團歷史與金曲獎紀錄
- Sunset Rollercoaster(Wikipedia),落日飛車國際巡演紀錄、Coachella 2023、NME 評選(英文)
- 水晶唱片錄音公有化聲明,放言科技傳媒,2021(一手聲明)
- 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金音創作獎、流行音樂產業政策
- StreetVoice 街聲,台灣獨立音樂數位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