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秒概覽： 1954 年 4 月，石門水庫設計委員會成立，桃園臺地的缺水、戰後政府的財政困難與美援技術同時進入一張工程藍圖。1964 年 6 月 14 日，水庫竣工，成為臺灣首座多功能水庫。它供應灌溉與公共用水，也承擔工程師的爭辯、外籍顧問的合約、淹沒區居民的搬遷，以及國家把水分配給誰的選擇。這篇文章把水庫當成工程、行政與地方生活交會的歷史現場。1 2 3
2017 年 4 月，一名攝影者站在環湖公路，鏡頭對著石門大壩。土石壩的坡面從山谷升起，水面在壩後攤開，公路沿著山腰繞過去。現在的人看到的是一座穩定的公共設施，卻不容易看見它曾經是一場長達數十年的爭論：要不要築壩、錢從哪裡來、誰來設計、壩要多高，以及水庫蓄水後誰必須離開。4
石門水庫的反直覺之處在於，1964 年竣工並沒有替工程畫下句點。水庫開始供應灌溉、發電、防洪與公共給水，工程效益進入日常，淹沒區的土地、移民安置與水泥大壩的環境代價則留在地方。1 3
📝 策展人筆記： 本文不把石門水庫只寫成一座完成於 1964 年的水壩，而是沿著設計、借款、施工、安置與檔案回看水利現代化。讀者應同時注意工程效益與土地代價，避免用單一的成功或失敗概括整段歷史。
桃園的水，先從千塘開始
桃園臺地不是一個自然就有穩定河流穿過的平坦平原。國家檔案管理局指出，桃園地形有相當部分屬於較高臺地，先民為了蓄積灌溉水源，開闢許多埤塘，因此留下「千塘之鄉」的稱呼。埤塘把降雨切成一座座小型水面，但供水仍不足以支撐所有農地。1
日治時期，官方從石門峽谷引水，興建桃園大圳，擴大灌溉面積。水利署的建設簡史把更早的構想追溯到 1902 年，土木技師德見常雄曾勘查石門一帶，提出水庫構想。這個構想沒有立即成真。1928 年桃園大圳完工，隔年八田與一在「昭和水利事業計畫」再次提到石門大堰堤，石門才重新進入總督府的研究視野。2
這段歷史很重要，因為石門水庫不是戰後突然出現的「現代化奇蹟」。它接續了日治時期的水文調查、桃園大圳與全流域治理想像，也接續了更早以前人們用埤塘處理臺地缺水的經驗。戰爭與預算讓日治時期的大壩構想停住，問題卻沒有消失。
桃園大圳只能供應全區約六成用水。乾旱時，農民之間會因搶水發生紛爭。水庫之所以被重新提出，不只是因為工程師想建造一個巨大的東西，而是因為小型埤塘與圳路已經無法單獨承擔增加的農業與人口需求。1
圖片作者：Jiang。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授權：Public domain。本文直接嵌入 Wikimedia Commons 原始熱網址，不下載圖片，不改動影像內容。
從一張設計委員會名單開始
1954 年 4 月，行政院長陳誠指示成立石門水庫設計委員會。委員來自經濟部、臺灣省政府建設廳、臺灣省水利局、臺灣電力公司與中國農村復興聯合委員會。臺大教授徐世大擔任總工程師，並聘請薩凡奇、海門與康登第等外國專家參與研究。隔年 5 月，設計委員會提出《石門水庫工程定案計畫報告》。1 2
這張名單透露出一件事：水庫從一開始就不是單一機關的工程。它同時涉及農業、電力、公共財政、地方水利與國際援助。1954 年的設計委員會要同時處理壩址、水文、工程成本、後續還款、施工設備與技術顧問如何進場等問題。1
戰後臺灣的財政狀況很難獨力支撐大型水利工程。水利署資料記載，石門水庫總經費折合新臺幣約 33.90 億元，其中美援貸款約 19.02 億元，占 56.1%，非美援貸款約 10.97 億元，占 32.4%，政府籌款補助約 3.90 億元，占 11.5%。美援資金有明確用途，必須用在美國工程顧問、永久性設備與施工機具等項目。這也表示石門水庫的技術選擇受到貸款條件牽引，工程帳本與國際政治無法完全分開。2
美援也帶來新的工程關係。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與美國提愛姆斯公司、莫克公司簽訂服務合約，美方顧問參與設計、檢驗、施工與訓練。這使石門水庫成為一個跨國技術合作場域，也讓臺灣工程師在合作與摩擦中學習新的施工制度。2 5
