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水溪公社：台語、龐克、農友，以及一座遲來三十年的獎座

30 秒概覽： 濁水溪公社 1989 年成立，是台灣第一支將龐克帶進本土音樂的樂團。主唱柯仁堅（小柯）1992 年因涉入台大校內事件被開除，樂團此後三十年在地下場館演出，歌詞唱政客、農民、慾望，從不妥協商業邏輯。2020 年宣告解散，同年首度入圍金曲獎就奪得最佳台語專輯。頒獎當天，柯仁堅沒有出現——他現在是國稅局公務員。

一座沒有人來領的獎

2020 年，第 31 屆金曲獎頒獎典禮。主持人念出最佳台語專輯得獎名字：濁水溪公社。

沒有人走上台。樂團數月前已宣告解散。代領人孟慶而說：「這是濁水溪公社做的最後一張作品，能和金曲獎沾上邊，30 年前完全沒有辦法想像。」¹ 說完，走下台。

得獎消息在台灣網路上爆開。很多人跑去搜「濁水溪公社是誰？」——反倒是這個問題，把他們帶給了下一代聽眾。

主唱柯仁堅那天沒有來。因為他在上班——他是國稅局公務員。²

這個故事要從三十一年前說起。

師大附中的反叛種子（1989）

1989 年，台北。師大附中一群學生為了畢業感恩晚會，組了一支叫「霹靂鳥四號」的樂團 ²。那一年，台灣剛解嚴不滿兩年，街上的示威比前十年加起來都多。

台大法律系學生柯仁堅（藝名小柯）加入後，樂團正式命名濁水溪公社。「濁水溪」是台灣中部的河流，也是南北的文化分界線；「公社」帶著左派的意象。這個名字在一開始就說清楚了立場。

他們的音樂從第一天起就不打算讓人舒服。

台大、火災、開除（1992）

1992 年 2 月 26 日凌晨，台大第一學生活動中心一樓發生火災。左派（蔡海恩）和小柯等人涉入其中，隨後遭台大開除 ²。

被開除之後，濁水溪公社沒有停止。

失去學籍，反而成了他們民間傳奇的一部分。一個龐克樂團的主唱被大學開除——這件事本身已在說：打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在體制內。

📝 策展人筆記： 龐克的正當性有時不來自音樂，而來自生命紀錄。對濁水溪公社來說，被台大開除這件事，是他們歌詞最具說服力的現實佐證。

《肛門樂慾期作品輯》（1995）：態度先於音樂

1995 年，第一張正式專輯《肛門樂慾期作品輯》，由獨立廠牌「友善的狗」發行 ³。

標題本身就是挑釁。歌詞唱政客、農民、性慾——一切台灣主流媒體不願觸碰的題材。演奏技術粗糙，態度鮮明。這是龐克的核心語法：你不需要會彈，你需要有話說。

「我們的宗旨就是希望聽眾的身心靈獲得解放。」——柯仁堅（語出關鍵評論網訪問）⁴

那一年，台灣正準備舉行首次總統直選，街上的政治溫度熾烈。濁水溪公社的音樂是同一個時代的另一種體溫。

《台客的復仇》（1999）：本土龐克的頂峰

1999 年，《台客的復仇》出版。這是濁水溪公社藝術上最完整的作品 ⁵。

他們把西方龐克的框架，塞進布袋戲配音、歌仔戲唱腔、AM 電台賣藥節目的腔調、出殯陣頭的鑼鼓聲 ⁵。結果是一種新的混合體——「台客」，原本是主流社會貶低本省文化品味的詞，他們把它反過來，做成自我宣告。

Taipei Times 後來稱濁水溪公社（英文名 LTK Commune）是「台灣第一支將龐克元素帶入音樂的樂團」⁶。Taiwan Panorama 英文版形容《台客的復仇》是「台灣樂團史上最重要的專輯之一」⁵。

這些評語都在多年後才出現。1999 年，他們只是繼續在地下演出。

農友、地下社會，以及一首歌的命

〈農村出代誌〉是濁水溪公社最廣為人知的歌。歌名是台語，意思是「農村出了什麼事」——政策讓農地消失，農民失去生計。這首歌在台灣社運場合被唱了幾十年，至今仍是抗議集會的常見旋律 ²。

2016 年，饒舌歌手顏冠希 JY 取樣這首歌，創作了〈農村無代誌〉——「農村什麼事都沒有了，因為農村已經消失了」²。一首歌的生命，延伸進了一個新世代的語言。

2001 年，《爛頭殼》紀錄片完成，記錄了濁水溪公社最動盪的一年 ⁷。那部片後來成為台灣地下音樂史的重要文獻之一。

整個 2000 年代到 2010 年代，濁水溪公社是台北地下場館的固定成員。地下社會是台灣獨立音樂場景三十年來的核心節點，2013 年面臨關閉時，滅火器樂團、五月天、1976 等獨立音樂人聲援——關閉一事讓整個世代的音樂人意識到地下演出空間的脆弱。

📝 策展人筆記： 一個三十年從未在主流媒體曝光的樂團，靠什麼傳播？靠一批人，把音樂帶進每一次抗議、每一場地下演出、每一次私下分享。這種傳播沒有演算法，只有人。

最後一問（2019）

2019 年，濁水溪公社發行最後一張專輯《裝潢》，成軍三十週年 ²。

小柯在訪問中留下了他最後的提問：⁸

「該表達的理念都表達了，各種驚世駭俗的題材也已用盡，農友越聚越多，為何台灣還是無法獨立？」

沒有答案，只有這個問題。2020 年，濁水溪公社正式解散。

解散之後，獎座還在

然後，2020 年，第 31 屆金曲獎。

《裝潢》是濁水溪公社第一次入圍金曲獎，也是最後一次。首度入圍就奪得最佳台語專輯，時間點在解散之後。

孟慶而代領的那個畫面，成了這段歷史的句點——或者說，一個遲來三十年的問號：台灣的主流文化，欠了他們什麼？

柯仁堅現在是國稅局公務員 ²。那個說「小清新是誤國啊」⁴ 的人，那個在台大被開除的人，那個唱農民唱政客三十年的人——每天在幫市民辦稅務。

你可以叫它悲劇。你也可以叫它最龐克的結局：整個體制曾經拒絕他，最後他走了進去，坐定了。反倒是留下的音樂，在每一次示威、每一場地下演出、每一張被分享的舊專輯裡，還繼續在外面晃著。

延伸閱讀

• 台灣獨立音樂 — 從水晶唱片到地下社會到串流時代，台灣獨立音樂場景三十年脈絡
• 滅火器樂團 — 同樣用台語龐克記錄時代，南台灣高雄出發的二十五年
• 台灣搖滾樂發展史 — 台灣搖滾從地下到地上的完整歷史脈絡
• 流行音樂與金曲獎 — 金曲獎四十年，台灣音樂工業的年度鏡子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