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稻埕:800 公尺三個世紀,從 Formosa Tea 到二二八第一槍

清晨五點半的迪化街很安靜。陳天來 1891 年在貴德街開的錦記茶行洋樓還站在原位置,霞海城隍廟的香爐燒了 167 年。1851 年幾戶人家在這裡開店、1853 年同安人逃難來、1869 年第一批 12 萬斤 Formosa Tea 從淡水運到紐約、1885 年劉銘傳在這裡設了台灣第一個西學堂、1921 年蔣渭水在太平町開大安醫院做文化協會的政治起點、1947 年 2 月 27 日傍晚一包私菸在天馬茶房門口點燃二二八。茶葉做生意、辦過西學堂、又是戰後台灣最深的一道傷口,800 公尺裝著三個世紀。

大稻埕:800 公尺三個世紀,從 Formosa Tea 到二二八第一槍
圖片: Yu tptw · Attribution (CC) · 原始來源

30 秒概覽: 大稻埕從南京西路到民權西路,迪化街南北全長約 800 公尺,東西寬不到 500 公尺。這塊地在 1851 年(咸豐元年)開始有商店,1853 年艋舺頂下郊拼後同安人逃難遷入造成街擴張,1860 年淡水開港讓它變成北台灣最熱鬧的對外貿易港埠。1869 年第一批 12 萬斤台灣烏龍茶以「Formosa Tea」之名從淡水出口紐約,李春生被稱為「台灣茶葉之父」。1885 年劉銘傳在大稻埕設西學堂(台灣第一個現代式學堂)、1891 年大稻埕火車站啟用、1920 年日治三市街合一為台北市、1921 年蔣渭水在太平町 199 番地開大安醫院創立台灣文化協會、1947 年 2 月 27 日傍晚天馬茶房門前那包私菸點燃二二八。這篇文章想說的是:茶葉做生意的街、辦過西學堂、又是戰後台灣最深的一道傷口,三個世紀的台灣壓在 800 公尺裡。

清晨五點半的迪化街

如果你問一個台北人「大稻埕什麼時候最迷人」,他不會跟你說年貨大街擠到水洩不通的那一週(那是觀光客的)。他可能會說清晨五點半的迪化街,天還沒全亮,南北貨還沒開門,霞海城隍廟前的早課香煙正在升起,陳天來 1891 年開的錦記茶行洋樓還站在貴德街 73 號的原位置1

那棟洋樓是 1920-1923 年蓋的,仿巴洛克立面,正中央有「錦記」兩個字。陳天來的孫子陳守山曾經當過警備總司令,但這跟洋樓本身沒太大關係,洋樓站在那裡比孫子的官職更久2。從洋樓往北走 50 公尺就是貴德街跟民生西路口,那邊以前是李春生大厝的位置,今天已經改建。再從貴德街往東過甘谷街到迪化街一段 21 號,是 1851 年最早開店的「中街」起點,霞海城隍廟 1859 年遷建至此後就沒挪過位置3

清晨那條街沒有觀光客的時候,三條軸線會自己冒出來:

往南走五分鐘到南京西路 189 號,那塊地今天是商業大樓,門口有一塊小石牌,刻著林江邁、傅學通、陳文溪三個名字。1947 年 2 月 27 日傍晚,那包私菸就是在這裡被沒收的4

往北走十分鐘到延平北路二段,1898 年大稻埕公學校(今太平國小)的校門還在原本的位置。蔣渭水 1916 年在這附近念過書,1921 年他在太平町三丁目(今延平北路二段)開大安醫院,台灣文化協會就在這個診所成立5

往東過環河北路就是淡水河。160 年前的 1860 年代,這條河岸是 Formosa Tea 出口紐約的碼頭。從這個碼頭裝船的烏龍茶,撐起了北台灣半世紀的對外貿易。

800 公尺裝著三個世紀,這就是大稻埕的密度。

大浪泵社、曬稻穀的大埕、頂下郊拼

「大稻埕」這個名字很白話,意思就是「大的曬稻穀的埕」。漢人來的時候,這裡確實是一片可以曬稻穀的開闊地。但「大稻埕」是漢人的名字,這塊地原本的主人是凱達格蘭族的大浪泵社(Tappari),1709 年陳賴章墾號取得「大佳臘」墾照之後,漢人才開始進入這個區域開墾6