這種合作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時間尺度。顧問公司提供的服務集中在設計、檢驗與施工階段，石建會則必須把外來技術轉成臺灣機關可以長期管理的規則。工程師要學會操作設備，也要建立文件、合約、測試與驗收的流程。水庫完成後，這些流程不會隨著外籍顧問離開而一起消失，而會留在後來的水利行政與營造習慣裡。這正是美援影響難以用單一貸款金額衡量的地方。2 4
📝 策展人筆記： 美援改變了水庫的帳本，也改變了判斷水壩安全、效益與後續投資的專業關係。
壩型也曾經改變
最初申請美援時，石門水庫提出的是拱壩型。設計團隊與 TAMS 公司簽訂工程設計服務合約後，重新比較拱壩與土石壩的優缺點。1959 年法國馬爾巴塞拱壩潰堤，造成四百多人死亡，這場事故改變了石門水庫的安全評估。工程因此暫停，TAMS 重新檢討設計，最後由拱壩改為土石壩。1
這個轉折能讓我們看見工程史的另一面。課本裡的水庫常被寫成一條直線：調查、設計、施工、竣工。但在現場，壩型不是從一開始就固定，安全事故、國際經驗、顧問意見與行政核准都會使計畫改道。大型工程的「完成」，往往建立在許多次承認原方案還不夠好的時刻上。
水利署保存的工程紀要顯示，1955 年 7 月 7 日舉行先期工程開工典禮。1956 年 7 月，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正式成立，導水隧道工程啟動。1958 年 8 月 5 日，石門大壩工程舉行開基典禮。1960 年 12 月導水隧道完工通水，1963 年 10 月石門大圳竣工通水，最後在 1964 年 6 月 14 日舉行竣工典禮。2
國家檔案管理局則記載，整項工程投入人力七千五百多人，歷時八年。主壩完成後，水庫集水與蓄水工程還包括導水隧道、溢洪道、發電廠、後池堰與石門大圳。庫區豁谷面積約 8.15 平方公里，長度約 16.55 公里，總蓄水量 3.16 億立方公尺，有效蓄水量 2.51 億立方公尺。1
工程的另一張地圖：淹沒區與安置地
水庫的工程圖有壩體、隧道、溢洪道與電廠，卻不一定把原本住在谷地的人畫得同樣清楚。中央研究院整理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檔案後指出，工程需要徵購千餘公頃土地，蓄水後將淹沒六百餘公頃土地與房屋，四百多戶、兩千多名水庫移民需要另找安置地。3
這些數字不能只當作工程附表。它們代表一個家庭可能失去田地、祖屋、鄰居與熟悉的道路。水庫移民也不是一次搬完就結束。研究報導提到，有些人被迫多次搬遷，還要在海口與河川荒地重新開墾。原本被規劃為安置地的地方，也可能早已有人耕作，於是移民與原墾民之間又出現新的土地衝突。3 6
1959 年，桃園觀音鄉樹林子安置地曾發生衝突。中央研究院的報導記載，負責移民事務的趙技正與吳家父子因土地問題發生爭執，辦公室遭破壞，事件後來在派出所調停下和解。吳家原本耕作的土地被規劃為移民安置區，石建會一度主張依法處理，後來因縣府出租土地與既有濫墾情況複雜，重新檢視安置原則，最後把土地還給吳家。3
這個小事件讓石門水庫的「移民」不再只是被國家搬走的人。安置政策至少同時牽涉水庫移民、原本耕作土地的農民、地方政府、法院與石建會。水利工程把一塊土地重新命名為「安置區」，但土地上的既有生活不會因為公文改變名稱就自動消失。
📝 策展人筆記： 本文對移民安置採取地方史尺度，不把單一樹林子事件擴張成所有淹沒區居民的共同經驗。真正要看的，是計畫用語如何遇到既有耕作者，以及補償、土地與家屋如何在行政程序中被重新定義。
十一份的美國宿舍與工程師生活
石門水庫的工地不只是壩體與機具。中央研究院研究團隊整理檔案時，發現工程人員與家屬在桃園龍潭十一份地區形成一個生活聚落。外籍顧問宿舍有泳池、運動場與高爾夫球果嶺，另有飯廳、醫務所、幼稚園與福利社。一般員工與外籍顧問分住不同區域，總辦公區平面圖顯示當時約有近三百戶。3
