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埤塘：一座台地如何把雨水變成生活

30 秒概覽： 桃園埤塘是先民為了在缺乏穩定河川水源的台地上種田，順著地形挖池、築堤、串接水圳而形成的分散式蓄水系統。它曾多達約 8,846 口，後來又因桃園大圳、石門水庫、農地重劃與都市開發而大量減少。今天的埤塘不只記得農業時代，也在灌溉調蓄、生態教育、防災、休閒與地方認同之間尋找新的生命。^{1 2 3}

圖：霄裡埤（Xiaoli Pond）。Photo: Taiwankeng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不是池塘很多，而是一套分散式水庫

從桃園市區往南、往西走，埤塘常以一片樹影、一段堤岸或一塊被圍起來的水面出現。若只把它看成公園裡的湖，會錯過它最重要的身分：它原本是農田的水庫，而且不是一座大型水庫，而是許多小型蓄水單元彼此接力。

桃園台地是古石門沖積扇，地面由東南向西北緩降。這個坡度讓水可以從較高處的池塘流往下游。紅土、黃土黏性較高，挖池築堤後也比較能留住水。另一方面，台地上的溪流短而陡，降雨時容易暴漲，無雨時又缺水，難以成為全年可靠的灌溉來源。¹

桃園管理處將這個地理條件與人為工程交疊出的景觀稱為「千塘之鄉」。這個名字的重點不只在數量，而在於水面、土堤、田區、圳路與聚落共同組成一種生活尺度：水不是遠方的公共建設，而是農家每天都要分配、等待、維護的鄰近資源。²

條件	對埤塘形成的影響	生活上的結果
古石門沖積扇的緩坡	形成上游下接的水路條件	埤塘可依高程串聯
紅土、黃土黏性土壤	降低滲漏，適合築池	小規模挖池也能蓄水
短陡溪流與季節降雨	河川供水不穩定	必須把雨水留在台地
水田耕作需求	需要在缺水時補灌	埤塘成為農業生產基礎

斷頭河留下的缺水答案

桃園埤塘的故事，不能只從「先民勤勞」開始。更深一層的原因是水系曾經改變。由於淡水河流域的溯源侵蝕，古石門沖積扇上的部分溪流失去原本連續的上游，形成水利史常說的「斷頭河」。溪流還在，卻不再能穩定供應大面積農田。

於是，墾民把不可靠的降雨拆成許多可以控制的片段：在田地高處挖出池身，將挖出的土堆成堤。下雨時把逕流收進池裡，乾旱時再放入田間。這個做法的技術門檻不像大型水庫那麼高，卻需要長期協作，因為一口池的水位會影響下游另一口池的收成。

農田水利署桃園管理處引用地方史料指出，1741 年霄裡社通事頭目知母六招佃開鑿霄裡大圳及四口埤塘，蓄水灌溉今日八德一帶農田。這個記錄不必被簡化成單一「起源年份」。它更像是一個可見的時間點，讓我們看見水利、拓墾與地方社會如何一起成形。²

從小池群到桃園大圳

在桃園大圳出現以前，池塘數量很多，供水卻不一定可靠。官方整理的歷史資料記載，桃園台地曾有約 8,846 口埤塘。另有日治初期調查記錄桃園廳公共埤圳與外埤圳合計 6,685 處。兩組數字的統計範圍與時點不同，不能直接相加或當成同一份普查，但都說明了早期水利設施高度分散。^{1 2}

1913 年的大旱使缺水問題更加尖銳。日本統治當局其後推動桃園大圳，1917 年動工，從大嵙崁溪，也就是今天的大漢溪上游石門一帶引水，經導水路、幹線、支線與分線把水帶進桃園台地。1924 年導水與幹線完成，1925 年舉行啟用典禮，1928 年整體系統完成。^{2 3}

桃園大圳不是把所有埤塘取代掉，而是重新安排它們的位置。小池被整合、合併或廢除，水圳則把較穩定的外來水源送到池塘，再由池塘配水。桃園管理處的時間軸記載，2,326 口小埤塘曾被整併為 231 口較大的埤塘。這表示「現代化」在這裡不是水泥取代泥土的單線進步，而是分散網路被重新編排。³

_圖：八德埤塘生態園區，圖片由 Wikimedia Commons 遠端提供，授權與作者資訊見檔案頁。*

水圳把埤塘連成一條看不見的句子

今天理解桃園埤塘，不能只數水面，還要讀水路。桃園大圳系統主要由石門水庫供水，導水路約 18 公里、幹線約 25 公里，支線與分線合計約 141 公里，並分成 12 個支線灌溉區。這些數字顯示埤塘不是孤立的景點，而是龐大管網中的調蓄節點。³

水利層級	主要作用	可以想像成
水庫、河川取水口	提供較穩定的源頭水	系統的上游
導水路與幹線	長距離輸送	主幹動脈
支線、分線	把水分到各區	分支血管
埤塘	暫存、調節、再配水	分散式水庫
田間水路	把水送到作物根部	最後一哩