「大浪泵」三個字在漢人到來之後幾乎消失,只剩在學術論文跟原住民文化推廣場合會出現。今天去迪化街走一圈,看不到任何一塊牌子寫著「這裡是大浪泵社故址」。用一個地名覆蓋掉另一個地名,是台北最早也最深的歷史層

漢人正式在這塊地上開店,是在 1851 年(咸豐元年)。林藍田從基隆遷來大稻埕,在今天迪化街一段附近開了「林益順」這家店,做的是雜貨買賣7。這個時間點比沈葆楨 1875 年奏設台北府早 24 年,比劉銘傳 1885 年來當巡撫早 34 年。大稻埕比官方的「台北」都還要早。

但讓大稻埕真正變熱鬧的,是兩年後在艋舺發生的械鬥。

1853 年(咸豐三年)8 月,艋舺發生「頂下郊拼」。「頂郊」是泉州晉江、南安、惠安三邑人組成的商人公會(也就是合資蓋 1738 年艋舺龍山寺的同一批人),「下郊」是泉州同安人組成的商人公會。兩邊為了爭碼頭的貿易主控權打起來,械鬥持續到 9 月。同安人戰敗,他們的信仰中心霞海城隍像被信徒陳金絨抱著,從艋舺八甲庄一路逃到大稻埕8

「霞海」這個名字來自同安人的祖籍福建漳州霞城海邊。1859 年(咸豐九年),逃到大稻埕的同安人在中街旁邊蓋了霞海城隍廟,蓋的位置就在今天迪化街一段 61 號3。從那天起到 2026 年,這座廟在原地站了 167 年沒挪過。

📝 策展人筆記: 通行的觀光敘事把霞海城隍廟寫成「月老最靈的廟」,停在這裡。但這座廟的物理位置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一場械鬥把一群人逼到這塊地上。1853 年那個夏天從艋舺逃出來的同安人,帶著城隍像走過大約 3 公里的路到大稻埕落腳。今天去廟裡求月老的人,腳底下踩的是 173 年前的逃難路線。台北所有的「老街」幾乎都有一場械鬥當底層:艋舺龍山寺背後是 1738 三邑人合資,大稻埕霞海城隍廟背後是 1853 同安人戰敗逃難。一塊地的香火,往往是另一塊地的傷。

同安人帶到大稻埕的不只是城隍像。他們把自己在艋舺的商號搬過來,沿著霞海城隍廟周邊蓋店面,這就是「中街」最早的形成。1853 之後的 7 年間,大稻埕從一片曬穀場變成有 100 多家店面的商業街9

但讓大稻埕真正改變的事,要等到 1860 年。

大稻埕霞海城隍廟,迪化街一段 61 號。1859 年由 1853 頂下郊拼戰敗的同安人從艋舺八甲庄遷建至此,是大稻埕最早的信仰中心之一,廟身在原地站了 167 年沒挪過。
大稻埕霞海城隍廟,迪化街一段 61 號。Photo: Solomon203,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1860 開港、John Dodd、李春生、那 12 萬斤茶葉

1858 年清朝在第二次鴉片戰爭戰敗,跟英國簽下《天津條約》,淡水被列為通商口岸。1860 年(咸豐 10 年)淡水正式開港,1863 年港口的範圍議定延伸至大稻埕10。從這一年起,這條曬穀場改造的內陸街直接連到了太平洋對岸的港埠。

讓大稻埕變成「茶葉節點」的關鍵人物是兩個外國人跟一個廈門人。

蘇格蘭商人 John Dodd(杜德)1865 年抵台考察。他發現北台灣的丘陵地形跟氣候適合種茶,1866 年他從福建安溪引進茶苗到淡水以南的丘陵地(今天的木柵、坪林一帶)試種11。但 Dodd 本人不會說閩南話,他需要一個能跟茶農溝通、又能管帳的人,所以他聘請了當時住廈門、會做生意、會講英文、會講閩南話的李春生當買辦。

李春生 1838 年生於福建廈門,年輕時在英商怡記洋行做事,1869 年正式跟著 John Dodd 來大稻埕12。他帶來商業經驗,也帶來基督新教的信仰,是台灣最早的基督長老教會信徒之一,後來資助馬偕在大稻埕傳教(1885 年大稻埕教會在貴德街成立)。

1869 年那一年,發生了一件改變大稻埕命運的事。

1869 年第一批 12 萬斤台灣烏龍茶以「Formosa Tea」之名從淡水直接出口紐約11。「Formosa」是葡萄牙語「美麗」的意思,當時西方人對台灣的稱呼。這批茶不經廈門轉口、也不掛中國茶的牌子,而是直接用「Formosa Oolong」這個品牌出口到紐約,售價比中國茶高出三成左右。