這些設施構成跨國工程長期運作的生活條件。外籍顧問要在臺灣工作，臺灣工程師與行政人員也要在工地附近生活。石建會檔案留下集郵社、橋牌社、圍棋社、攝影社、羽球隊、排球隊與網球隊的紀錄。工程的現代性不只在壩高與蓄水量，也在一群人如何被組織成一個工作與生活共同體。3
檔案還留下臺、美工程師彼此評估的痕跡。莫克公司人員合約狀態報告表上，有臺灣高階工程師對美籍工程師的工作評語，有人被寫成「工作熱心而負責」，有人被批評「不善指揮訓練」，也有人因性情粗暴而被建議遣返。這些文字使「美援技術移轉」從單向的援助故事變成一段需要協商、判斷與磨合的工作關係。3
圖片作者：Ken Marshall。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授權：CC BY 2.0。本文直接嵌入 Wikimedia Commons 原始熱網址，不下載圖片，不改動影像內容。
一場壩高爭辯，讓檔案重新有了聲音
2020 年 5 月至 2021 年 12 月，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團隊進駐北水局十九個月，整理七千多件、數十萬頁石門水庫建設檔案。2023 年公開的數位影像包含一千七百件、約十四萬頁資料。這些數字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檔案讓工程內部的猶豫與爭論重新可見。3 4
1954 年 11 月 29 日，臺灣省建設廳代表劉永楙參加石門水庫設計會議。官方會議紀錄平靜地寫下，大壩標高 250 公尺獲得通過。可是劉永楙的日記留下另一個現場：「今日又赴石門開會，決定壩高為 250 公尺，爭辯劇烈，至三時方決定此數。」3
同一個決定，在會議紀錄裡是制度完成，在日記裡是爭辯到下午三點。兩者都是真的，卻各自保留了不同的歷史。把公文、日記、照片、圖面與私人書信放在一起，才能看見一座水庫由許多專業判斷、權力關係與個人情緒交疊而成。
Airiti 的研究指出，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檔案主要集中在 1954 至 1966 年，是戰後少數保存相對完整的國家重要水利建設檔案。整理工作依照來源原則重建檔案的系列與脈絡，使研究者不只看到一張張照片，也能知道文件原本由哪個機關產生、如何被保存，以及它在整個工程流程裡的位置。4
水庫完成之後，問題沒有跟著竣工
1964 年竣工後，石門水庫提供灌溉、發電、防洪與公共給水。國家檔案管理局稱它為臺灣首座多功能水庫，水利署則記載它曾是遠東最大的水庫。這些成就解釋了為什麼水庫在戰後國家發展史裡如此重要。1 2
但多功能也意味著多重需求必須被同一座水庫同時承擔。農業需要灌溉，城市需要自來水，工業需要穩定供水，電力系統需要發電，臺北盆地需要降低洪水風險，觀光又把水庫變成公共景觀。每當水量不足或淤積增加，這些需求就會彼此競爭。水庫把有限的水在不同時間與不同地區之間重新分配，並不能消除降雨不均與水量有限的條件。
中央研究院的研究也提醒，水庫曾被視為解決水資源與洪水的萬靈丹，但環境運動興起後，工程的光環逐漸褪色。較能說明歷史的做法，是回到當時的條件，追問人們為什麼相信築壩能解決問題，也追問哪些人的土地與聲音沒有被放進早期工程敘事。3
水庫如今仍在運作，檔案則讓我們回到它尚未完成的年代。這條時間線從 1902 年未被採用的構想開始，經過 1928 年的桃園大圳、1954 年的壩高爭辯、1958 年的美援合約、1959 年的安置地衝突，最後抵達 1964 年的竣工典禮。工程師、移民、原墾民與家屬都在這張地圖上留下不同方向。
石門水庫的工程制度也留下戰後國家治理的樣本。設計委員會先整合不同機關，建設籌備委員會再處理經費與行政準備，石建會接手後才進入長期施工。工程完成後，管理委員會依多目標運用準則接管。這些組織變化說明水庫同時是一套行政實驗。農業、電力、城市供水、洪水風險與地方土地被放進同一個決策架構，原本分散的水利問題因此被集中到中央與專業機構處理。1 2