這套系統也解釋了為什麼埤塘的「小」並不等於不重要。單一池塘容量或許有限，但很多池塘連在一起，就能把雨季多出的水暫存，讓枯季灌溉不必完全依賴當下的降雨。管理處資料也提到，池塘之間的連絡水路可作為石門水庫與農田間的調蓄緩衝，甚至重複利用排水中的回歸水。¹

石門水庫帶來的反轉

1953 年的大旱促使石門水庫興建。1964 年水庫完成後，桃園大圳取得更穩定的水源，石門大圳也逐步建立。水利條件改善，農業生產因此得到支撐。但同一個變化也降低了許多小埤塘的原始需求。^{1 3}

這是桃園埤塘最值得理解的歷史反轉：供水越現代化，部分舊水利設施反而越容易被視為多餘。農地重劃把田區拉直，都市計畫與機場、工業區、道路等建設改變土地用途，原本用來蓄灌的池塘可能被填平、縮小或改成其他用途。水利系統的成功，某種程度上也讓它曾經不可或缺的中介節點變得不顯眼。^{1 2}

因此，談埤塘消失時不能只用「開發破壞」概括。它同時包含灌溉技術升級、農業結構轉型、土地價格上升與公共建設需求。真正困難的問題是：當池塘不再只為稻田服務，我們是否仍能說明它對城市有什麼不可替代的價值？

一口埤塘也是一個聚落的記憶裝置

埤塘的堤岸曾是巡水、挑水、放水與往來的路。池邊有田、樹、廟與住家，水位變化也把季節寫在日常裡。桃園管理處的資料特別記錄新福圳一號池與埤崙土地公：水利設施旁的信仰空間，讓工程不只是工程，而是地方居民用來講述願望、風險與互助的場所。²

在大溪灌區，白石埤、前慈湖、後慈湖、牛角湳埤等池塘與三層圳、新福圳形成另一組水利地景。桃園管理處整理的三層圳與新福圳系統顯示，水流可以從白石埤依序經過三層圳、龍過脈埤、慈湖與牛角南埤。另一支則由新福圳隧道、南仔溪與圳路抵達新福圳池。這些地名連在一起，就是一張由水流寫成的地方地圖。³

客家委員會的埤塘調查研究把桃園埤塘放進歷史、文化、社會、生態與技術等面向，提醒我們保存不只是保留一個水面。若只保留外觀，卻失去水路、使用記憶與地方敘事，留下的可能只是沒有上下文的景觀標本。⁴

從灌溉設施到生態公園

埤塘的公共性也可以從水位看出來。它不是永遠固定的鏡面，而是會隨著灌溉季節、降雨、排水與維修調整的工作場所。對遊客而言，水位變化可能只是景色不同。對管理者與附近農民而言，卻關係到進水、放水、堤岸安全與下游田區是否能在正確時間得到水。這種差異提醒我們，埤塘的再利用不能只看岸邊設施，也要保留水利運作的節奏。

從灌溉設施到生態公園

埤塘現在常以休閒公園的形式重新出現。八德埤塘自然生態公園約 5 公頃，兼具景觀、休憩與生態教育功能。它讓居民在城市裡重新接觸水岸，也讓埤塘從「農業內部的設施」變成公共環境的一部分。⁵

這種轉型有其價值，但也要避免把所有埤塘都改造成同一種公園。灌溉池的水位、堤防、進出水口與維修需求，和景觀湖不同。若為了親水而忽略安全，或為了整齊而把岸線全部硬化，可能反而削弱它的生態功能。農田水利署早期維護紀錄已指出，淤積、堤防沖刷、動物掘洞與水門巡查都是管理上的實際問題。¹

從工程角度看，埤塘護岸也有一段觀念轉變。早期多用土堤與乾砌塊石，後來逐步加入混凝土方格。2000 年代初的紀錄則出現空心磚、植草袋、大塊石與平台等生態工法試辦。這些做法不是把「工程」與「自然」二選一，而是在安全、蓄水與棲地之間找出可以維護的折衷。¹

保存不是把埤塘凍結

一座池塘若只剩下名稱，保存就會變成平面化的展示。相反地，若能把進出水口、堤頂道路、周邊田區、廟宇與居民記憶放在一起，埤塘才會重新顯出它原本的尺度。這也使保存工作需要面對一些不浪漫但關鍵的問題，例如淤泥要如何處理，護岸要不要整修，水質由誰監測，生態池的植物是否會蔓延到灌溉水路，以及公共開放和堤防安全如何同時維持。

桃園市曾以自治條例處理埤塘與水圳保存及獎勵新生利用，政策目的包括維持特殊人文地景，並兼顧灌溉、景觀、文化、休閒、生態保育與防災等功能。這種多功能語言很重要，因為它承認埤塘不會只停留在農業時代，也不必在「繼續灌溉」與「完全觀光化」之間二選一。⁶