從這一年起,大稻埕的港邊倉庫開始堆滿待運的茶葉箱。茶商在這條街上蓋洋樓做生意,李春生在貴德街蓋大厝,陳天來在 1891 年(光緒 17 年)開設「錦記茶行」做包種茶外銷東南亞與中國1。包種茶跟烏龍茶不一樣,發酵度更低、味道更清香,主要外銷給東南亞的華僑跟中國茶商。

到 1880 年代,大稻埕已經有 39 家英美洋行設辦事處,每年出口烏龍茶超過 1,500 萬磅。大稻埕成為全清朝對外貿易的第二大港,僅次於上海11

💡 你知道嗎: 1869 年那批 Formosa Tea 出口紐約後,「Oolong」這個拼法就從這個年份開始進入英文詞彙。今天美國 starbucks 跟 whole foods 賣的「oolong tea」這個英文拼字,源頭就是 1869 年從大稻埕港邊裝船的那 12 萬斤茶葉。一個英文名詞背後,是一條街跟一群人 160 年前選擇用「Formosa」當品牌的後果。

李春生 1924 年過世,享年 87 歲。他死後被稱為「台灣茶葉之父12。他在大稻埕住了 55 年,看著這條街從同安人逃難來的中街,變成清朝第二大對外貿易港,再變成日治時期台北人的政治起點。

陳天來 1872 年生於大稻埕(也有一說是廈門),1939 年過世。他的錦記茶行洋樓 1920-1923 年蓋好,正中央「錦記」兩個字今天還在21985 年陳天來故居被列為台北市市定古蹟,2018 年完成修復重新開放13

1885 西學堂、1891 火車站、台灣第一條鐵路

清光緒 11 年(1885 年)10 月,清廷頒詔台灣建省,任命劉銘傳為第一任台灣巡撫。劉銘傳上任後第一件事,是把省會選在大稻埕附近,不在 1884 年才完工的台北府城牆裡,也不在艋舺的舊廟區。這個決定讓「大稻埕做生意、城內辦公、艋舺養舊神」三市街並立的格局確定下來,後來被日本人延續了 25 年14

劉銘傳在台 6 年(1885-1891)做的事密集到不像一個 19 世紀的清朝官員:

1885 年大稻埕設西學堂:台灣第一個現代式學堂,校址在今天台北市大同區六館街與建昌街之間(今天南京西路與西寧北路一帶)。教學內容包括英文、法文、地理、數學、算術,由聘來的外籍教師授課。第一年招收 64 名學生15。這比 1898 年日治時期才設的大稻埕公學校還早 13 年。台灣最早的現代教育,是在大稻埕茶葉商人的隔壁開課

1888 年開辦台灣第一個郵政局:局址也在大稻埕。

1889 年大稻埕至基隆鐵路通車:全台第一條鐵路,主要功能是把基隆港的煤運到大稻埕碼頭,再裝船出口。

1891 年大稻埕火車站啟用:台北第一個火車站,站址在今天台北市大同區延平北路與承德路一段之間15。大稻埕火車站營運到 1908 年,後來被日本人在新公園(今二二八和平公園)旁邊新蓋的台北驛取代,大稻埕火車站正式關閉。

劉銘傳 1891 年離任,他繼任者邵友濂財政保守,許多現代化建設停擺。劉銘傳離任後 4 年,1895 年甲午戰敗,台灣割讓給日本。但他在大稻埕鋪下的基礎沒消失。日本人接手後,繼續把大稻埕當成台北的對外貿易跟教育核心。

富庶的大稻埕,許多新的嘗試和活動都先在這裡登場,然後再向全島各地擴散。」(故事 StoryStudio《臺北在哪裡?天龍國的身世》14

太平町 199 番地:蔣渭水、文化協會、台灣的銀座

日本人 1895 年接手台灣後,1900 年起把台北重新規劃成現代城市。1910 年代起,大稻埕被劃成「太平町」「永樂町」「日新町」「建成町」四個町。其中太平町(今延平北路)跟永樂町(今迪化街)兩條主軸,從 1920 年代起變成「台灣人的銀座」:日本人住城內,台灣人活在太平町16

