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老街：紅磚拱廊下的權力拉扯，與一場未完的文資實驗

**30 秒概覽：**三峽老街（三角湧民權街）曾是北台灣最重要的染布與茶葉集散地，其特殊的 S 型街道原是為了配合輕便車道運輸。這條街不只是觀光景點，更是台灣文化資產保存史的修羅場：它經歷過全國首次「古蹟解除指定」的集體抗爭，也曾在 2007 年以「原建築、原材質」修復工法獲得國際不動產聯盟（FIABCI）全球卓越建設獎肯定。雖然 2016 年曾發生無預警刨除石板路的遺憾，但在多方協調下，這條街已成為台灣「風貌式再造」技術政治的指標案例。

三峽老街的美，在於它那種整齊到近乎舞台劇布景的紅磚拱廊。1916 年，在日本殖民政府主導的「市區改正」下，原本雜亂的商店街被統一改造成巴洛克風格。這場改造不僅是為了美學，更帶有現代化公共衛生的考量。當時的染坊、茶行、中藥鋪，紛紛在山牆上雕琢自家的堂號，那是三峽物產貿易最鼎盛的黃金時代。¹

📝 策展人筆記：三峽老街的 S 型曲線，其實是清代為了讓運送貨物的輕便車能順利轉彎而留下的商業密碼。

被解除指定的「三級古蹟」：一場關於私產與公義的抗爭

很少人記得，三峽老街曾是台灣第一條被指定為「市街類型古蹟」的街道，卻也是第一條因為居民強烈抗爭而「解除指定」的街道。1991 年，文建會將民權街列為三級古蹟，原本美意是保存文化，卻引發居民恐慌：古蹟意味著不能改建、不能增建，在當時房地產飆漲的氛圍下，居民視古蹟為「詛咒」。²

「小時候，整個街道拱廊都是遊樂場，我家是街上第一家、現也是唯一一家藥房。」元春大藥房老闆陳瑞穗回憶，當時地方上贊成與反對派角力多年。³ 最終在 1993 年，政府撤銷古蹟地位，老街一度面臨被拆除擴建為 15 公尺寬道路的命運。這場危機促成了後來由徐裕健建築師事務所主持的「復舊工程」：政府出錢補助修復，但產權仍歸私有，試圖在「保存」與「生活」間找尋第三條路。⁴

李梅樹的遺願與 60 片鑄鐵磚的尊嚴

如果說三峽祖師廟是「東方藝術殿堂」，那麼老街就是這座殿堂的延伸。國寶級藝術家李梅樹生前極力主張保存老街，他認為老街與祖師廟是三峽不可分割的文化雙翼。⁵ 在 2004 年啟動的復舊工程中，修復團隊特別向李梅樹紀念館無償取得圖像授權，製作了 60 片文化鑄鐵雕版與水溝蓋。

這些鐵磚散落在老街入口廣場與街道上，刻畫著三峽拱橋、藍地黃虎旗戰役、茶葉包裝圖案。⁶ 它們不只是水溝蓋，是「真有人在現場」的歷史證據。然而，2016 年 4 月 6 日，三峽區公所工務課僅憑一紙施工公告，便出動怪手將這些鑄鐵磚與石板路迅速刨除，改鋪成平整卻平庸的柏油路。⁷

柏油路與石板地的戰爭：安全還是文化？

區公所拆除的理由很具體：雨天路滑，常有長輩摔倒。⁸ 但這個舉動引發了全台文史圈的震怒。李梅樹紀念館執行長李景文悲痛表示，這是在「慶祝老街百年」之際最諷刺的禮物，館方隨即宣布退出所有官方慶祝活動。⁹

這場「柏油路大戰」最終以新北市政府道歉收場。2016 年底，市府斥資約 500 萬元，在多方專家與文史團體的參與下，重新鋪設了兼顧防滑與美觀的石板路，並將鑄鐵磚重新安置。¹⁰ 它揭露了一個事實：即便三峽老街的復舊工程曾在 2007 年獲得全球卓越建設獎（FIABCI Prix d'Excellence）肯定¹¹，在基層官僚體系眼中，文化細節依然不如柏油好維護。

📝 策展人筆記：當安全成為平庸的藉口，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地磚，而是對歷史細節的敬畏。

走進現場：從「古蹟詛咒」到「文化自豪」

今天走進三峽老街，除了必吃的金牛角與藍染體驗，請試著低頭看看那些重新鋪回的石板。雖然 2016 年的意外留下了一道傷痕，但老街依然保留了那種「三明治式」的建築結構：外表是百年的巴洛克紅磚，內部則是加強安全的現代結構。¹⁰

老街的故事還在繼續。它不再只是單純的商業買賣，而是一個持續演進的社區實驗。從清朝的三角湧貿易、日治的市區改正、解嚴後的古蹟抗爭，到現代的文資保衛戰，這兩百公尺的紅磚路，正以它特有的堅韌，記錄著台灣人如何從抗拒保存，轉變為以自身文化資產為傲的漫長過程。

延伸閱讀：

• 藍染 — 讓三角湧染坊林立的工藝本身：從清代出口大宗到 1999 年染出七十年來第一條藍巾的完整復振史
• 台灣傳統工藝與無形文化資產 — 三峽藍染復振在台灣工藝保存體制裡的位置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