但法規名稱不等於保存已經完成。公視《我們的島》曾報導桃園埤塘面對都市開發的選擇：有些池塘被視為具有世界文化遺產潛力，卻因未被公告為文化景觀而難以獲得文資法的完整保護。中路都市計畫中，部分埤塘也曾面臨填平或縮減。⁷

居民參與因此不是裝飾性的導覽活動，而是判斷「什麼值得留下」的核心。政大機構典藏的研究指出，水利系統健全與產業結構變化，使埤塘減少、荒廢甚至遭到填埋，也因此需要理解居民對埤塘的認知與再利用方向。⁸

今日真正要保存的是關係

桃園埤塘未來最有希望的方向，不是把每一口池都包裝成景點，而是把它們重新放回一套關係裡：哪一口仍有灌溉功能，哪一口適合生態復育，哪一段水圳可以作為教育路徑，哪一處堤岸需要優先加固，哪個地方故事必須由居民自己說。

2024 年桃園管理處以「百年圳脈、世代傳承」整理桃園大圳與新福圳專書，並以數位檔案、歷史材料與耆老訪談保存水利記憶。資料也提到埤塘互聯、物聯網與 AI 模型等後續方向。這代表水利文化並非只能靠懷舊維持，它也可以用新的管理工具延續。³

生態面向同樣需要從單點走向網路。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近年的桃園埤塘工作，包含保種基地、稀有水生植物復育、公私部門合作與公園生態池展示。這些行動顯示埤塘可以是水生植物與城市居民共同使用的綠網節點。⁹

保存層次	不只保存什麼	需要誰一起工作
水體	水面與蓄水容量	農田水利管理者、工程團隊
水路	進出水口、圳道與高程	水利單位、地方政府
生態	水生植物、鳥類與兩棲類棲地	保育團體、研究者、學校
記憶	地名、信仰、產業與口述史	居民、地方文史工作者
公共性	遊憩、教育、防災與可及性	社區、設計者、使用者

讓水繼續流，而不是只讓故事停在過去

桃園埤塘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把「缺水」轉化成一種集體的空間智慧。人們沒有等待一條完美的河流出現，而是順著台地坡度、土壤與季風，把雨水分散保存，再透過圳路與社會規則讓它流到需要的地方。

今天，埤塘面對的問題已從單純的「有沒有水」變成「誰能決定水的用途」。農業需要可靠供水，城市需要滯洪與開放空間，生態需要不被過度整理的岸線，居民則需要一個仍能辨識地方的景觀。這些需求不會自動和諧，卻可以透過水路調查、公開資料、社區參與與長期維護被放在同一張圖上。

所以，保存桃園埤塘不是把過去玻璃罩起來，而是讓一套曾經有效的地方水利關係，找到面對都市化與氣候變動的新用途。當我們下一次在池邊看見風吹過水面，真正看見的應該不只是一片風景，而是許多代人共同完成、仍然需要被好好管理的活水系統。

圖片來源

本文第一張（霄裡埤）已 cache 於 public/article-images/geography/ 避免熱連結來源伺服器：霄裡埤 2021 — Photo: Taiwankeng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第二張（八德埤塘生態園區）仍以 Wikimedia Commons 的 Special:FilePath 遠端網址嵌入，未下載或重新託管，授權與作者資訊見檔案頁。

參考來源

1. 桃園管理處灌區埤塘發展史 — 農田水利署，2021-08-31。桃園埤塘形成、歷史數量、灌區現況、工程維護與生態工法。↩^2345678
2. 埤塘文化 — 農田水利署桃園管理處。桃園台地地理、水利史、霄裡埤圳、歷史統計與文化地景。↩²³⁴⁵⁶⁷
3. Publication of Taoyuan Main Canal and Xinfu Canal Monographs — 桃園管理處，2024-10-28。桃園大圳規模、12 個支線、歷史時間軸與數位保存。↩²³⁴⁵⁶⁷
4. 桃園大圳及光復圳系統埤塘調查研究 — 客家委員會，2005-12-26。埤塘文化地景保存與詮釋調查。↩
5. 八德埤塘自然生態公園 — 環境部環境教育。八德埤塘公園的景觀、休憩與生態教育功能。↩
6. 桃園縣埤塘水圳保存及獎勵新生利用自治條例 — 桃園市政府法規資料庫。埤塘水圳保存、多功能利用與人文地景政策目的。↩
7. 埤塘後的選擇題｜消失或是保留在都市 — 公視《我們的島》，2021-08-23。都市開發、文化景觀保護與中路埤塘案例。↩
8. 居民對埤塘之認知分析與再利用方向探討 — 國立政治大學機構典藏。居民認知、埤塘減少與再利用研究。↩
9. 在地守護受威脅水生植物生機桃園埤塘書寫動人的自然解方 — 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桃園埤塘水生植物保育、復育與公私協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