1916 年,25 歲的醫生蔣渭水從台灣總督府醫學專門學校畢業,到宜蘭醫院實習。1916 年 5 月他在大稻埕太平町三丁目 199 番地(今延平北路二段 31 號)開設「大安醫院5。蔣渭水當時 25 歲,醫師執照剛拿到不久,但他開的不只是診所:大安醫院後來變成台灣文化協會的祕密集會所。

1921 年 10 月 17 日,台灣文化協會在大稻埕靜修女子學校(今靜修女中,蓬萊町 1 番地)成立。林獻堂任總理,蔣渭水擔任專務理事,協會章程寫「以助長台灣文化為目的」。在殖民地語境裡,「文化」這兩個字是可以通過審查的政治5

1923 年 12 月 16 日清晨,台北州警察大規模搜查文化協會幹部住所,蔣渭水被押進台北刑務所,這就是「治警事件」,台灣人在日本統治下第一次集體政治受難。蔣渭水關了 4 個月後出獄,換了一件白色西裝繼續走上街頭5

那家大安醫院位在太平町 199 番地,從 1916 年開到 1931 年蔣渭水過世。戰後 1947 年代以後,那塊地變成「義美食品」的本店(義美 1934 年在那裡開設「義美商店」做麵包雜貨生意,蔣渭水過世後,他的學生高番王跟岳父高再得繼續經營)17。今天去延平北路二段 31 號,門口掛著「義美延平門市」的招牌,老一輩的人會告訴你:「這裡以前是蔣渭水的醫院。」

太平町這條街除了政治,還有音樂。

1932 年,由古倫美亞(Columbia)唱片台灣分公司製作、鄧雨賢作曲、李臨秋作詞的〈望春風〉,由純純(本名劉清香)演唱。錄音地點就在大稻埕的古倫美亞唱片公司辦公室(在今天迪化街南段)。〈望春風〉發行後在 1930 年代台灣大流行,是台灣第一首真正意義上的「流行歌」18。1934 年〈雨夜花〉、1933 年〈月夜愁〉等鄧雨賢作品都從這間大稻埕辦公室出來,至今仍被翻唱。大稻埕在 1930 年代除了商業中心的角色,也是台語流行音樂的誕生地

大稻埕陳天來故居(錦記茶行洋樓),貴德街 73 號。1920-1923 年蓋成,仿巴洛克立面正中央有「錦記」兩個字。1985 年列為台北市市定古蹟,2018 年完成修復重新開放。
_陳天來故居,貴德街 73 號,2018 年修復後重新開放。Photo: Nisa yeh from Taipei, Taiwan, 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_

那包菸:南京西路 189 號的小石牌

1945 年 10 月 25 日,國民政府在台北公會堂(今中山堂)接受日本投降。一年又四個月後,1947 年 2 月 27 日傍晚,一包私菸在大稻埕點燃了戰後台灣最深的一道傷口。

事件的地點是天馬茶房今臺北市南京西路 189 號4,大稻埕的一家咖啡館,老闆是文化人詹天馬。天馬茶房 1934 年開業,主打留聲機聽歌跟咖啡,是 1930 年代大稻埕文人聚會的熱門場所。

1947 年 2 月 27 日傍晚 7 點半,台灣省專賣局台北分局六名查緝員到天馬茶房附近查緝私菸19。他們攔下 40 歲的寡婦林江邁,她在門口賣私菸跟公菸混攤養活一兒一女。查緝員除了沒收私菸,還搶走她的公菸跟錢,林江邁下跪求情。查緝員傅學通用槍托打在她頭上,她當場頭破血流昏倒19

旁觀的群眾圍上來,傅學通開槍想嚇阻群眾,子彈擊中圍觀路人陳文溪,陳文溪隔日傷重不治19。第二天 1947 年 2 月 28 日,大稻埕民眾結隊遊行,從天馬茶房一路走到當時的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今行政院)廣場前。「遭衛兵以機槍掃射,造成多人死傷4。民眾占領附近的新公園(今二二八和平公園),並占領園內的台灣廣播電台(今二二八紀念館所在地),向全島廣播事件消息。廣播是這場事件失控的關鍵。台北的事透過電波傳遍全台,從基隆到屏東各地都跟著爆發抗議。3 月初開始全島鎮壓,據各方研究死亡人數估計在一萬八千到兩萬八千之間20

天馬茶房原址今天是商業大樓,門口有一塊小石牌,上面刻著林江邁、傅學通、陳文溪三個名字。多數路人不會停下來看。這塊石牌不是國定紀念碑、不在地圖上、沒有導覽,它只是一塊低矮的金屬牌嵌在大樓側面。但對知道的人來說,這個地址是台北最重的座標之一4