這套架構提高了工程協調效率，也使地方居民更難直接參與決定。當政府把淹沒區、安置區與工程用地分別標示在計畫上，居民必須透過陳情、訴訟或地方行政關係爭取土地與補償。石門水庫檔案留下的價值，在於它讓這些程序不再只剩「順利完成」四個字。文件裡的日期、地圖、陳情書與法院往返，讓人看見一項國家工程如何進入家庭、田地與鄰里關係。3 6
這也是為什麼石門水庫值得放回文化地景與檔案史一起閱讀。水庫改變了桃園臺地原有的埤塘與圳路關係，新的大圳、道路、聚落和安置地又形成另一套生活地理。後來的研究若只量測壩體、蓄水量或供水效益，會漏掉居民如何重新安排耕作、交通與親族往來。檔案提供的不只是一個工程評語。它讓不同尺度的變化能互相對照：壩體的施工進度、機關的決策流程、農地的界線、居民的陳情，以及一座聚落在搬遷後如何重新建立生活。4 7
📝 策展人筆記： 石門水庫留下了一套仍在分配水、土地與記憶的問題，工程答案只是其中一層。
圖片作者：pang yu liu。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檔案頁。授權：CC BY-SA 2.0。本文直接嵌入 Wikimedia Commons 原始熱網址，不下載圖片，不改動影像內容。
石門水庫因此同時屬於水利史、地方史與檔案史。讀者可以從大壩看到國家能力，也可以從安置地與陳情書看到工程邊界之外的人。這兩種視線放在一起，才不會讓供水效益遮住搬遷代價，也不會讓代價遮住人們當時確實面對的缺水與洪水問題。
參考資料
- 水源永續：多功能石門水庫的興建：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歷史文章。
- 石建會時期：經濟部水利署北區水資源分署建設史。
- 解封半世紀前檔案，從多元視角看見不一樣的石門水庫：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題。
- 檔案編排與水文化溯源：石門水庫興建工程的歷史記憶：王麗蕉、李依陵，檔案半年刊。
- 美援與石門水庫之興建—以經費、技術為中心（1956-1964）：美援與技術移轉研究。
- 水利建設對文化地景的改變之研究：以百年來桃園縣為例：桃園水利與文化地景研究。
- 石門水庫淹沒區居民的移殖規劃與實踐：政大機構典藏研究。
- 消失的美國宿舍群和移民：中研院解開石門水庫歷史檔案：環境資訊中心報導。
延伸閱讀
- 石門水庫建設委員會檔案：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
- 石門水庫環境教育網：從水文化與環境教育角度延伸理解桃園臺地水資源史。
- 石門水庫歷史檔案中的人與事：經濟部水利署北區水資源分署與中央研究院合作出版專書介紹。
- 水源永續：多功能石門水庫的興建 — 國家檔案管理局文章，核對桃園缺水、石設會、工程規模、壩型變更、人力、竣工日期與多功能用途。↩
- 石建會時期 — 經濟部水利署北區水資源分署文章，核對 1902、1928、1954 至 1964 年建設時間軸、美援比例與工程大事紀。↩
- 解封半世紀前檔案，從多元視角看見不一樣的石門水庫 — 中央研究院專題，核對檔案整理、工程師生活、移民安置、土地衝突與劉永楙日記。↩
- 檔案編排與水文化溯源：石門水庫興建工程的歷史記憶 — 王麗蕉、李依陵，核對石建會檔案的年代、保存脈絡與來源原則。↩
- 美援與石門水庫之興建—以經費、技術為中心（1956-1964） — 學術研究詳情頁，核對美援經費與美方技術顧問在工程中的作用。↩
- 石門水庫淹沒區居民的移殖規劃與實踐 — 政大機構典藏研究，核對淹沒區居民、徵收與移殖規劃的研究範圍。↩
- 水利建設對文化地景的改變之研究：以百年來桃園縣為例 — 學術研究詳情頁，核對桃園埤塘、圳路與水利建設對文化地景的長期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