📝 策展人筆記: 通行的二二八紀念敘事把焦點放在「死了多少人」「誰下令」「中央政府的責任」。但 1947 年 2 月 27 日傍晚那包私菸的物理位置(大稻埕南京西路 189 號)埋進台北街道的方式,比任何紀念碑都深。林江邁不是隨機選了大稻埕,她在這條街上賣菸是因為大稻埕是台北最熱鬧的台灣人商業區。傅學通那六個查緝員不是隨機選了大稻埕,他們來這裡是因為大稻埕的菸最多。大稻埕在 1947 年那個傍晚變成事件的舞台,是因為它從 1860 年代就一直是「台灣人的台北」:商業中心、政治起點、台語流行音樂誕生地。事件的物理地理跟事件本身一樣有結構性。1949 之後 38 年戒嚴,台北人沒辦法在公共場合說這三個字,大稻埕從台北最熱鬧的街變成「沒人敢提的地址」。三個世代的台北人對二二八的認識,是從沉默、到耳語、到紀念館,一階一階重新拼回來的。

1996 拓寬計畫、樂山基金會、URS、迪化街 207

戰後到 1980 年代中期,大稻埕經歷了將近 40 年的緩慢沉默。1947 後戒嚴期間,這條街從台北最重要的商業中心退到「南北貨批發中心」這個比較安全的定位。1965 年中山高速公路規劃通過台北段,1973 年第二高架橋通車,大稻埕北側被高架橋切開,老街的對外動線受阻21。同一時期,台北的新興商圈(東區忠孝東路、信義計畫區)一個一個冒出來,大稻埕的茶行、布行、中藥行一家家結束營業或搬走。1980 年代末期,迪化街已經被很多台北人歸類為「老舊區」。

1996 年,台北市政府提出「迪化街拓寬計畫」,把街道從原本的 7.8 公尺拓寬到 20 公尺,要拆掉沿街兩側多棟老街屋,理由是「改善交通跟商業發展」。這個計畫如果照原樣執行,今天的迪化街會跟台北任何一條商業大道一樣,舊洋樓全部被拆光22

但這個計畫遇到了反抗。

樂山文教基金會從 1980 年代起就在推動迪化街老建築普查跟保存,1996 年拓寬計畫提出後,樂山基金會、學者、在地居民、文資保存團體聯合發起反拓寬運動。經過將近 4 年的協商,2000 年台北市政府正式撤回拓寬計畫,改採「容積率移轉」機制:老街屋的開發權利可以「移轉」到別的區域,老屋本身保留22。這是台灣第一次大規模用「容積移轉」這個工具保存歷史街區,後來變成全台保存運動的範本。

2010 年起,台北市文化局啟動「URS 都市再生前進基地」計畫,在迪化街設立 URS 27、URS 44、URS 127 等基地,把老街屋改造成藝廊、文創空間、展演場所。2017 年迪化街 207 博物館由林文蘭創辦,把原本是中藥行的 1962 年老街屋(迪化街一段 207 號)改造成展示大稻埕生活史的博物館23

💡 你知道嗎: 1996 那場反拓寬運動,連署書上有不少今天還在迪化街做生意的老南北貨店老闆的簽名。他們當年挺身反對市府拓寬,理由很實際:「拓寬之後我們這些店要往後退五公尺,貨車進不來、客人進不來,南北貨這行就斷了。」台灣很多歷史保存運動的關鍵推手不是文青、不是學者,是老在地人

今天去迪化街,從南到北 800 公尺裡可以看到三層時代並存:1851 年中街遺址旁邊是 1859 年霞海城隍廟,廟的對面是 1917 年的屈臣氏大藥房(巴洛克式街屋立面),再往北 200 公尺是 1923 年的陳天來故居,更北一點是 2017 年的迪化街 207 博物館跟 2010s 之後進駐的「印花樂」「合興八十八亭」「ASW Tea House」等文創品牌。這 800 公尺裝著台灣保存運動 30 年的所有結果

迪化街屈臣氏大藥房(今星巴克保安門市),1917 年由李俊啟創建,是大稻埕最具代表性的巴洛克式街屋之一。
迪化街屈臣氏大藥房,1917 年創建。Photo: 寺人孟子,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年貨大街期間的迪化街,每年農曆春節前一週這條街擠到水洩不通,是 1996 反拓寬運動保留下來的成果之一。
年貨大街期間的迪化街。Photo: 玄史生,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在地人會帶你去的三個地方

觀光客拍照的點不寫:霞海城隍廟前求月老的隊伍、年貨大街那一週擠到無法走路的人潮、永樂市場一樓的乾貨攤、稻舍米食的炒飯,這些 Google「迪化街必去」都有。

寫在地人會帶你去的、不太上 IG 但有溫度的三個點:

1. 慈聖宮前廣場的小吃攤群(保安街 49 巷)

從迪化街往北走過民生西路,左轉進保安街,走到 49 巷會看到「慈聖宮」,大稻埕北端的媽祖廟,1864 年建。廟前廣場有 10 多家小吃攤,清晨 5 點半就開始營業,下午 2 點收攤。「許仔豬腳」「葉家肉粥」「賣麵炎仔金泉小吃店」這三家都是排隊店,但在地人來吃的時間是上午 10 點之後到中午 12 點之間,避開觀光客早餐尖峰跟年貨大街遊客午餐潮的中間空檔。這裡的特色是「在廟埕擺桌椅吃」,廟方提供桌椅給攤商免費使用,吃飯的時候抬頭就是 162 年前同安人蓋的廟簷24

2. 大稻埕碼頭五號水門外的河岸(環河北路 32 巷底)

從貴德街往西過環河北路,走到五號水門出去就是淡水河岸。這個位置是 1860-1900 年代台灣烏龍茶裝船出口的港邊,今天那塊地是河濱公園跟自行車道。在地人會在傍晚 5 點半到 7 點之間來這裡看夕陽。從這個角度看淡水河,對岸是三重的觀音山輪廓,5 點半左右太陽剛好沉到觀音山後面。160 年前 John Dodd 跟李春生站在這個位置看的是同一座觀音山、同一條河;今天站在這裡,腳底下踩的可能就是 Formosa Tea 1869 出口紐約時裝船的碼頭遺址。

3. 法主公廟對面那塊小石牌(南京西路 189 號)

從迪化街南端往南過南京西路就到了。多數人從這條街走過不會抬頭看那塊小石牌:它嵌在商業大樓側面,大約跟膝蓋同高的位置。上面刻著「林江邁、傅學通、陳文溪 1947.2.27 二二八事件起源地」。這不是國定紀念碑,沒有香花、沒有導覽、沒有國定假日。但對知道 1947 年那個傍晚發生什麼事的人來說,這塊石牌的位置比任何中央級紀念碑都來得直接。從這裡看出去,正對面就是法主公廟,清咸豐年間(約 1850 年代)建立,比 1947 早了將近一個世紀。1947 那個傍晚的查緝員、林江邁、傅學通、陳文溪,所有人都在這座廟的注視下走過

800 公尺三個世紀

從 1851 年林藍田開的第一家店,到 2026 年走進迪化街 207 博物館的觀光客,這條街裝著 175 年的時間。清晨五點半的迪化街很安靜:陳天來 1891 開的錦記茶行洋樓還站在貴德街 73 號的原位置,霞海城隍廟前的香爐已經燒了 167 年,1917 年屈臣氏大藥房的巴洛克立面繼續站在迪化街一段。

往南五分鐘到南京西路 189 號,那塊小石牌嵌在商業大樓側面。林江邁、傅學通、陳文溪三個名字刻在那裡 30 多年了,多數路人不會停下來看

從 1709 大佳臘墾號到 1853 同安人逃難來、從 1869 Formosa Tea 出口紐約到 1885 劉銘傳的西學堂、從 1921 蔣渭水的大安醫院到 1932 純純的〈望春風〉、從 1947 那包菸到 1996 反拓寬運動、從 2010 URS 到 2017 迪化街 207 博物館,800 公尺的街裝著三個世紀的台灣

下次你走在迪化街,抬頭看那些 1910 年代洋樓的浮雕花鳥,記得你腳底下踩的不只是磚瓦。

延伸閱讀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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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維基百科:陳天來 — 1872 年生於台北大稻埕的茶葉商人,1891 年開設錦記茶行於貴德街 73 號做包種茶外銷東南亞與中國,1920-1923 年蓋成的陳天來故居中西合璧仿巴洛克洋樓 2018 年完成修復重新對外開放。
  2. 台北市文化局:陳天來故居 — 陳天來故居 1985 年指定為台北市市定古蹟,正中央「錦記」兩字至今保存,2018 年完成修復後開放預約導覽,是大稻埕保存最完整的茶商洋樓代表。
  3. 維基百科:台北霞海城隍廟 — 1853 年艋舺頂下郊拼後同安人戰敗,信徒陳金絨抱著城隍像逃到大稻埕,1859 年(咸豐九年)在中街旁迪化街一段 61 號建廟,名稱來自同安人祖籍福建漳州霞城海邊的「霞海」,廟在原位置至 2026 年共 167 年未挪動。
  4. 維基百科:天馬茶房 — 文化人詹天馬 1934 年在台北市大稻埕南京西路 189 號(法主公廟對面)開設咖啡館,1947 年 2 月 27 日傍晚台灣省專賣局查緝員在門前查緝私菸用槍托打傷寡婦林江邁、開槍誤殺路人陳文溪,引發二二八事件,原址今為商業大樓但保留紀念小石牌。
  5. 維基百科:蔣渭水 — 1916 年 5 月在台北大稻埕太平町三丁目 199 番地(今延平北路二段 31 號)開設大安醫院,1921 年 10 月 17 日在大稻埕靜修女子學校成立台灣文化協會擔任專務理事,1923 年 12 月 16 日治警事件被押入台北刑務所 4 個月,1931 年因傷寒於 41 歲過世。
  6. 國家文化記憶庫:陳賴章墾號與大佳臘 — 1709 年清康熙 48 年泉州陳天章、賴永和、陳憲伯、陳逢春、戴天樞五位商人合股組成陳賴章墾號取得「大佳臘」墾照,泛指今台北萬華、大同、松山及大稻埕一帶,當時大稻埕仍是凱達格蘭族大浪泵社(Tappari)的活動區域。
  7. 維基百科:迪化街 — 迪化街最早有商店出現於 1851 年(咸豐元年),由林藍田從基隆遷來大稻埕開設「林益順」雜貨店,是大稻埕商業活動的最早記錄,比 1875 年沈葆楨奏設台北府早 24 年。
  8. 維基百科:頂下郊拼 — 1853 年(咸豐三年)8 月艋舺發生頂下郊拼械鬥,泉州三邑人(晉江、南安、惠安)的「頂郊」對抗泉州同安人的「下郊」爭奪碼頭貿易主控權,9 月同安人戰敗,信徒陳金絨抱著霞海城隍像從艋舺八甲庄逃到大稻埕,造成大稻埕街區擴張的關鍵年份。
  9. 大同區公所:大稻埕歷史專區 — 1853 頂下郊拼後同安人遷入大稻埕,沿著霞海城隍廟周邊蓋店面形成「中街」,1853-1860 年間從一片曬穀場擴張至 100 多家店面的商業街,奠定大稻埕作為北台灣對外貿易中心的基礎。
  10. 維基百科:淡水開港 — 1858 年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清朝與英國簽訂《天津條約》,淡水列為通商口岸,1860 年(咸豐 10 年)正式開港,1863 年港口範圍議定延伸至大稻埕,從此大稻埕直接連到太平洋對岸的港埠成為北台灣對外貿易節點。
  11. 故事 StoryStudio:臺北在哪裡?天龍國的身世 — 1860 年淡水開港、1863 年淡水港範圍延伸至大稻埕、1865 年蘇格蘭商人 John Dodd 抵台、1866 年從福建安溪引進茶苗、1869 年第一批 12 萬斤台灣烏龍茶以「Formosa Tea」之名從淡水直接出口紐約、1880 年代大稻埕有 39 家英美洋行設辦事處的茶葉時代完整紀錄。
  12. 維基百科:李春生 — 1838 年生於福建廈門,年輕時在英商怡記洋行做事,1869 年隨 John Dodd 來大稻埕擔任買辦,台灣最早的基督新教信徒之一,1885 年資助馬偕在大稻埕傳教成立大稻埕教會,1924 年 87 歲過世後被稱為「台灣茶葉之父」。
  13. 文化部國家文化資產局:陳天來故居 — 陳天來故居 1985 年指定為台北市市定古蹟,位於台北市大同區貴德街 73 號,建築為 1920-1923 年完工的三層樓中西合璧仿巴洛克洋樓,2018 年完成修復後重新對外開放預約導覽。
  14. 故事 StoryStudio:劉銘傳的台北選址 — 1885 年 10 月清廷頒詔台灣建省任命劉銘傳為首任巡撫,劉銘傳將省會選址在大稻埕附近而非 1884 完工的台北府城內,奠定「大稻埕做生意、城內辦公、艋舺養舊神」三市街並立格局,後被日本人延續使用 25 年。
  15. 國家文化記憶庫:劉銘傳台灣現代化建設 — 1885 年劉銘傳在大稻埕設西學堂為台灣第一個現代式學堂,校址在今南京西路與西寧北路一帶,教學內容包括英文法文地理數學算術由聘來外籍教師授課第一年招收 64 名學生,1888 開辦台灣第一個郵政局、1889 大稻埕至基隆鐵路通車、1891 大稻埕火車站啟用至 1908 年被新建台北驛取代。
  16. 維基百科:太平町 (台灣) — 日治時期 1910 年代起把大稻埕劃分為太平町、永樂町、日新町、建成町四個町,太平町(今延平北路)跟永樂町(今迪化街)兩條主軸從 1920 年代起變成「台灣人的銀座」,日本人住城內、台灣人活在太平町,是日治台北族群空間分化的代表性街區。
  17. 維基百科:義美食品 — 1934 年高番王(蔣渭水之徒)跟岳父高再得在大稻埕太平町三丁目 199 番地(今延平北路二段 31 號)開設「義美商店」做麵包雜貨,該地址前身為蔣渭水的大安醫院(1916-1931),戰後義美延平門市持續營業至今,是台北最具歷史意義的店面之一。
  18. 故事 StoryStudio:望春風跟古倫美亞唱片 — 1932 年由古倫美亞(Columbia)唱片台灣分公司製作,鄧雨賢作曲、李臨秋作詞,純純(劉清香)演唱的〈望春風〉是台灣第一首真正意義上的流行歌,錄音地點在大稻埕的古倫美亞唱片公司辦公室(今迪化街南段),鄧雨賢隨後 10 年寫出〈雨夜花〉〈月夜愁〉〈滿面春風〉等台語流行歌奠定大稻埕作為台語音樂誕生地的地位。
  19. 維基百科:二二八事件 — 1947 年 2 月 27 日傍晚 7 點半台灣省專賣局台北分局六名查緝員到大稻埕天馬茶房附近查緝私菸,攔下 40 歲寡婦林江邁,除沒收私菸外還搶走公菸跟錢,查緝員傅學通用槍托打在林江邁頭上致其昏倒,旁觀群眾包圍時傅學通開槍誤殺路人陳文溪致其隔日傷重不治,引發 2 月 28 日大稻埕民眾遊行至行政長官公署遭機槍掃射的二二八事件。
  20. 國史館: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 — 二二八事件全島鎮壓死亡人數估計,行政院 1992 年〈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估算 18,000 至 28,000 人,包含 1947 年 3 月初開始國府從福建調動軍隊抵台後展開全島清鄉鎮壓的死亡人數,是戰後台灣最重大的政治悲劇。
  21. 維基百科:大稻埕 — 1965 年中山高速公路規劃通過台北段、1973 年第二高架橋通車後大稻埕北側被切開老街對外動線受阻,1980 年代後台北新興商圈(東區忠孝東路、信義計畫區)興起,大稻埕從台北最熱鬧的商業中心逐漸退到南北貨批發中心定位,茶行布行中藥行陸續結束營業或搬走。
  22. 樂山文教基金會:迪化街保存運動紀錄 — 1996 年台北市政府提出迪化街拓寬計畫要把街道從 7.8 公尺拓寬到 20 公尺需拆除沿街多棟老街屋,樂山文教基金會、學者、在地居民、文資保存團體聯合發起反拓寬運動,2000 年市府正式撤回拓寬計畫改採「容積率移轉」機制保留老屋,是台灣第一次大規模用容積移轉工具保存歷史街區。
  23. 迪化街 207 博物館官網 — 2017 年由林文蘭創辦的私人博物館,把迪化街一段 207 號 1962 年的老中藥行街屋改造成展示大稻埕生活史的博物館,是台北市文化局 URS(都市再生前進基地)計畫之外最具代表性的民間保存案例,與 URS 27、URS 44、URS 127 等基地共同形成迪化街文創復興群聚。
  24. 維基百科:台北慈聖宮 — 1864 年(清同治三年)由大稻埕同安人籌建供奉媽祖的廟宇,位於今大同區保安街 49 巷與延平北路二段之間,廟前廣場有 10 多家小吃攤從清晨 5 點半營業至下午 2 點,廟方提供桌椅給攤商免費使用,是大稻埕北端在地人會用的小吃聚落,跟南端霞海城隍廟形成大稻埕廟宇生活圈的南北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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